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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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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又朝寻洛抱拳:“多谢寻大哥。”
寻洛淡淡点点头:“谢这位庄大哥吧,飞刀是他的。”
“嗯?”庄九遥疑惑地扬起眉。
寻洛解释:“从你院子里找到的,顺便就带身上了。”
“哦。”庄九遥拖长了口音,笑眯眯地,“反正大家不是外人。”
寻洛不理他,只去地上看那东西,拿起来发现是个锦囊,里头还有一层不透水的布,拆开来瞧见装着白色粉末。他将东西往庄九遥面前一送。
庄九遥看了一眼神色一凛,就着他的手,用指尖捻了一点,在月光下细细看了半晌,道:“碎殷。”
他转头看祁云:“你怎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的?”
祁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我回房之后发现桌上有这个,说半夜陷害药王谷的人会在林边出现,我就没睡,一早便等在此处。”
庄九遥还未动作,寻洛已将那纸条接过来,习惯性伸手一摸,发觉纸张上面有细微的凹凸。那上面应当是一朵牡丹的暗纹,若非专门训练过的人却是摸不出来的。
他心里紧了一瞬,面上还是一派平静,将纸条递给庄九遥:“今晚这药递不递得出去,怕是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
“既然料定了会有人出现,又为何要专门叫上祁小兄弟呢?”庄九遥轻敛眉目。
祁云轻声猜测:“是不是为了让我发现,蒙面的黑衣人就是下午那铁锤帮的老伯?”
二人在夜色中对视一眼,各自了然。
下午庄九遥已告诉过寻洛,那铁锤帮虽是个不入流的帮派,却与岐山派有着不可分割的秘密联系。
似乎是掌门方岐山曾对那帮主有着救命之恩,久而久之铁锤帮便成了个外头的帮手,借助自己江湖底层的身份,行事便利得多,于是专替岐山派处理些无法出面之事。
江湖中几乎无人知晓此事。
来破坏自己恩人家的亲事,这恩报得那叫一个别具一格啊。
祁云显然先前没有听说蜀地发生的一串事件,只是见二人沉默,联想到下午那铁锤帮主的话,于是问:“这东西跟药王谷有关吗?下午那老伯说碎殷是药王谷的东西。”
“小子,”庄九遥笑,“那老头子这样欺负你你还叫他老伯?”
祁云认真道:“别人行事是别人的,他是长辈,我自然要有礼。”
庄九遥点点头,却看不出是真的赞同。寻洛问:“你怎么这样关心药王谷?祁连派好歹也是个大派,你怎么一个人在那西小院呢?”
三人一同往回走,祁云面上带了点不合年纪的凄然,皱起眉头解释:“寻大哥有所不知,两月前家师离世,祁连派……由于各种原因,已只剩一个空壳子了。我被长老推上掌门之位,接到请帖不得不出席。此次与长老一同前来,除了道贺还要求盟主施以援手,长老却半路生了重病……也离世了。至于药王谷,谷主曾救过我母亲的命,我自然信他不是坏人。”
“那下午在院中,吴柏行就在你眼前,你怎地不说要单独求见呢?”庄九遥问。
祁云低头:“祁连派没落至此,坐席都只能坐偏院,打乱下午的席面已是我的错,我也不好再说。”
寻洛淡淡道:“而且你也不想求他。”
祁云抬头,一双圆眼睛亮闪闪地望定了寻洛。寻洛突然伸手摸摸他的头,因为不习惯与人亲近,那手掌一触即收,看上去就像是顺手拍了一下:“有朝一日祁连派重振旗鼓了,别忘记现在的心境。”
善意的传达却是不被僵硬所阻碍的,少年感激地点了点头。
三人回到吴宅,正好是黎明之前,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
祁云已回了自己房间,走至寻洛门口,寻洛将手放在门上,庄九遥突然问:“你也有不能忘记的心境吗?”
寻洛回头看了他半晌,看不分明他脸上的神色:“有。”
庄九遥轻笑一声,寻洛反问:“你呢?”
“我也有。”庄九遥声音低沉,恍然听不见熟悉的笑意了,“但其实我不想记得,所以我会用尽一切打破那心境,将弱小又困顿的自己踩入泥土,要么毁灭,要么新生。”
话音刚落,天色倏地亮起来,破晓。
庄九遥看看远方混杂了灰蓝色的鱼肚白,又笑:“就像此刻,黑透了才会天亮。”
那双总是在笑的眼睛此刻看不清情绪,寻洛手搭在门上一动不动,庄九遥朝自己房间走,伸手帮他推了一把。
门吱呀一声打开,庄九遥收回手,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手背。
寻洛心口微微一动,像是羽毛轻拂过心尖,痒意转瞬即逝,听见庄九遥声音又变回慵懒状:“好好休息,今日还有大戏要看呢。”
这一场武林盛宴是江湖中最繁华不过的戏场,既然热闹,那总是不介意锦上添花的。
吉时一到,观礼的人已挤满了整个大堂里外,洛海派这种野路子派别,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位置可站。庄九遥本想上房顶,被寻洛一把拽住了,他转过来弯起眼睛:“玩笑玩笑。”
最后两个人找到祁云,一起站在了人群外围。
江湖中人不讲太多繁文缛节,三人只望见一把寓意“开枝散叶”的大红伞高过众人头顶,伞下一角大红轻纱飘过,一对新人已站到了堂中。
那岐山派少掌门方钦,是个白面皮的翩翩公子,一派仪表堂堂,正气凛然。吴水烟身姿窈窕,行动落落大方,虽也习武,却瞧不出一丝江湖儿女的豪气,反而像是传统官家的小姐。
“好一对檀郎谢女啊。”庄九遥笑。
交拜礼成,新人入洞房。
台上吴柏行、吴夫人与方岐山稳坐大堂之上,不一会儿方钦重新出现在大堂中,一起接受着整个武林的恭贺。
庄九遥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寻洛暗自猜测他待会儿一定想去闹洞房。旁边祁云站得正,越发衬得这两个靠着柱子的大人十分没有姿态。
热闹没有要停的意思。
四周闹哄哄的,外面忽地匆匆跑来一人,附在吴柏行耳边说了句什么。吴柏行听完赶忙站了起来,面上的喜色连一向庄严的姿态都压不住。
他往堂外走了两步,众人意识到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可朝廷意思性的贺礼早已送过来,猜不透会是谁,所以皆在让出一条路的同时,竭力保持风度地伸长了脖子。
寻洛扯了扯庄九遥的袖子,看向洞房方向的庄九遥目光收了回来,见一个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从正门口走向大堂,手中捧着一只锦盒,七寸见方,像是极有分量的样子。
那男子瞧上去十分道骨仙风,倒是比在场观礼的道士们更有真人之采。
寻洛对这些事一向不关心,脸上仍旧是淡淡的,庄九遥却饶有兴致地盯着那锦盒,似乎要将它看穿才罢休。
捧着锦盒的男子已跨入大堂,吴柏行迎上去,二人似乎相熟已久。吴柏行抱了抱拳,男人安然受了,又反施一礼,将那锦盒捧在吴柏行面前:“水烟姑娘大喜,方少侠大喜。吴盟主,这是老盟主差在下送来的贺礼。”
前任武林盟主,同样也是吴柏行的师父,早已退隐多年不理世事,成了江湖的一个传说。这老盟主连自己亲生儿子的葬礼都未曾出席,如今徒孙成亲,竟遣人送来贺礼,实在是出乎意料。
吴柏行双手接过锦盒,便要交给身后的夫人,男人却问:“吴盟主不打开看看?”
周围人也都十分想一睹究竟,吴柏行喊了一声“钦儿”,方钦往前两步,恭敬地伸出手来。
吴柏行将那锦盒放于女婿手中,伸手揭开,带着笑意瞧去,却蓦地猛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过来,猛地送进了吴柏行胸口。毕竟是风霜了几十年的人,吴柏行瞬时已反应过来,伸手一掌拍向那男人。
待要再出招,旁边方钦已将锦盒往身边人手里一扔,义无反顾地迎敌而上了。
旁观的庄九遥轻啧一声。
变故骤生,众人始料不及,正是一头雾水,只见那接住锦盒的人手一抖,惊叫一声将锦盒抛下,里头一个白发苍苍的头颅跌落出来,滚了几下,堪堪停在门槛前。
老盟主七窍流血的脸一时之间展露无遗,就那么大喇喇地斜冲着天空,表情看上去似在睡梦之中。
饶是在座宾客都是刀子上滚久了的侠客武者,也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这片刻之间的事,方钦一掌还未触及那男人,男人面无表情地一顿,随即“嘭”一声巨响,院子里顿时肢体与血肉横飞。
竟是个死士,已自绝了,死得堪称惨烈。
方钦急急退开,不免还是沾了一身血。他顾不得许多,忙去看自家岳父,一旁他父亲方岐山肃道:“匕首上淬了毒。”
吴柏行盯着那离自己最近的一截手掌,血淋淋地映在眼中只剩恨意。他瞠目欲裂,转头又见恩师的头颅,待看清了那满脸的血与安然神情,声音有些不稳地唤他儿子吴淮生:“生儿,去扒开你师祖的眼睛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每天都要写呢?单机girl其实也很累的,可是因为人生太短了,做什么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那当然要浪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第5章 一念之间
那双眼睛,如同一对殷红的琉璃珠子。
吴淮生手哆嗦着,猛地想收手又生生忍住了,深吸一口气,还未说话,吴柏行已透过他指缝看清了。
他中了毒本就经脉不畅,又骤然大悲又大惊,此时体内血气猛地逆行起来,再难以支撑,喷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
又是碎殷。
一场受到整个江湖瞩目的喜事竟是如此收场。
方钦匆匆说了句“请各位自便”,转身轻手轻脚扶起他岳父。岐山派与吴家人已急急跟在后头走了,几大派的掌门跟了去,各门各派顿时分流开。
寻洛看庄九遥:“你不去瞧瞧?”
“这么大个武林盛会还能没有个医师?我这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去凑什么热闹?等着医死马吧。”庄九遥嫌弃地睨一眼那死士的碎尸,问,“看出什么来了?”
寻洛看向一旁已又惊又怒的祁云,避开他,浑不在意地轻声道:“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方才方钦若是不插手,吴柏行就算中了毒,想必也有办法让那死士暂时不死。”
瞧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寻洛又问:“碎殷这样易得?怎么到处都是?”
庄九遥露出“你明知故问”的眼神,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再不管那院中堂中的纷乱,转身朝西小院走:“自然不易得,其中有几味药材不好找,只药王谷才有。制药时间也久,制法又十分复杂,环节若有一失,最终只能谬以千里。关键是,这制法早在十多年前就已失传了。”
寻洛沉吟:“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庄九遥轻笑:“十多年前你还是个小毛孩子呢。”
“十多年前你不也是个小毛孩子?”寻洛轻瞥他一眼,又问,“既然如此不易得,那……”
说着话已到寻洛门前,庄九遥停下来,朝他招招手,声音带着笑意:“过来,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寻洛轻扬眉毛,不解地凑近了一点,庄九遥顿了一下却突然问:“江湖中的是非渐渐都跟药王谷扯上关系了,这一来我黑白不明身份尴尬,你什么都不问地跟着我,不怕知晓的东西多了,往后不能抽身了么?”
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庄九遥摇头,轻笑一声:“你莫要这般认真地看我,万一我误会你喜欢上我了怎么说?”
寻洛于是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半晌才淡淡道:“我本来早该是个死人的。”
“哎真受不了。”庄九遥微微眯起眼睛,“所以我不愿意救人呢,救了别人老觉着欠我,麻烦。”
寻洛皱起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庄九遥却又道:“但你是个例外,寻洛你就这样欠着我吧,要是想报答,以身相许也行。”
他含着笑意冲寻洛眨眨眼,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寻洛怔怔,等他施施然走回自己房门前了才想起来,秘密还没听见呢。
可追问不是他的习惯。他一向只会默默观察,或等待别人开口,不多话不多管闲事明明是他一直以来的准则。
如今破了几回自己的防线,却有些迷茫了。
碎殷不易得,可世界上除了药王谷,却还有一个地方,有能力制得出与碎殷症状如出一辙的毒。药。
天门。
傍晚时分,有一小厮敲响了寻洛的门,寻洛开门问何事,那小厮答:“盟主所中之毒怪异,医师们都束手无策,姑爷就遣了小的们,一一来问过各位宾客可否有从医的。”
小厮话音落下,隔壁房门打开了,庄九遥手里提着个小巧的药箱:“寻长老,到咱们洛海派回报盟主的时候了。”
他说着朝寻洛眨了眨眼,寻洛微微抿起嘴唇,伸手接过药箱。那小厮面露喜色,慌忙在前头引路,两个人就这么迎着一路的惊疑目光到了正房中。
早已有人通报过,在门口见到来迎接的方钦,庄九遥收起笑脸,一本正经施礼:“在下庄九遥。”
寻洛跟着不温不火地抱拳:“寻洛。”
方钦一伸手:“二位请。”
入门之前,管家客气着要求收起兵器,寻洛利落地放下手里的剑,对着神色颇为抱歉的方钦点点头,示意无妨。
进去才发现一屋子都站满了人,旁边几位皆是自恃医术高明之人,却几番讨论无果,此时都在等着瞧下一位的笑话。而榻前除了方岐山和吴夫人,还立着一脸梨花带雨的吴水烟,以及面色惊恐手足无措的吴淮生。
寻洛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心觉这盟主之子,锦衣玉食惯了,看上去有气度,一遇事当真是比不上那同龄的祁云。
屋里的人让开路,庄九遥上前,把脉翻眼,片刻道:“这毒十分烈,非常用之毒,我也未曾见过。若是没有解药,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且毒发时盟主气行太急,经血逆流,毒已入髓了。”
跟前面几位医师说的一样,吴夫人身子一颤几乎要晕过去,吴水烟勉力撑住她。屋里的人看上去都十分沉痛,可谁也不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寻洛一脸与我无关的淡定。一片沉寂中,庄九遥突然又道:“我有一法,或可保得盟主一命,只是……”
方钦惊讶地抬头,继而欣喜若狂:“庄先生有何法子不妨直说。”
“这事怕得让吴盟主醒来之后自行抉择。”庄九遥微微敛眉,狭长的眼睛此时露出认真的神色,让人说不出地愿意信他,“若是想要保命,就得废掉这一身的功力。”
吴水烟震惊地看着庄九遥,一屋子人再次陷入难言的沉默,屋角一医师突然发声:“敢问已逝的天山刘仙医是庄先生何人?”
以自断一臂的方式保全性命,是天山刘氏的拿手好戏。历来这道理皆是懂的人多,做得到的人少。自刘氏隐居,近年来江湖中早已无人再提及此术,这人还挺识货。
庄九遥心里轻笑,面上却还恭谨:“未曾想家师仙逝十年,江湖中竟还有人记得他。”
寻洛面上平静,心里也是讶异。这庄九遥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不着调,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当真是看不透。
性子看不透,身份也看不透。
方岐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先生是刘仙师的弟子,失敬失敬。”
“方掌门抬举,其实也算不上。”庄九遥示意寻洛放下药箱,拉开最上层的小抽屉,取出针具来,“儿时体弱多病,家母与师父曾是江湖旧识,便将我送往天山,师父怜我,收我做了关门弟子。他老人家早逝,我才疏智浅,也只在治病的同时略学了些皮毛,可不敢辱没了仙医的名头。”
不等众人恭维,庄九遥抬眼看吴夫人:“我先施针,暂且压制住毒血继续侵蚀盟主内里。日落之前盟主一定会醒来,剩下的便是夫人您自家的事了,但是不能耽搁太久。”
那吴夫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吴柏行一倒下,她整个人便没了主心骨。可再难过此时也只得点点头,带了一干人等离开,只留了庄九遥和寻洛。
当下施针,所有人都站在门外,随时防备着意外,所有意义上的意外。
庄九遥封住吴柏行的几处大穴,而后一针扎在他神庭穴,一针扎在人中之上,吴柏行悠悠醒转。
他神色尚且没有缓过来,眼中一片混沌之色。庄九遥给寻洛使了个眼色,寻洛用正常的声音道:“你说盟主醒来之后会如何选择?是失去一身武功就此成为一个普通人,还是……”
外面的人听见二人谈话,为免偷听嫌疑,都退了些。
床上吴柏行皱起眉,他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这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只听着。庄九遥继续施针,装模作样地答:“这个不好说,盟主为人刚猛,咱们行医的只管救人便是了。”
“说得是,可怜吴小姐刚刚出嫁。”寻洛注意着吴柏行的神色,“不过还好岐山派有担当,方少掌门是个能成事的,说不定日后还能翁婿继美呢,也是武林中的佳话了。”
庄九遥憋住笑:“阿寻,你何时关心起武林局面来了,跟我一起走江湖走腻了?”边说边伸手摸入他怀中。
寻洛身子一僵。
吴柏行不能侧头,看不清他动作。
庄九遥感受到他的反应,狡黠一笑,轻咳一声,手已伸出来。双指夹着从邢枫身上取出的那黄铜钥匙,端放在了吴柏行面前。
寻洛身子堪堪挡住吴柏行的头肩,外头只能隐约看见庄九遥在施针的剪影。
吴柏行瞪大了眼睛,似是惊慌又像是厌恶,人却说不出又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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