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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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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思前想后的,魂儿没了般怔了半晌,直到听着有人唤他,一扭头,却见是李时春的媳妇柳氏。柳氏提着个食盒,走近行了个万福礼道:“还道我认错了,竟真是江大人!”
    江彬未料到在此处遇上李氏,呆了片刻,忙回了个礼,心中却百转千回地想,莫不是只有见过江梓卿的才不记得他了?呵!当真是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抹去一段过往,易如反掌。
    这般想着,便又出了会儿神,直到听了边上吴杰道是他叔父。柳氏并未见过江梓卿,听吴杰这么说也便信了,非要二人随她上门坐坐。江彬并无这兴致,可吴杰一来担心他此刻多想,二来知是李世春家说不准可探听些事,便顺水推舟地应了,拉着江彬同去。
    此时,李时春的小舅子也在,李氏知江彬性子,只说江彬是李时春的故交,小舅子是个茶商,颇懂人情世故的,也没多问,径自买了些酒菜来招待。柳氏毕竟是妇道人家,不便一屋里多说什么,和婆婆进进出出地忙碌了一阵。一顿饭毕,说了会儿闲话,江彬总念着那些个烦心事,心不在焉的,吴杰见他如此,想着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便起身告辞。
    柳氏与他大哥送二人至门外,已是哺时。江彬正作别,却瞥见转角茶庄边上边拴马边探头探脑地张望。江彬不动声色地与兄妹二人道别,随后几步走过去,将一身短打的陆青拉到树下无人处压低声音道:“你怎来了?”
    陆青眼下两弯青黑,衣上一股汗味,走起路来也有些跛,想是急着赶路被马颠的。陆青见了江彬便急急要说什么,一抬眼却见了后头跟来的“江梓卿”,顿时脸色一变。
    这不正是汤禾画上那素袍男子?他怎会在此,又与江彬在一处?
    陆青纳闷,吴杰也正打量他,他知陆青是江彬下属,却不知他此刻来是何来意,便笼着袖站在不远处瞧着,随江彬如何把话说圆。
    江彬看陆青盯着吴杰,知他狐疑,忙道:“他是我叔父……此事说来话长,你若信不过我便罢!”
    江彬毕竟于陆青有恩,听江彬这么说,也不好再犹豫,递了个卷轴附耳道:“皇上回去只说宁王病重,不愿发丧,皇太后抓了些虾兵蟹将来拷问,说是妖孽作祟,险些害了皇上性命,定是有人想谋朝篡位,便合着群臣逼皇上立宁王之子朱孟宇为太子,说什么不教江山落入旁人之手。皇上不从,被围困宫中,如今兵部尚书王琼与京军四卫指挥使李时春虽有皇上授意可为内应,但早听得皇上命令在南京候着的王总兵与乔尚书手上只有上回剩下的那些个人马,师出无名,辎重无处补给,故遣我来与江大人商议。”
    这话仿若当头一棒,江彬尚且未从江梓卿一事中回过味来,却又被卷进这一场倾轧,当真是祸不单行!想起那一夜与正德皇帝在太液池里偷听的那些话,皇太后该是早便有这心思的。此番正德皇帝放了饵钓着她条大的,只那一尾咬着一尾的,怕是鱼竿折了也未必拉得上岸来。这一群有贰心的,倒是能把吴杰入魔扯到谋朝篡位上去,又拿正德皇帝尚无子嗣一世大作文章,一环扣一环,牵强附会,却也能勉强树个清君侧的旗号。
    说来,既搬出了朱孟宇,莫非朱孟宇已在他们手上?可先前吴瓶儿分明是将朱孟宇藏得好好的,怎会被他们找了来?若真立朱孟宇为太子,便等同于扶植个傀儡皇帝,此后,再无人能与其背后的文官势力相抗。
    如今,千钧一发,可怕就怕在无兵可调。京军毕竟是精锐,有七十二卫,又有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镇守,即便有李时春领着的那班由宣府调来的边军倒戈相助,若他们这些个前来解围的无足够兵力相抗,不但救不了正德皇帝,还一同落得个谋反的罪名。
    江彬心中百转千回,一时间也理不出个头绪,回头看一眼李时春家的宅子道:“换一处说罢!”
    三人找了个茶馆,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打开那卷轴,那幅不合时宜的年画,用茶碗烫过,便显出洋洋洒洒的深色字迹来。
    那是王勋的笔墨,说正德皇帝早料到有些变故,命他们拖延缴印时间,在南京候命。谁知那些个乱臣贼子听了宁王生死未卜的消息,便做贼心虚地联合太后闹出这些个动静来,端的是斗个鱼死网破的架势。如今,朱孟宇在皇太后张氏手中,若正德皇帝被迫立他为太子,怕是自身性命难保。只恨当初未料到这些个能兴风作浪至此,如今兵力不足,师出无名,贸然前往,必是讨不了好的,不知江彬可有别的法子,告诉陆青来报,别留书信,更别急着回来,以免被一网打尽。
    江彬反反复复看了两遍,便将那卷轴推到正喝茶的吴杰跟前。陆青不安地盯着吴杰,就见他摊开卷轴扫了几行,猛地搁下茶碗抬眼看向江彬。
    孟宇!孟宇在他们手中?!
    这世上,能逼得瓶儿说出孟宇下落的,无非三人——吴十三、张锦、朱宸濠。可依照吴瓶儿的性子,即便是拿这三人威胁,她断不会就这么说出朱孟宇下落,必定会与他们周旋,并想法子通风报信。
    “怕是瓶儿中计了,亦或是相熟的骗了她。”江彬说着,去瞧吴杰的脸上,那张属于“江梓卿”的面皮上,却只剩下一种令人不安的心平气和,这般的沉默,甚比那一日的癫狂更触目惊心。
    朱宸濠如今生死未卜,孟宇又被卷入这明争暗斗,吴杰虽是仙,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为一群凡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难保不会有怒极攻心地遁入魔道。
    吴杰见江彬这般小心翼翼地瞧他,便知他心中所想,凄然一笑道:“佛塔下已是暂且封了心魔的,如今只剩了个杯盏,也只能仰仗你了。”
    江彬听吴杰说得凄凉,也是心下苦涩,他一人又如何做得了这性命攸关的决断?可如今又不得不落这颗棋,只求能化险为夷。
    “先去大同!”江彬摩挲着腰间的玉司南佩道。
    江彬与大同武将间关系亲厚也是人尽皆知的,江彬怕夜长梦多,连夜带着二人赶往大同府。
    陆青那马早跑得筋疲力竭了,吴杰新挑的都是良驹,说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也便成了个伯乐。三人赶路到夜半,竟电闪雷鸣地下起了一场暴雨,那风夹杂着寒意直往领口里钻,江彬怕感染风寒误事,抹了把脸上雨水举目望去,已在洪塘河上游南岸,不远处便是铸了城墙的怀安卫。
    这附近只几处简陋的农舍,是照看屯田的老兵住的。江彬与二人合计了一下,弄了点泥往脸上抹了抹,才让陆青走在前头敲门。好一会儿,那门才开了,一老兵探出张皱巴巴的脸,问是何事。陆青按着江彬嘱咐的,说是赶路的茶商,不料遇上这一场暴雨,想进屋避避,雨停了便走,那老兵便将三人让进屋来。
    屋里只一盏灯,照不见的屋顶一处正渗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老兵找来的破酒罐子里。陆青翻出自己一件旧袍子递给江彬擦身上的水,江彬只把脖子头发擦了擦,想递给吴杰,又怕陆青不高兴。吴杰看江彬在那儿犹豫便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就这么湿漉漉的坐在门边缺了个脚的凳子上。
    那老兵烧了些热水,又切了几片姜丢里头,一人一碗喝了,总算身上暖和些,陆青看那老兵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问了才知是风湿痛,便说起自己祖传的手艺,给老兵捏了脚。那一双脚冷冰冰的,脚踝至小腿盘踞着好些蜈蚣似的疤痕,陆青便问那老兵伤是从哪儿来的。老兵说他是大同天镇县人士,原是天成卫的兵士,在与鞑子的一仗中受了伤,又没亲戚投靠,便在军中看管仓库,这一看就看了二十来年,待王勋当了总兵官,便让他们这批无家可归的老兵调到宣府卫所来看囤地。这里虽苦些,却也清闲,只是平日里没几个说话的人,怪闷的。
    说到此处,他忽地停下话头。
    江彬毕竟是宣府人士,怕自己言多必失,只在一旁听着,听着听着便对着煤油灯走了神,发现没了动静抬起头来,见老兵发怔,顺着他视线去看在门边正闭目养神的吴杰,刚想问什么,却听那老兵道:“这位哥儿……可曾教我往大同天成卫送过一篮粽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一章 殄文

江彬与吴杰听了俱是一愣。江梓卿不是把之前认得他的人的记忆都抹去了吗?怎的这老兵还记得?
    “老伯;你何时见过他?可是认错了?”
    那老兵拿了煤油灯;凑近了虚着眼又端详一番,皱了眉道:“细看似又不像……我记不清了……那时端午;我正插菖蒲呢!就见他提着篮粽子站在田边发怔;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与他相依为命的侄儿在大同军中,当年,却因了些罅隙不便相见;往年,他都是要包这些粽子给他吃的。”老兵啧啧摇头,搁下灯盏;“我说;既挂念着他,何必憋这口气?驱邪辟祟的日子,最该与家里头一同沐兰汤、饮雄黄,我是孤家寡人,没这个福分!听我这么说,他便问了几句,我恰好有个在天成卫当差的老哥想去探望探望,说替他送去,他也没推辞。问是给谁,他说了那人名字,可把我吓一跳。可我既答应了,也不好此时回了他,只将那粽子给了天成卫附近的茶馆的小厮,让他转呈。”
    江彬听罢默然不语。罅隙,何止是罅隙?他这多情模样,莫不是掐指一算,知他今日途径,才故意作给这老兵看,好教他说给自己听?如今能信什么,不能信什么,都已是糊涂了,也不知这有着通天能耐的仙人,还想从他这一介凡人身上讨要什么。
    吴杰见江彬愁眉不展,知他心中苦闷,又坐了会儿,见雨小了,便道:“多谢大伯容我等叨扰,此时雨小些了,还忙着赶路,这会儿过去,恰巧城门已开,也好赶着吃口热的。”
    那老兵被陆青按脚按得通体舒畅,听了这话,忙起身取了两套斗笠蓑衣递过去:“我自己编的,本想给那天成卫的老哥送去,正愁腿脚不成呢!你们若经过,便替我给他吧!”
    吴杰应了,一套递给江彬,一套塞给陆青。陆青不领情,头一扭不肯接,江彬叹一口气,亲自给他穿戴齐整,自己披了个蓑衣,又把斗笠递给吴杰,吴杰摇头道:“我是不生这些病的。”,江彬这才自己戴了。
    三人与老兵别过,取马时,江彬压低声音问陆青:“先前只顾着我的事了,汤禾现下如何了?”
    听了汤禾名字,陆青神色陡然一变,眼中满是愤恨,随即又流露出一股委屈:“就那般了……”
    他那不善掩藏的心事又怎能逃得过江彬的眼睛,抓着他肩问他:“可是有人拿他性命要挟你来找我?”
    陆青垂了眼道:“也算不得要挟,我原也是怕你知道晚了有个万一,请命来寻你,他们却说信不过我,扣着我师兄不让见,说是要亲眼见了你才可放人。”
    之前听陆青话里意思便知他也跟着王勋、乔宇,并未进京,乔宇断不会做这等那人要挟的事,多是王勋不放心陆青,才这般行事。
    “他也是个性子急的,心肠原是好的,并不当真要为难你。”
    陆青不答话,只把江彬的马也解了,牵到他跟前。江彬也知此时多说无益,便上了马,陆青又递了吹好的火折子过来。
    就这般在泥泞中赶着路,一时无话,幸而过不多久雨便停了。三人到时,大同城门已开,借着之前那些乔装的伎俩入得城内,托人将斗笠蓑衣都带给那老兵的故交,随后打探好消息,直奔大同山西行都指挥使司。
    如今被从辽东调到大同就任都指挥使的萧滓正在都指挥使司议事,他也早听得宫变消息,正担心江彬、王勋等人的安危,便听人来报说,有其表兄求见,又呈上那九节鞭,不动声色地说出去会会表亲,便带了两个随从出去。
    江彬见萧滓出来,对了个眼色,便与蒙了半张脸的陆青、吴杰被请上一辆马车。萧滓自己骑了马带了随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马车兜兜转转一阵,最终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了,那仪门边上种了好些菊花,清雅端方,好似这宅院的主人。
    马早被随从牵了回去,好不叫人知道,萧滓却站在仪门这处,等着三人道来。
    江彬刚下车,萧滓已迎上去拱手为礼道:“江大人怎来了?我还道你已回京!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的,正不知如何是好!”
    江彬一叹道:“说来话长,这可是嫂嫂住处?”
    “正是,嫂嫂此时已睡了,我命人唤了二弟、三弟,稍后便至!”
    江彬颔首,又回头看了眼陆青与吴杰道:“都是亲眷。”
    萧滓略一点头,便请三人进耳房里说话去。喝了半盏茶,才起了个头,张輗与孙镇便风尘仆仆地一同到了。
    江彬与二人见过礼,待陆青与吴杰回避了,将事情原委说了,随后开门见山道:“生关死劫难料,这也是性命交关的,若有顾忌,便在此说了,谁也怪罪不得的!”
    “江大人与王大哥结拜过,如今大哥不在了,二哥又脱不开身,便都听江大人的!”孙镇抢白了一番,这才想起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莽撞,万一萧滓、张輗有所顾虑,岂不尴尬?
    幸而张輗接过他话头道:“我原就是个了无牵挂的教书先生,只这么几个兄弟,如今,托了他们的福得了顶官帽,岂有舍不得的理?只不知江大人如何打算?”
    江彬听二人如是说,也不再耽搁,直问萧滓道:“如今有多少兵力?”
    萧滓苦笑着从怀里掏出张草图出来,上头画了大同各处布防情形,并一些注解。
    “我等并无印信旗牌,即便当真寻了个名头起兵,也无多余兵力可调,总不能罔顾边防,挪为私用。”
    江彬实也早知这点,不过想得个准信。
    摩挲着腰间的玉司南佩,想起那个雨日,伞上那人画的小猪渐渐晕成一团不成形的墨色,渐渐与墓室的黑暗浑然一体,便觉着寸心如割。
    他曾言“你一日不来,我便一日不走”,事到如今,竟是要他先负了这未出口的承诺。
    忧心如熏,面上却不可表露半分,只道:“容我三思。”
    正说着,便听了一声啼哭,是欣儿醒了。萧滓、张輗与孙镇多少猜到江彬有别的法子,也不想逼他拿主意,安慰几句,便都去候着等奶娘抱喝完奶的欣儿出来。
    江彬寻了在廊里对着菊花出神的吴杰道:“先前,他非要我与他葬在一处,可有何说法?”
    吴杰扭过头,静静看了江彬片刻:“康陵形势理气诸吉咸备,但你可去过那宝城?”
    “去过。”
    “可有仔细看那砖碑铭文?”
    江彬摇头,当时只顾着脚下,并未留意那些文字,似确是密密麻麻的,还当是歌功颂德的那些个套话。
    “那上头,刻的是殄文。”
    江彬一怔,殄文即是鬼书,供死者读的。
    “他怕成了游魂,在墓穴里待得久了,便忘了这一世,因此命人用殄文刻下他生平,及与你的种种,好记着,等着,直到你与他一同去投胎。”吴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他哪儿听来的这法子,我是劝过他的,死后仍躲着勾魂的鬼差逗留在阳间,便是消磨元气,等得久了,魂魄也稀薄了,来世投不得好去处,若再等个百年、千年,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吴杰这心平气和的三言两语,入得江彬耳中,却是声震如雷,一字便如一道闪电,映照出惨白的脸色,接二连三地劈在他心头。
    原来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死则同穴,他竟是当真。
    可如今,岂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朝不谋夕的境地?更何况,此去并非单枪匹马,若无至少五分把握,又怎对得起跟随他的这些弟兄们?
    陪葬,他江彬一人足矣。
    从腰间解下那司南佩,举到吴杰跟前:“若这个碎了,可还拼得回去?”。
    吴杰早见过江彬腰间这与扇袋系在一处的玉司南佩,猜是正德皇帝送的,如今见他如此问,也揣摩出个原委。
    接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番,摇了摇头道:“若只要个形,何处不可再做个一模一样的,必是有什么机关,非它不可的。我掂着这里头也不像藏了什么,或是极轻巧的……他和你说过什么?”
    江彬颇为意外吴杰能想到这个份上,便将之前正德皇帝说的都告诉了吴杰。吴杰听罢,若有所思道:“我听闻这是他父皇留给他的,按理说不该藏着别的什么,或是他命人仿的。”
    江彬听着有些糊涂,难不成正德皇帝为了让他进陵墓,特意打了这把藏着秘密的钥匙?可又为何非要仿成这玉司南佩的模样,教旁人看见了,可不就是土生事端,多此一举?
    江彬想不明白,吴杰将玉司南佩举到阳光底下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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