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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武宗野史-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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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彬听了朱宸濠这话,搜肠刮肚,竟无半句可宽慰的。
也只有情到深处,方能说出这一番痴语。
“留着九江、南康屯兵,不过为孟宇留条后路。兵败如山倒,岂有压不垮的?真落在他手中,我这条命,又岂是他一人说了算得?”
江彬一怔,只觉得五脏六腑被狠狠搅了一番。
心里又怎会不知?无了虎豹,尚有豺狼,树倒猢狲散,这一役,已是倾尽所有。
“你我不曾交心,可总觉得似曾相识……或许前世曾有过一段相知,才在此生,得个并肩的光景。”朱宸濠这般说着,便唇角扬了。
江彬看得恍惚,只觉得跟前人飘飘乎如遗世独立,非俗尘可留。
别开眼,悄悄弹了花粉在他袖上,想着即便出了岔子,也好寻他踪迹。
佛晓,便见了湖面上忽现几百艘战船,展开数十里,望之如山。
彼端,也已列阵,赤龙舟在前侦查,鹰船与沙船配合列两翼,海沧船、苍山船则与王守仁、伍文定等将领乘坐的福船列于阵中,正德皇帝与王琼、乔宇所乘的五艘三桅炮船位于阵末,前疏后密。
待入了射程,朱宸濠先命海沧船合着福船,以碗口铳、噜密铳轮番轰炸朝廷的先遣水军,待近了,又命兵士掷火球火砖,借此转移火力,掩护迅速包抄福船的鹰船。那情形,便如同蚂蚁搬食,团团围住了,啮咬啃食,以射程著称的福船上的火器,便都成了摆设,只得慌乱突围,好几艘被轰断了船桅、船舵,只得横尸湖中。
王守仁与伍文定见先遣的福船大都着了道,忙下令周遭的海沧船与苍山船迅速回援,苍山船堵住宁王鹰船去路,海沧船以弗朗机炮狂轰滥炸。那些个佛郎机炮是正德皇帝经手改造的,子弹里头又藏了好些个兵刃、箭簇,一炸开,便死伤无数,更别说一颗开花弹里头至少有着五百发子弹,不一会儿便轰得那鹰船四分五裂,跳水者无数。
局势瞬间扭转,王守仁方欲令福船全速前进,打乱敌军阵型,却忽见十几艘底尖而阔的多桨船逆风而来,直扑两翼。王守仁知这又是以快取胜的策略,忙指挥鹰船与沙船乘风破浪地前去阻截。
然朱宸濠为使蜈蚣船轻便,并未在船上装备重型火器,故而与鹰船、沙船迎面撞上,却也只能以火球、火箭驱逐,只能挡去半数来者。这一来,战到一处,终是不及小型船只游刃有余,霎时间便被打乱了阵型,无法成那包抄之势。
正德皇帝见此情形,令全军乘风齐进,
正面迎上,那经正德皇帝与江彬改造过的弗朗机与红夷大炮便显出威力来,福船、海沧船、苍山船,火器迅烈,矢发如雨。
然攻了一阵,又觉不对,前头不过引开火力战舰的十几艘小型苍山船与几艘中型海沧船,待一轮结束,宁王水军后方又冒出好些个大型福船与楼船来。
朱宸濠,立于三桅炮船之上,举了令旗朝前方一指,那些个楼船便齐放炮石至低处的船只,击沉好些个冲锋陷阵的海沧船与苍山船,还攻占了两艘中型的福船。
王纶指挥上了福船的兵士驾着几艘战舰便往正德皇帝所在的方向横冲直撞,不消片刻,便冲散了阵型,破了那左右维护之势。此时,吴十三与凌十一、闵二十四迅速带着各自船队突击,将船队拦腰截断,令他们首位不相顾,再逐一歼灭。
然恰在此时,湖面吹起了东北风。
朱宸濠见风向有变,朝江彬道:“我非孟德,天意却要此成了赤壁。”
说罢便传令联舟为方阵,好抵御这风浪。
江彬站在身侧,听得李土实与刘养正回话称此计甚妙,只觉得荒谬透顶。这二人,定是要置朱宸濠于死地,好来个死无对证。只不知他们背后势力,究竟在正德皇帝那一处,安插了什么把戏。
正想着,却听人报说,王纶劝谏不可。
朱宸濠摆摆手,未让那传话的兵士说下去,只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同样立于船头的王守仁。
王守仁见吴十三、凌十一、闵二十停了进攻,只管将船用铁索首尾相连,便已猜到朱宸濠心思。遂向正德皇帝请命,挑了些兵士,驾十来艘渔船,装了火药柴薪借着炮灰掩护迫近敌舰,分了好几处乘风举火。
一时间,风急火烈,烈焰飞腾,湖水尽赤,呼号声与落水声,不绝于耳。
朱宸濠静静立着,看那一场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他多年基业,心中却并不觉得多痛。
他还记得,那心心念念之人,将那玉牌抛入火中的冷淡模样……再是不想经历一回了。
若换不回他的音讯,这权势,这地位,这身家性命,又有何可留恋的?
转瞬间,火舌已舔到了炮船船桅。好些个火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跳入水中,烟雾中,又有好些个跌倒了再爬不起来的,熏死在船舱里,密密麻麻地扭做一团,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生灵涂炭,满手鲜血。
朱宸濠听着耳边哔啪作响的动静,只觉得血是冷的,心是冰的,任谁都凿不开了。
“王爷!”张锦与张冲冲上来便用浸湿的袍子蒙了他头脸,抱着跳到一不起眼的插了杆黄旗的网梭船上,遂又浸湿一件袍子扔给江彬。
张锦与张冲奋力划桨,朝着正德皇帝所在的炮船靠近。
一路上,因了那事先安排下的旗帜,畅通无阻。
江彬回首时,却见方才乘坐的炮船船桅被烧得拦腰折断,狠狠砸在倾斜的船身上,如死鱼般,翻转过去,只将船底对着被火映红了的半边天。
焚烧后的焦臭,混着湖水的腥味一同泛上来,搅得本就有些晕船的江彬扒着船沿一阵呕吐。
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却又见了那一张张浮在湖面的人脸。
江彬闭了眼,再是不敢看了。
途中,有几个试图攀船上来的,被张锦狠心一脚踹回水里。这船小得只容得下四人活命,又怎能慈悲?
终于接近正德皇帝所在的炮船时,便有一乘小舟前来接应。
朱宸濠铠甲尽湿,只默不作声地坐着,江彬忍着不适摇摇晃晃地起身,这才看清那小舟上为首站着的,正是陆青昨晚提及的汤禾。
汤禾瞥了眼江彬,又去打量他身后将要成为阶下囚的朱宸濠。
江彬还未说话,便见汤禾露出诡异一笑。
心中突地一跳,就听了头顶一声巨响。
☆、第八十一章 金蝉脱壳
不远处的楼船船首已被炸得四分五裂;五层楼阁也被波及得缺了一角;缓缓倾斜下来;危如累卵。顿时;场面乱作一团;有人高喊着“救驾”,又听得“炸膛”等语。那四溅的火星与弹片、木料飞扑而来,江彬等人俯身躲开。恰在这时,听了身后落水声;回头去看,陆青已不见了踪影。
还待寻他,又听耳边飕飕声,几支火箭朝他们射了过来;后头的张锦、张冲忙又按着朱宸濠趴下,船却已着了火。
“退!”江彬大吼一声,摸到船头鸟铳的开火门盖,吹了火折子去点那火绳,半蹲着也不及瞄准便朝着汤禾所在的船只发射。
江彬料定汤禾此行为掩人耳目才选了这小舟,其上火器至多是鸟铳一类,此时也占不得好。汤禾与船上众人见了江彬开火忙也都伏身躲开,张锦、张冲趁机奋力划桨离了那弓箭射程,又解□上湿袍子将火扑灭。
汤禾见状忙命人划船追击,却忽地一晃,毫无防备地被人拽了脚踝拖入水中,溅起一阵水花。江彬远远地便见了水中二人浮浮沉沉地缠斗,那死死束缚住汤禾手脚的,竟是方才不见了的陆青。
无了汤禾,船上那几人也便慌了神,主张救人的和主张逃脱的竟是争执起来。恰在此时,迎风来了艘海沧船,四门千斤佛郎机齐齐对着小舟上一干人等,船首王勋冲他们喊:“降则不死。”
一两个见势不妙的想凫水逃脱,当即被海沧船上射程极近的碗口铳轰了个稀烂,只浮起一滩血水。船上余下的都被这阵势吓破了胆,当即俯首跪了口呼饶命。
王勋又命人入得水中将汤禾与陆青拖上来,汤禾拳打脚踢地也挣不开陆青,就这么被众人捆了个结实。陆青因了方才的缠斗而落了个鼻青脸肿,身上也是好几处伤,只管趴在船上喘气。
抬头看汤禾,湿发贴脸,嘴里塞了团布;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却阴冷,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心窝。
陆青扯了扯嘴角,恨他又何妨,他只要他活着。
待江彬等也上了船,王勋命人查看四人伤势,知并无大碍,便命人使了鹰船先去回报正德皇帝。
“皇上早便金蝉脱壳,如今已在岸上。”王勋扶江彬坐了,命人找来干净衣服裹着他防他受寒,遂又掏出一瓷瓶让他闻了,江彬便觉着胃里翻腾的呕吐感渐渐平息下去。
“可逮着旁的鱼饵了?”
“匪徒若干、谋士二人、降官一员。”王勋板着手指数,“此外,宁王早命人知会乔宇,找了个由头,捉拿吕携、刘卿,防他们逃脱。”
江彬这才明白,原来朱宸濠令吴瓶儿与张锦暗中做的是通风报信之事,可为何要瞒着他?回头看了眼,莫非是因了来历不明的陆青?
“如今那二人已被东厂抄了家,查出好些个罪证,另有些胆小怕事的早都招了,你道是何人暗中指使,行那谋逆之事?”王勋说着,命人解下汤禾腰间佩的绣春刀。
呈上来细看,那刀柄上系着一条墨绿穗子,穗子上头并翡翠环一对,内侧各刻一行字——“中庭地白树栖鸦”、“惟将旧物表深情”,那打头的“惟”、“中”二字,正是严嵩的字。
而严嵩,又是那人门生。
江彬见此,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
“皇上逼他致仕,不复启用,他便想了这出鹬蚌相争的好戏。若成了,便可将弑君之罪都推到宁王身上,再扶持个傀儡上台,得个权倾朝野。”
江彬忆起那一日,他于城门前说的“路长日暮”……师徒一场,却抵不过“君臣”二字。
举目望去,旗鼓器仗、残肢断臂,浮蔽湖面。风势减弱,火光渐隐,那满目疮痍,却映红了压低的流云。示意收兵的鸣钲之声,仿若冤魂的低泣,不绝于耳。
上岸时,已有兵士蒙着口鼻在打捞浮尸,那成了俘虏的丧家之犬,被捆成一列列,牵着往别处去了。
亲自来迎的,是带着百名档头与番役的东厂督主张锐。
张锐宣读圣旨,无非将俘虏押回城内,令投诚以探虚实的江彬官复原职云云。
汤禾当即被几名番役押着上了枷锁,陆青坚持要跟,张锐也没阻拦,给他一匹马随他去了。
为做足戏,张锦与张冲也被当了俘虏捆了手脚驮在马背上,朱宸濠则被恭恭敬敬地请入围得插翅难飞的马车之内。
江彬望着为自己备下的车马,却喊了声“且慢”。
“纵得圣上赦免,我也终是戴罪之身。”说罢翻身上马,却是到了朱宸濠所乘的马车边上。
张锐见此把眉一皱,边上王勋叹了口气道:“由他去罢!若怪罪下来,只说我的主意。”
一行人入得南昌城,验明正身,方关押起来。
正德皇帝道要先审朱宸濠,左右除了张忠、张永,便只剩了王勋一员武将。
宸濠被带上来时,边上却还跟了个江彬。江彬并未换过衣裳,只卸了盔甲,仍旧一身枣红曳撒。肘与膝上破了的几处,露出尚未结痂的伤口来。
二人朝正德皇帝行了叩拜之礼,正德皇帝却只冷冷道:“你还道我食言不成?”
这话,自是说与江彬的。江彬自上岸后,便寸步不离宁王左右,倒比那王纶更像降官。
此时,他伏在地上,颈间的疤痕若隐若现:“臣,答应要保王爷周全。”
此话一出,一室寂然。
片刻后,便想起细微的窸窣声,仿佛谁在冲他摆手,谁又轻轻摇头。
江彬并未抬头去看,只管继续伏着。
忽然间,那双皮靴几步到了跟前,猛地刹住了,只管冷笑道:“江大人倒有伶人之资。”
这戏演足了,做给谁看?
江彬不语,依旧伏着,那恭敬、乖顺之态,仿若初见之时。
正德皇帝不愿再看江彬,只去扶朱宸濠道:“这里并无外人,权且如何,直言便是!”
朱宸濠之前早听得正德皇帝已命人捉了吕携、刘卿,如今只消他与二人对质便能揪出那想渔翁得利的,落个诛九族的罪名。但二人及其党羽都被收押在京城候审,这一来二去的,夜长梦多,怕待真问出个眉目了,早已阴阳两隔。
朱宸濠这般做小伏低,不过为那人音讯。然当下能审的,唯有一人。
“彼时,与我这玉牌的,便是锦衣卫汤禾。”
正德皇帝也不问朱宸濠为何就信了汤禾的挑唆,只点头道:“他嘴硬,问不出什么,我已让人喂了药,半个时辰后,且去问话。”
☆、第八十二章 严嵩
汤禾醒时;只觉得眼前云雾缭绕的;看不分明。耳畔似有水声;循着走去,却见了一私塾,他蹲□子;瞧着里头学童们摇头晃脑地念;咿咿呀呀的;也不知说的什么。
那拿了卷书的私塾先生,眉目疏朗;长身戍削,却抿着唇;不苟言笑。唯独念起书来;抑扬顿挫;格外动听。
汤禾的娘是个寡妇,合着他姥姥、姥爷一同做些农活、针线,勉强度日。娘亲平日里最恨那些做学问的,只说等汤禾大些了便打发他去拜师学武。
汤禾听着那之乎者也的解说,想起说书先生讲的“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段子,知自己没这造化,便愈发憧憬起来。
那一日,做完农活又来偷听,等人都散了,见没落锁,便悄悄溜进来,捡了落在地上的一支毛笔。
“谁?”
汤禾一惊,转过身来,便见了平日里总坐在前头的那斯文白净的孩子。
汤禾红着脸,慌忙将笔递了,又嫌自己手脏,只将笔搁在桌上。
那孩子走过来,却不取笔:“你可是王婶家的苗儿?”
那是汤禾的乳名。汤禾把头一点便想溜了,却被一把拽住:“我常见你在外头听的,不如日后,你教我稼穑之事,我教你四书五经,如何?”
自此以后,汤禾每每忙完农活,便溜到私塾外头等严嵩。
说是教稼穑之事,也不过在田里疯玩罢了。严嵩先开始还有些拘谨,久而久之也便跟着汤禾玩得满身泥才去河里洗了澡回去。
二人躺在山坡上等衣裳干那会儿,严嵩道,那私塾先生便是他父亲,本也是书香门第出生,家道中落了,考科举总也不中,便谋了这差事。
夏日渐渐过了,天暗得早,近黄昏,两人看书都有些吃力,那一日,严嵩道:“你便来我家罢!”
可这一去,偏就撞上了偶感不适而早归的教书先生。见儿子与汤禾在一处,立刻拉下脸来将他拉到一旁数落:“你一读书人,怎与这些个庄稼人来往?难怪学了好些个粗鄙话来!”
严嵩扭头看了眼低头搓手的汤禾,牵起他便跑了出去。
到了山坡上,严嵩仍不松手,只上气不接下气道:“我若为官,断不会留你在此处!你便碧落黄泉随了我去!”
汤禾怔怔看着,虽不奢望,却仍信了他这话。
那一年,严嵩八岁,却以童生身份考入了县学。
父母官见他年幼,便试他道:“关山千里,乡心一夜,雨丝丝。”严嵩随口应道:“帝阙九重,圣寿万年,天荡荡。”
乡里人都道他是文曲星转世,将来必是要飞黄腾达的。
汤禾听得欢喜,却只偷偷用芦苇编了对凤凰送他,没过几日便枯黄了,严嵩却仍挂在窗棱上。
汤禾遥遥见了便道:“丢了吧!这东西有的是,不比别家送的金石玉器。”
严嵩知汤禾心思,掏出对翡翠环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汤禾红了脸不肯要,被严嵩硬塞在怀里。
不成想,几日后传说严家丢了祖传的宝贝,要报官来寻。恰在此时,汤禾之母在汤禾枕下摸出了那对搁在锦囊里的翡翠环,当即将汤禾打了个半死,又坐在他床边哭了一夜。
严嵩几日不见汤禾,每每来寻,汤和他娘都冷着脸说得了会传染的病,晦气,不让见。又过了几日,严嵩才得知,汤禾早被打发去了别处,拜师学艺。
这一去,便是八年。
严嵩准备乡试之时,恰巧乡间闹了瘟疫,父亲也因此去了。按着本朝规矩,他守制三年,三年后,一举中第,金榜题名。
敲锣打鼓地荣归故里,却见前头一行出殡队伍,小厮道了声晦气,严嵩却只怔怔看着那披麻戴孝之人。
汤和抬头,与严嵩目光撞个正着,愣了下,忙又把头低了。错身而过时,严嵩拦了他道:“怎无铭旌?”说着便要取笔来提,却被汤禾一把推开了。
愣神间,队伍已过去了。
“不知好歹!”小厮啐道。
之后严嵩又找了汤禾几次,都被拒之门外,说不吉利,怕冲了他官运。
严嵩的窗棱上已无凤凰,摘了芦苇自己编了半晌都未成个模样,终是放下了,坐在山坡上出神。
汤禾料理完丧事便又走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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