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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_上声-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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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
  突厥已拿到半个大周。
  赤鲁尽可以鸣金收兵,享受胜利。
  他该适可而止了。
  苦苦相逼,于大周于突厥都是重压与酷刑。
  看那乞丐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徐子墨重新戴上蓑帽,将黑纱打下,重重吐出一口气,苦笑。他知道这番举动太可笑了,甚至有些幼稚,与一个胜利王座上的人讲适可而止,是只有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才做得出的傻事。
  可是。
  他真的是如信中所想的。
  战争该停了。
  他也该做些什么。
  战火的蔓延比徐子墨想象的更快。不到七天,突厥已经兵临城下。而朝廷的增援因为来自好几省,各省军队互相有争端,又无良将领导,几方掣肘,今日才刚刚到了御城,距离江南核心还有三座城。
  徐子墨怒其不争。
  江南城守备只有六千。
  城下的突厥兵有三万。
  只抵抗了两天一夜,江南城的守兵就被屠杀殆尽。守城的官员与守兵一起自陨殉国。当夜,突厥兵闯入城内。城中百姓消息灵通的,早已逃走。逃不走的,便紧闭门户,手握利器,以备防身。
  一夜之间,江南城惨遭屠戮。
  徐子墨一直在城楼上抗敌。
  直到城破,他才被徐子青拉下来。
  累极了一天一夜的两人互相搀扶着,颠颠撞撞的走。
  一群群突厥兵在大街上大摇大摆的横冲直撞,大抵是得了许诺,可以抢夺城中财物。他们如一群土匪,挨家挨户踢开门,将里面财物洗劫一空。还有些禽兽,看见有妙龄的女子,也都按着糟蹋了。
  徐子墨二人弯进一个巷子里。
  趁着夜色,两人尚未走几步,便听见前面有哭喊声。
  二人向前走几步,赶上前去,就看见三个突厥兵将一对母女拖了出来。母亲二十出头,挺着大肚,怀胎六月。她一只手紧紧抱着手里的包裹,另一只手按着小姑娘。小姑娘才四五岁,面色惨白,哭得哭不出声。
  突厥兵要抢那母亲的包裹。
  那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大老爷们,放过我们吧。”
  一个突厥兵一脚踢了过去,正中肚子。
  那孕妇捂着肚子呻吟一声。
  另一个突厥兵又加了一脚。
  那孕妇身下血流如注,痛苦喊叫着。
  推搡间,那孕妇胸口的衣服被挣开,露出一小圈白腻的颈项。几个突厥兵竟是看中了似的,用挑开了她的衣服。那孕妇哀声叫着不要,气若游丝。小姑娘上去抱住一个突厥兵的腿,被一脚踢开好远。
  徐子墨瞪红了眼。
  一群畜生。
  畜生。
  他认得这妇人。
  前两日,他还帮她在市集上卖掉过一筐菜。这妇人身世可怜。丈夫今年刚刚因病去世,因借医药费,家里欠下一大笔债。她一个人怀着遗腹子,又要带女儿,又要卖菜,生活甚是艰难。
  但就是这样,她还满怀着希望地对徐子墨说:“这些天手里攒了点钱,等囡囡再大一点,肚子里这个小的出生了,让她叔叔帮忙带一阵。我就可以买个摊子,日子就不用这样苦了。”
  因徐子墨帮她吆喝过,她还一定要塞一个亲手做的春饼给他。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甜。
  徐子墨双目发红,浑身颤抖。
  这群畜生。
  他扑上去,一把揪起两个突厥兵的后背,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齐齐都扔在地上。徐子青在背后,亦将一个突厥兵踹翻在地。三人在地上砸的重重几声响,灰尘被震起老高。
  他忙蹲下身,将那妇人微微抬起,小心颤抖地问:“你,你还好吗?”
  他的喉头哽咽。
  那孕妇明显只一口气了,艰难地扭头望向旁边的小女娃:“囡囡,囡囡……”
  徐子青抱着囡囡,朝他轻轻摇头。
  人怕是不行了。
  徐子墨道:“囡囡很好,我会照顾囡囡。你放心。”
  那妇人挤出个笑,身体颤抖,吐出一口血,闭了眼睛。
  徐子墨轻轻将人放下,余光里又望见一个突厥兵爬了起来,举着一个大石块,朝他砸过来。他站起身,迅疾转身,照那人劈胸只一拳,将这人掀翻在地,石头咚砸在地上,咕噜噜滚远了。
  徐子墨一脚踩在那人胸脯上,从绑腿上抽出尖刀,对着那突厥兵,目眦欲裂:“你们这群畜生。”
  那突厥兵挣扎不动。
  徐子墨踩得用力:“那是个孕妇啊,你们怎么狠得下心,畜生。”
  “要……要是你们赢了……”,那突厥兵咳嗽了两声,偏头吐出一口血,急促地喘着气,艰难冷笑道,“你们也会这么对我们……我,我的姐姐,就是被你们大周人糟蹋的……”
  徐子墨胸口愤然。
  但他是对的。
  每次出战,他对约束手下,规定不得欺压平民。但他知道别的将军会为了激励士气,让底下兵士这样做。而他管不了。
  那突厥兵咳咳两声,大笑着吐血:“今天,我给家里人报仇了……”说完,伤重死了。
  徐子墨无言。
  他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无力地滑着,蹲了下去。
  徐子青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个酒瓶:“从突厥兵手里拿的。喝一点吧,会好受一点。”
  徐子墨接过,一口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才望着天空,苦笑:“大哥,你说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这里有四个大周人,三个突厥人。外面是突厥人赢了,这里是大周人赢了。可双方都损失惨重,有什么意义?”
  “到底有什么意义。”
  徐子青不说话,只是朝他举起了酒瓶:“敬和平。”
  “敬和平。”徐子墨也举了一下酒瓶,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将空酒瓶啪地砸在墙上。
  徐子青也将酒饮尽了。
  “回去。”他说,“我们回去,我要看看赤鲁这回到底准备怎么说。”
  他们一路回了家。
  一路走来,热闹城镇皆成了断堵残垣。六街三市,十里画廊,锦绣河畔,铺满了死尸。青楼楚馆,酒肆勾栏,茶馆客栈,全部被洗劫一空,一地狼藉。
  许多地方还燃着腾腾大火。几个突厥兵拿着火把哈哈大笑,然而转瞬被房子里冲出来的火人刺穿了胸脯。
  地狱。
  这是人间地狱。
  徐子墨一路看见许多熟面孔。
  前日刚刚得了孙子的茶馆老板,倒在当街,当胸一刀,全身被搜刮得干净。他的身边横七竖八还倒着几个年轻人,大抵是他的儿女后辈。最旁边一个跑的略远些的女子伏在地上,以保护着孩子的姿势死去。
  她怀里的孩子才一个多月,亦已断了气。
  是个漂亮的男孩。
  徐子墨如在烈狱中穿行而过。
  一路回到家,正好碰见了一个突厥兵守在门口,见他二人回来,递给他们一封信。徐子墨接了信,果然是赤鲁的。那突厥兵见接了信,就走了,想必得过命令,未曾多说一句。
  徐子墨拆开信。
  他的手上满是鲜血,雪白信纸上顿时留下一个血手印。
  信很长。
  赤鲁的亲笔字迹。
  赤鲁并未对徐子墨显得幼稚的想法简单的批驳,而是细细说明了他的缘由。
  他说,当年徐子墨的攻防图是当今皇帝,原来的三皇子给他的。当初三皇子和他做了个交易。他扶植三皇子上位。三皇子给他攻防图,并在登基后,将北疆几城割让给他,并给他黄金五万两。
  但是三皇子没有守诺。
  北疆军一直蠢蠢欲动。
  为夺取先机,他向北疆发起进攻了。
  原本他只是想讨回他应得的利益。但是,渐渐在攻打中,突厥军如狂飙突进的速度占领了半个北疆。他才发现现在的大周已经是一推既倒,既无良将,又无精兵,就如拔了牙齿的纸老虎。打得太轻松了。
  他说,原本他只是想要将突厥安稳地发展下去,但是现在的情形,他却想要整个大周。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这一役,拿下整个大周,我便是突厥的千古功臣,会被后代千古传诵,成为一代伟人。”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我要成为大突厥王朝的开国皇帝。”
  ……
  徐子墨放下信,胸中万千情绪翻滚,咸甜苦辣皆有,最后只化作长长的一叹。也不知是叹赤鲁,还是叹当今圣上,亦或是叹他自己。
  他将信递给徐子青:“赤鲁的回信。大哥,你也看看。”
  他久久无言。
  徐子青看完:“人的野心是永远贪婪的恶兽。”
  徐子墨道:“永无止尽。”
  徐子青道:“人和野兽有时无甚区别。”
  “是我太糊涂了。”徐子墨逼迫自己,将那封信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摇头笑着自己,“我太相信人性了。”
  徐子青看向他。
  “约束野兽的。”徐子墨长长呼出一口气,盯着头顶亘古不变的满天星辰,目光坚定锋利起来,“只有锋利的刀和剑。同样,能遏制战争野心的,不会是鲜花和良药,而是血一样疼的教训和头顶的大刀。”
  他望向徐子青说:“大哥,我要打仗。”
  “打一场为遏制战争的战争。”


第四十五章 
  徐子青望着他:“你早已不是北疆军统领了。”
  徐子墨道:“我知。”
  徐子青又道:“你手底下也没有十万北疆雄兵了。”
  徐子墨道:“我知。”
  徐子青再道:“突厥有五万铁骑。”
  徐子墨道:“我知。”
  徐子青道:“你只有孑然一人。”
  徐子墨道:“我知。”
  徐子青最后道:“外面有数以万张你的通缉像,只要你一出现,朝廷立刻会将你缉拿归案,斩首示众。为了这一个遏制战争的战争,你很有可能失掉你仅有的安稳生活,丢掉性命。”
  徐子墨道:“我知。”
  徐子青道:“你仍要做吗?”
  徐子墨道:“是。”
  “子墨,我很高兴,你终于想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了。”徐子青绽开一个笑容,望着徐子墨,“你终于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不是为了徐家,为了朝廷,为了荣誉打一场战争了。”
  他说:“我将一直与你同行。”
  徐子墨亦微笑:“好。”
  徐子青朝他伸出一只手掌。
  徐子墨一掌拍了上去。
  两人十指相交,做了个漂亮的击掌,紧紧握在一起。
  “大哥。”漆黑夜色下,他定定地望着徐子青,突然绽开一个笑容。他说,“大哥,等这一场仗打完,我们就在一起好吗?我、你、还有阿赤、子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他知道大哥一定知道他与阿赤子白的过往。
  他却只字未提。
  只因自己不想听。
  他从来都是克制得体的人。
  他今生能遇到这样好的人,何其幸运。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什么徐家,什么伦理,什么道德,统统没有守在他身边的这个人重要,没有他们待他的一腔子的深情重要。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而他只想想遵从自己的内心,抛去一切尘世舆论的枷锁。
  他爱他们。
  他望着徐子青。
  夜已深了,月光晶莹而柔和,他脸上罩上一层莹莹光辉,鼻侧投出小山似的暗影。半明半暗中,他的笑容异常温和。他伸了伸手,似乎想捻去徐子墨额前的碎发,手拿起来就放下了。他说,“好。我们一起。”
  当夜,他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阿赤。
  一封给子白。
  他同他们解释了这段时间的躲避与懦弱,也讲述了在江南的所闻所见所感。最后,他说:我一定要让这场战争停下来。“对不起。”他和两人说:“阿赤,子白,等我,战争结束,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信连夜寄了出去。
  徐子墨长长舒出一口气,着手作战之事。
  正如徐子青所说,他的身份今非昔比。他不再是镇守北疆的铁血将军,手底下也没有数以十万级的雄兵,还背着一个朝廷通缉犯的名号。除了孑然孤身,他没有任何依仗与突厥的铁蹄万钧对抗。
  他想过找朝廷。
  朝廷是一定要抵抗突厥兵的,或许他们可以合作。
  他打得是徐家亲传弟子的旗号。
  但失败了。
  朝廷军军队长官之间勾心斗角,指挥迟钝,却嫉贤妒能。听说有朝廷老将要出面帮他们打战,第一反应是让人把人抓起来,偷偷消灭,以免被朝廷知道有这一号人物,将会影响他的地位。
  徐子墨早有预料,但依旧叹气。
  这样的军队如何抗敌。
  他又如何拉起一个部队。
  就在此时,一个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在被突厥占领的虞城,和祁城,包括江南核心城市都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反抗力量。他们大多是民间自发组织,目的是将突厥驱除出境,人数在几十到几百之间,最多的不过九百余人。
  九百余人虽不能与五万突厥铁骑相较。
  但若是能将这些民间力量扭在一起。
  徐子墨捏了一下拳头。
  这未必不是个机会。
  他连夜联系了一个本地的小反抗势力,亮出了身份,并针对他们现在的情况作出了极稳妥的作战方针,又亲自带领这一小伙势力摧毁了本地一个突厥小营地,彻底树立了威信。
  小势力不过百来人。
  徐子墨打了两场胜仗后,就打算扩张。
  他直接亮出了身份——北疆军徐子墨。
  他不是没想过风险。
  只是时不待他。
  徐家百年在民间声望极高。当年徐子墨叛国之事,官方通报中蹊跷诸多。北疆军营中也有徐子墨的旧部下为徐子墨喊冤。尽管官方一直在通缉徐子墨,但民间亦广为流传着徐家是被冤枉的传闻。
  徐家与突厥百年为敌。
  多年历史熏陶下,众人是相信徐家的能力的。
  他反响热烈。
  徐子墨的振臂一呼,应者如云。
  很快,他的身边就聚集齐了三千余人。其中不少还是北疆军的旧部下。北疆被突厥打破城后,他们四散开,有的新投入了军队,有的落草为寇,有的苟且偷生。现在听见徐子墨的旗号,纷纷投靠。
  人一多。
  粮草车马供给又成了问题。
  徐子青在江南多年,为人仗义,人缘广泛,主动请缨。
  徐子墨一方面让他联系本地的粮米仓,或储有余量的富户,进行交涉,或换或买,先暂时弄一些应急;另一方面,他将目光瞄准了突厥人的粮仓。要是能悄悄摸清突厥人的粮仓,放上一把火,趁乱混一批粮食回来,才是一箭双雕。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队伍中有人出现议论声。
  徐子墨不动声色,镇压了声音,又靠着徐子青借来的一批粮食稳定了军心。
  但一切都不是长远之计。
  徐子墨加快让人打探突厥粮仓。只有来一批数量巨大的粮草,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才能让他腾出手专门对付突厥兵。
  那日,他正研究着战局,一夜未眠,直至日出,都毫无察觉。
  门外突然响起喧闹声,接着他的房门被一下子推开了。他的贴身侍卫,亦是北疆军中的老人,激动地冲了进来,对他道:“将军,三少爷四少爷来了,还带着粮草马匹和药材。”
  徐子墨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阿赤与子白?
  他们来了?
  来了!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猛地跑了两步,到了门口,忽然又犹豫起来,回头问着那侍卫,局促又紧张:“我、我、我要不要去洗个脸。一夜没睡,我现在肯定很邋遢。还有我的衣服,这一套衣服太脏了,一直都没来得及换,我……”
  侍卫目瞪口呆:“将军?”
  徐子墨临时决定还是先换件衣服,刚往里走了两步。背后忽然传来一管清凌凌的好声音:“徐子墨。”他登时愣在原地,脚步怎么都拔不动。是他。他不会听错的,这声音他便是再过上十年,也绝不会听错的。
  徐子赤。
  他来不及回头,便被人从背后抱住了,“二哥。”依恋的姿态,声音里带着委屈。
  是徐子白。
  他们已经来了。
  多久了。
  他们已经多久没见了。两年、三年、四年,亦或是如他所感觉的整整一个世纪。在漫长的世纪时光中,盛衰荣枯,一代一代的人出生与死去。他们早已苍老过,又重生过,最后是一个崭新的人,唯独心口的那一腔炙热的热情依旧灼灼招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们……”
  你们来了。
  很没用的,他连这样简单的四个字都说不完整。
  他以为他能克制的。
  明明他做得已经很好了,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在世间行走,正常的和人打交道,正常思考,履行着任何一个正常人重复的轨迹。可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有多想他们。
  压抑的情感如火山般喷发了。
  瞬间燎原。
  腾腾烈焰,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他的世界照得整个一片火红。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的世界从来都是灰暗的,如同一张没有上色的画,轮廓印子都是对的,只差了一味魂。
  他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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