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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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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碍事……”拐杖脱手掉在地上,祁重之挣扎着想站直身,无奈终是勉强,又跌落了下去,半途被孟凡林环牢了腰,趁势摁在了怀里。
  郭先生还在为方才的事郁郁不平,此刻看祁重之主动投怀送抱的病秧子模样,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当下抱拳,生硬道:“今日谢大人相邀,郭某家中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所谓祁家后人,竟是个趋炎附势、卖弄颜色的兔子,真是世风日下,白瞎了一身的气派和口才。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祁重之由孟凡林搀扶着,返身再回了房间,抽空嘱咐下人:“去请李先生来。”
  下人去后,祁重之已气息断续,不得不就近在桌边坐下来,弯下腰剧烈咳嗽。孟凡林拍着他的后背:“再忍忍,李先生马上就到了。”
  “难得能听你多说几句话,反而惹得你犯了毛病。”孟凡林又亲自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
  祁重之咳出了眼泪,颤着手摆了摆:“咳咳,与大人无关,是我自己…咳……不争气。”
  孟凡林非要捏着他的下巴去喂,祁重之反感极了,拧着脸不欲去喝,你推我拉间,杯子不慎坠落,泼出来的水溅了孟凡林一身,他的表情当即就变了,用力扣住祁重之瘦出骨头的手腕,隐有发作的趋势。
  门恰到好处地打开,李兆堂踩着点而来,他是知道郡公对祁重之怀有龌龊心思的,此情此景一入眼,必然什么都明白了,忙近前去打圆场。
  “大人见谅!祁公子年纪小不懂事,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接着转向祁重之,横眉训斥:“还不快向郡公大人道歉!”
  祁重之的手仍被钳制着,气息微弱:“望大人海涵……”
  孟凡林扫兴至极,没好气甩开祁重之,讽刺道:“这两天就别出门乱跑了,劳驾李先生仔细给他瞧瞧,这个伤究竟严重到了什么地步,治了十天半月,就是绝症也该有点起色了。”
  李兆堂恭谨低首:“是,李某一定尽力。”
  送走满腹怒气的孟凡林,李兆堂抬袖,哆哆嗦嗦擦去额头冷汗,在桌对面坐下,拉过祁重之的手诊脉。
  脉象确实有点快,但不是旧症复发的迹象,估计是刚刚被吓的。
  他恍然大悟:“祁公子费这功夫,是有话要同我商量吧?”
  门在重新掩上的刹那,祁重之虚弱半阖的眼便倏然睁开了。先前颓靡濒死的模样痕迹全无,他眼底精光内敛,隐有锐利的杀意,凝声提醒:“嘘!当心隔墙有耳。”
  李兆堂适时禁声,下意识望向门外,窗上果然映出两个守卫的身影,不必猜也知是孟凡林派来的耳目。
  祁重之嘴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说我的病情。”
  李兆堂会意,提高声音道:“公子心气郁结,诱发宿疾,以后还是少动肝火为妙。”
  祁重之有些无言,本意是想让他编个严重点的毛病,他倒好,九句半都是真的,只得自己给自己加戏:“真的吗?可我憋闷得厉害,头也疼,眼也花,站不住脚,总觉得命不久矣。”
  “岂能呢?哪有这么严——”李兆堂习惯性地要去安抚对病情失去信心的病人,话至一半,冷不丁撞见祁重之要吃人的眼神,登时一个哆嗦,斟酌着改口:“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要不…李某给公子先开几帖药缓缓?”
  “已经吃了好几帖了,都不见起色,”祁重之放慢声音暗示,“我头疼得最厉害,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恨不能想咬人。先生此前给过我一瓶红装的药丸,倒是管用,还有剩余吗?”
  这似曾相识的描述让李兆堂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想起了赫戎中的蛊毒,祁重之突然提起这个,还特地设计求药,莫非他知道赫戎的下落?并且能与他取得联系?
  赫戎的身手他没见识过,但鬼帅的威名可是如雷贯耳,听闻他当日以一己之力脱出城防军和官府的双重合围,并折了骑兵的五条性命,成为街巷间的又一传奇。
  如今李兆堂和祁重之两人计划出逃,可一个是空有本领无处施展的伤患,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面对郡公府里的层层护卫都望而却步,更别提往外跑了。但倘若鬼帅肯倾力相助,纵是身陷天牢,又何愁闯不出去?
  李兆堂心念电转,胸中顿时升起无限豪情,喜上眉梢道:“有、有,我这就去拿!”
  祁重之点头,目送他去取药:“有劳。”
  ——但不是很明白他喜从何来。
  他的确是打算给赫戎送药的,他也知道赫戎的下落。
  近数日来,他在荣阳城里连轴乱转,无论是繁华拥挤的闹市还是人迹稀少的郊外,他全都跑了个遍,把身后跟着他的一众护卫唬得晕头转向。
  费那么大的周章,他当然是有目的的。跑了那么多地方,他唯独还剩一处没去,就是济湖北面的乔木林。
  那是他给熟悉山林地貌的赫戎早就选定好的藏身之所,不出所料的话,赫戎一定藏身在那里。
  但他不清楚赫戎现下境况如何,当日重伤而去,如果没有那场及时雨,沿途留下的血迹恐怕就会暴露他的行踪。他曾设想过最坏的局面,一个血气冲天的人遁入野兽频出的密林,势必会引来与遭官兵围剿相差无几的巨大危机,能不能全须全脑的活下来,还是未知数。
  可他相信赫戎,就是无来由的相信。
  那是北疆的神使,怎会轻易败在人间俗物的手中。
  当天夜里,他动笔给“泰阿”画了修复图纸,并绘出了型范,交由工匠,连夜入窑烧制,竖日清晨出炉,他亲自带着去向郡公请罪,哄得郡公心情转好,打消了给他设禁足令的念头。过晌午后,祁重之装好药瓶,便再次上路了。
  他从小铺子上买了几个铁锹跟木筐,挨个分发给护卫们,边沿江岸往北溜达,边漫不经心吩咐:“都注意着点,别看走了眼,等进到林子里,看见泛着蓝光的土层,就都给我掘出来,不把你们背着的筐子装满不算完。”
  为首的护卫问:“掘土干什么?”
  祁重之头也不回:“吃。”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一耸肩,谁让现在他是祖宗呢,只好各自认命地去了,留下两个人随行跟着他,以防不测。
  林子深幽,锡矿分布零散,不好寻觅,祁重之摆明了是在给他们出难题。一行人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慢慢往里挖,闹出的动静很大,不时能扑棱棱惊飞出几行野鸟。祁重之四处张望着,时而吹两句招人嫌的口哨,走得累了,就近找到一棵树冠最大的乔木,不干不净坐了下来。
  风声掠过,树叶间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人人都在低头干活,没人去注意上空的动静。
  一片残缺的叶子从上而下,飘飘扬扬落在祁重之右腿上,他目光不经意定格其上,足过片刻,才慢慢捡起来,摩挲着剌手的断面,顺口同身边人闲聊:“济世峰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护卫其一挠挠后脑:“快了吧……”
  护卫其二是个心里有数的:“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天就到了。”
  “哦,”祁重之点头,“来的会是谁呢?”
  二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要换的是李先生,来人分量应当不会小。”
  祁重之饶有兴味:“那岂不是会办一场大宴,大家伙都能借机沾沾光,喝点水酒了。”
  护卫一嘿嘿憨笑:“我们哪有福气沾光,听说大人已在流光阁订了雅间,不是寻常人等能一并去的。”
  流光阁,祁重之略有耳闻,是皇城根下排得上名号的大酒楼,菜品昂贵,请的厨子都是宫里出来的老御厨,门槛很高,非达官贵人不可入内。他在城里瞎转时,似乎见过它的分号。
  “嘶…是沿朝花巷往南三百步的那间吗?”祁重之回忆。
  “对,就是那里。”护卫二接口。
  直到日暮西斜时,几名苦力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祁重之善心大发一挥手:“收工了!”
  他搡搡身边两个人:“别闲着,去帮个忙。”
  人群渐渐聚拢回来,两人答应一声,去接筐子沉重的同僚。
  祁重之手背到身后,袖中药瓶滑下来,被他拇指用力一摁,压进了稀松的土壤里。
  接着,他拍拍手站起来,柱过拐杖,被一群护卫前后簇拥着,沿来时路离开。
  在他们走后,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四野皆静,唯独祁重之歇息过的大树上窸窣微响,倏地落下一道漆黑的人影。
  黄昏蔽日,树林阴翳,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感知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场,连冷风都不肯靠近。
  他静默一霎,突然蹲身,从树底下翻出一枚红瓶,从中倒出颗小药丸,看也不看,十分放心地填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根散开,本该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可他唇迹间,竟似有一弯隐晦的弧度,仿佛尝进去的,是一勺甜糖。                        
作者有话要说:  四野皆静
唯独祁重之歇息过的大树上窸窣微响
倏地落下一只漆黑的狗子。


第42章 第四十章
  孟凡林觉得,拿郭先生的事儿来给祁重之敲警钟的做法,很有效果。聪明如祁重之,必能领会他的威胁,明白再拖延下去,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起码这两天,他对祁重之的识时务感到十分满意。
  铸剑室内闷热非常,中央炉火里燃着熊熊的烈焰。祁重之打着赤膊,汗流浃背,一身白皮囊亮得晃人眼。
  李兆堂坚决不肯脱衣服,套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宽袖大袍坐在角隅,像一只快被烧熟的龙虾。
  “你真不热?”
  祁重之甩去刘海上快要滴落的汗珠,屏气凝神,将提炼出的少量锡小心翼翼兑入金铜中,大功告成后,方松一口气,抬头看向李兆堂:“脱了吧,我看你快晕了。”
  李兆堂嘴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不热。——已经一上午了,你一直都在调配这个,还没弄好吗?”
  祁重之叹口气,接过下人递来的冰毛巾,兜头抹了把脸:“哪有那么容易,剑是死的,想要铸把什么样的兵器,就会有什么样的标准,可人的手是活的,调剂时的分量总有偏差,这一样少了,剑身就会偏硬易断,那一样多了,剑身就会过软易折,古今多少名剑,每把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原因就在于此。”
  李兆堂唏嘘:“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想不到一柄小小长剑,也内涵那么大的门道。”
  “的确,手艺越精湛的铸剑师干起活来越严谨,单就调剂这一项,我爹当年就能翻来覆去琢磨四五天。”祁重之把第一批配制停当的原料交给其余师傅,下一步是装入坩埚熔炼,他腿不好,坩埚的开口架在高处,郡公惟恐他一个不稳闷头栽进去,烧成一把灰烬,给他派了十好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下手。
  他解下系在腰间的外衣,往后一甩搭在肩上,正要趁势溜过去跟李兆堂唠会嗑,外头便火急火燎跑进来个小厮,进门先行礼:“李先生、祁公子!”
  祁重之隐有一种直觉,不由自主停住步子,看向李兆堂。
  李兆堂与他对视一霎,神色微变,也慢慢站了起来,试探道:“……可是济世峰的人到了?”
  小厮躬身:“是,已经到城外的凉岗亭了,约莫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入城,请李先生尽快准备一下。”
  祁重之问:“我可以去给先生送行吗?”
  小厮:“大人吩咐,只要带好护卫,祁公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说完,再行一礼,扭头回去复命了。
  祁重之接收到李兆堂焦虑不安的视线,把拐杖往墙边一放,穿好外衫,尝试着朝前走了两步。
  李兆堂忙问:“如何?”
  祁重之回头:“你的医术高超,已经没大碍了,就还有些疼。”
  “但还是不宜多动,你当心一些,”李兆堂嘱咐完,四下悄悄观望,见尚无人注意这边,跟上他低声耳语,“公子,此事非同小可,你真的想好了?”
  祁重之:“想好了。”
  二人各自回房换了身体面衣裳,马车已在大门口候着,祁重之的在后,李兆堂的在前,没安排在一处。
  李兆堂借搀扶祁重之之机,凑近问:“鬼帅那边……”
  祁重之故意放慢了步子,与他多说几句:“你最好不要寄希望于他,他不认路,我都拿不准他会不会准时到。你别慌,会骑马吗?”
  李兆堂一听这话,心都凉了半截,魂不附体地说:“……略懂。”
  “那就成,”祁重之说,“介时我给你信号,你拿着药方,不要坐车,直接骑马,别走正城门。也不用管我,是我害你至此,若有不测,就当是还你的人情。”
  李兆堂瞠目:“祁公子,你——”
  祁重之却不着痕迹推离他,动作滑稽地爬上了马车。
  “李先生,请吧。”驾车的马夫催促。
  李兆堂怔怔望了会落下的门帘,长叹口气,拂袖前去。
  成败在此一举了。
  孟凡林早已等在了雅间,他爵位不高,竟能越过众多大员,出钱包下了整座后楼,单挑了一间最宽敞的用来设宴。
  李兆堂他们早到一步,济世峰的闲杂人马在其余客栈扎营,被流光阁的侍者引进来的,竟是位还未蓄须的年轻人。
  李兆堂初一见他,只略略一扫,似乎并不惊讶,还是年轻人主动上前,先给李兆堂见礼:“大师兄。”
  李兆堂眉心微蹙,少见的脸色不佳:“外公只派了你来?”
  年轻人字句清晰,只回:“家丑不可外扬。”
  李兆堂蓦地捏紧了拳头,险些当庭发作。
  年轻人同姓李,叫李殿,自称是李兆堂的师弟,师父是已故的济世峰圣女李善蓉,即李兆堂的亲生母亲。
  李殿八面玲珑,为人圆滑,推杯换盏间,与大他几十岁的孟凡林都能相谈甚欢。酒席近半,自然要谈起拿药方来换神草堂一众性命的事情,李殿异常爽快,仿佛能救济世人的方子在他眼里,只是一张废纸。这正合了孟凡林的意,得了梦寐以求的药方,意味着他今后的路子将平步青云。
  他酒灌得不少,臃肿的脸更显肮脏的老态,两只眼睛笑得眯起,祁重之的座位被安排在他旁边,他显然喝多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攥住了祁重之的手,端起一杯酒,强迫着凑到他嘴边:“来来,祁公子也喝一杯!”
  李兆堂忧心忡忡蹙眉,李殿一脸了然之色,但笑不语地举杯应和:“祁公子少年英才,我也敬你一杯。”
  若按祁重之平时的性情,必然不会去喝,此刻却异常爽利,抽回手来,接过满满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再将杯口朝李殿及孟凡林一歪,果然涓滴未剩。
  李殿哈哈笑道:“好,爽快!”  
  岂知祁重之接着搁下酒杯,起身告罪:“我负伤在身,不宜多饮。我是头一回来流光阁,临进门时,在院子里见了朵域外引进的兰花,想去仔细看看,就不扫几位的幸了。”  
  他这厢已给足了郡公的面子,孟凡林没再苛求,大方吩咐:“去吧,找个人跟着你。”
  祁重之躬身:“多谢。”
  他由护卫搀扶,慢慢绕过桌面朝外走,不经意抬起双目,淡淡扫过李兆堂的方位,与后者的目光接壤,各自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
  整个后院都被包下的好处就是清静,侍者们都自觉退到了前厅,轻易无人进来打扰。
  及至到了花坛边上,祁重之无意间扭头,不知看到了什么,惊异睁目:“奇了,他怎么会来?”
  护卫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注意到身旁祁重之的眼神一凝,继而就被一记手刀重重砍在了后颈上,两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祁重之托住他软倒的身体,吃力架起来,扔到了茅厕边上。
  他脱下自己花里胡哨的外套,里头竟是件黑色劲装,左右一看,确信四下无人,他再不是那个瘸腿的病秧子,闪身飞掠在屋舍之间,沿路从袖中洒下某种金属细末,接着掏出两块石头,两厢碰撞,擦出一线火星。
  细细火苗沾到粉末,只一霎那,忽地窜起极高的火焰,随着粉末的走向蜿蜒燃烧,如一条游走奇快的火蛇,御风而行。
  与此同时,雅间内还热闹非凡,李兆堂感慨道:“李某只身在外,很少能回一趟故乡,这张药方是外公亲手所写,可否在献与大人之前,再让李某看上一眼,权当睹物思人,聊以慰藉?”
  孟凡林笑说:“当然可以,李先生拳拳孝心,令人感动,来人,呈给李先生。”
  下人捧起装药方的盒子,送去给李兆堂,或许是思乡情切,他未等下人走近,就迫不及待站起身,主动迎了过去。
  李殿冷眼旁观,直觉有些奇怪。
  李兆堂的手刚沾到药方一角,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扭曲的尖叫:“啊——!着火了!”
  四座人皆是一惊,李兆堂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药方,迅速退到门边。
  李殿霍然起身:“师兄?!”
  孟凡林的酒登时被吓醒了一半,马上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案:“混账!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药方抢回来!”
  他话音刚落,立即意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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