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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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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这棵树,顾仲文曾听父亲说过:当年太。祖定都于此,顾氏嫡支随之从江南迁来建府。顾氏先祖将一株自波斯商人那里购得的,据说是产自大秦的月桂树苗种在了顾府后园,并说“迁离故土,也会根深叶茂,人与树同理”。
  父亲说,这是先祖对顾氏未来的期盼。
  百余年过去了,这株树,真如先祖当年期盼的那样,根深叶茂,据那些西来的客商说,它比月桂之乡的月桂树长得都要粗壮高大得多。
  顾氏先祖的期盼,终于得以实现。
  可是,这样一株鲜见的树,与这位丽音阁的音姬又有什么关系?
  顾仲文微微蹙眉。
  父亲总是习惯在日暮时分,站在后园的八角亭中出神的身影,蓦地被他想起。
  父亲曾经絮絮回忆着长姐在八角亭中煮茶、品茶的场景,父亲说,那里是府中长姐最喜欢待的地方。
  顾仲文每次听父亲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能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中寻到一些晶莹闪烁的东西。顾仲文知道,父亲想念去了天上的长姐了。
  他又何尝不想念呢?
  这些个念头,划过顾仲文的脑际,也只须臾间。
  他仍盯着墨池,而墨池仍浑然无觉地盯着那棵树。
  顾仲文心觉诡异莫名——
  这个墨池处处透着奇怪。
  她能牵动陛下的神魂,使陛下频频微服流连于丽音阁中;她这般静静立着的时候,与长姐的风仪那般相像;而面对着她的时候,自己竟地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关于长姐的事。
  明明那张脸,与长姐是完全不同的!
  顾仲文徐徐后退,直退到府门前,直至看到那个女子又化作了一抹碧蓝色的倩影。
  他沉吟着,终是决定不去惊动她。因为关于这个女子,他有太多的疑问。
  登车入宫之前,顾仲文还是不放心地唤来了府中的管事,低声吩咐了他几句。
  管事恭敬地听着,初时微讶,继而点头,表示都记下了。
  顾仲文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抹碧蓝色,方撩起车帘,离去。
  整个过程,墨池皆无知无觉。
  谁也不知道,如入定一般立在那里的她,正经历着什么。
  那么多的往事,那么多的面孔,那么多的牵绊,被眼前的这棵树、这堵墙,以及因为它们而出现的元幼祺的幻象而被霍然揭开,像在健康的肌肤之上,突然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鲜血崩流,惨不忍睹。
  墨池是血肉之躯,在这样强烈的撕扯之下,她怎堪重负?
  “阿蘅——”
  一道凄厉的,属于元幼祺的惨呼声刀割般斩向脑际,墨池倏的圆整了双眼。
  她的眼中有血一样的红色,而那血红色中,夹杂着一片驳杂的银白色,那是元幼祺鬓边的花发。
  墨池于这一瞬间,看到了,元幼祺的鬓角的青丝顷刻化作了银丝。
  一夜白头……
  一夜白头!
  “噗——”一口鲜血,涌出墨池的口唇。
  墨池的身躯,因着这变故,猛地晃了两晃。
  她眼前发黑,整个人晕眩得厉害。
  然而这些,她都顾不得,她只管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
  “为谁……一夜白头?而我,又是谁?”
  脚步踉跄着,她失魂落魄地挪着灌铅的双腿。她也不知道,究竟要去哪儿,只知道,胸口痛得厉害,心痛。
  远处,被顾仲文吩咐过的顾府管事始终盯着墨池的行动。见她突然间像是极其痛苦的样子,蹒跚着转身而走,忙不放心地远远缀上了。
  因为有世子之前的嘱咐,他不敢离得太近,心中想着要不要劝这位姑娘去医馆瞧瞧身体的异状。
  他就这么犹豫着跟在墨池后面十丈开外,跟了将近一刻钟,见墨池似是稀里糊涂地转进了一条窄小的巷子,管事心头掠过不安,忙也随了上去。
  然而,刚转过拐角,他就惊悚地发现:墨池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小顾哪儿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唐喜终于重又回到元幼祺的身边侍奉。
  被“发配”的日子并不算长; 然而于唐喜而言; 却像是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
  劫后余生; 唐喜侍奉得更加殷勤。然而; 经过了谭绍儿和武琳琅得那件事,唐喜发现; 皇帝的变化还是挺明显的。
  皇帝的心思变得越发幽深难测了。
  昨日,郭仪郭大人来见皇帝; 回了该回的事之后; 皇帝便问他:“唐易如何?”
  郭大人就忍不住替唐大人说了几句好话; 诸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看在唐大人多年鞠躬尽瘁的份儿上”云云。
  皇帝立时便恼了。当场责骂了郭仪,还说本该杖责了他; 看在他平素忠直本分上暂记下了; 并令他回府反省,无诏不得入宫见驾。
  唐喜不清楚唐易究竟怎么惹得陛下不高兴,说她是“在府中养病”; 唐喜是决然不信的。
  他也没见过皇帝对底下的臣子发过这么大脾气,那脾气大的啊; 让他毫无怀疑; 被责骂的对象若不是郭仪; 而是换个旁人,早就被重罚了。
  君意难测,唐喜暗忖着。
  这两日,谭绍儿与武琳琅的余波犹在。两人虽然一个当场死了,一个被处死了; 而种种关于她们的信息也都被元幼祺成功地封。锁住,但是“咸福宫出了事”的消息,还是在宫中,尤其是各宫妃嫔之中发酵开来。
  谁也不知道整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气焰嚣张无出其右的谭婕妤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后宫中整治人的法子,妃嫔们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些,想想谭婕妤那样曾深得圣宠的,都落得个不明不白。她们一个两个的,更是噤若寒蝉。
  早先,看到谭绍儿得宠,也起了些争宠心思的,现下也都按下不敢做非分之想了。
  又听说,风贵妃自被禁足在景宁宫中,便大病不起,皇帝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去看过一眼,众妃嫔心中都瑟瑟发抖,自此以后,当真把“安静如鸡”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每个人心里面的小算盘都打得噼啪作响——
  再如何不见天颜、不得圣宠,又如何?至少,自己还是这禁中一宫的主位,阖宫之中,大家都没有皇帝的子嗣,大家都不被皇帝待见,谁也不比谁高贵到哪儿去。
  如此,头顶顶着“皇帝的女人”的名分,外面的父母亲人包括整个家族,在人前皆可被高看一等,行起事来也比寻常官宦之家顺畅一些。
  至于宫中的种种凄冷寂寞,好歹也比生死未知,甚至一命呜呼强吧?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
  只是,听闻皇帝去过启祥宫,而那日谭婕妤出事的时候,似乎也与启祥宫有关,众妃嫔的心都提了起来。难道,宫中又要出一位新贵了?
  她们却不知,这位“宫中新贵”,此刻正被皇帝冷脸相对。
  “你身子还虚,不必多礼了。”元幼祺向朝着自己大礼拜下去的周乐诗道。
  “谢陛下恩!”周乐诗完完整整地行完一个礼,才在侍女惠蓉的搀扶之下站了起来。
  元幼祺眉头微皱,也没计较,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周乐诗再次谢恩,却等着元幼祺坐下之后,才安安静静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元幼祺观她行止,觉得这个人思虑周全得紧,绝不是一个轻易授人以柄的。
  是个有心人,却也是个不好应对的人。
  她同谭绍儿、武琳琅之流,是决然的两端。元幼祺心中更笃定了结论。
  “朕来瞧瞧,你的身体怎样了?”元幼祺神色如常道。
  “蒙陛下关心,着连院首疗治,又赠以名贵药材,妾的病已经好很多了。”周乐诗欠身回答,愈发的恭敬。
  她不说毒,而说病……她倒明白。元幼祺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乐诗一眼,淡道:“你为朕分忧,朕当照拂你。”
  “妾不敢,”周乐诗再次恭敬欠身,“为陛下分忧是妾之本分,请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她倒不贪功!元幼祺暗嗤。
  天下人行事,或为利益或为情意,各有各的目的。元幼祺才不相信,周乐诗是当真让自己“不必放在心上”。
  她于是并不搭言,而是端起侍女奉上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茶盏。
  抬眸,见那奉茶的侍女,正是那日来勤政殿回复,口齿伶俐、思路清楚的念夏,不由轻笑:“朕认得你,你叫念夏。名字不错,说话也响亮。”
  “陛下谬赞,奴婢不敢当!都是美人吩咐得好,奴婢不过照搬照做罢了。”念夏见皇帝夸奖自己,忙俯身拜道。
  “很好,”元幼祺点点头,“不止口齿响亮,还很懂得分寸。”
  她说着,抬头向周乐诗道:“你调。教的人,不错。”
  周乐诗忙赔笑道:“妾不敢当。”
  “你当得!”元幼祺道。
  又看着随侍在她身旁,之前搀扶她起来的惠蓉,“你叫做惠蓉吧?朕那日见过你。”
  “奴婢贱名惠蓉。”惠蓉拜道。
  周乐诗见状,忙又陪笑道:“陛下明鉴。当日是妾的主意,想引起那人的注意,便假称陛下身边的唐总管与惠蓉有私交,只为唐总管乃是陛下亲信,彼时又被陛下安排在别处做事,如此一说,才会让那人生出‘落井下石’的心思。其实,唐总管也只是偶至启祥宫,向妾传陛下旨意的时候,惠蓉侍奉在妾的身边。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因着今日来启祥宫,要问些不想被人所知的内容,元幼祺只安排唐喜候在殿外。
  她听着周乐诗的解释,只觉得这个女子说话滴水不漏。
  唐喜被冷落发配,被她说成是“被安排在别处做事”;唐喜与惠蓉的“对食”,被她隐晦地说成了“有私交”;恐说出谭绍儿的名字来惹自己着恼,便以“那人”代替了。
  这样的聪明人,才配与朕斗上一斗嘛!元幼祺心道。
  她真希望当初谭绍儿能从周乐诗这儿借去几分脑力,否则,也不会从头至尾斗得没滋没味,如同嚼蜡。
  “你想得很周全,办事也很聪明,”元幼祺话锋一转,道,“可是这样的事,你就不怕给自己招来是非吗?”
  自古宫中宫女与宦官对食者多得是,但也均是私下里,绝不会明目张胆的。而这种事,无论是哪个主子的奴仆做下的,被人知道,做主子的都不会得到什么好风评。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后宫也是陛下的后宫。有陛下在,妾不怕。”周乐诗迎上元幼祺的目光,大胆道。
  最终有陛下封。锁讯息,让相关人等闭嘴,妾自是不必担心什么是非的。便是有,陛下是天子,也会为妾遮挡下来。这便是周乐诗的潜台词。
  你盘算倒是好主意!元幼祺暗自冷哼。
  元幼祺的面色于是沉了下去,眼眸微眯,蹦出两道危险的辉芒:“你想得倒是好……那么,你自服其毒又是如何想的呢?”
  周乐诗冷不防皇帝突然问出这个,她微微一怔,脑中尚未将要说的话组织停当,元幼祺却抢在她的前面发难了。
  “你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朕更怜惜你,然后从朕这里得到更大的好处,朕说的可对?”元幼祺冷森森道。
  周乐诗被元幼祺紧紧地锁住了视线,不由得喉间发紧发涩,仿佛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她被迫与元幼祺对视。人说“天子龙威”,周乐诗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这种强横的压力。
  眼前的帝王,同那日斜坐在她榻边,对着谭绍儿诸人怒气冲冠的那个,又是不同。毕竟,那日,承受莫大压力的,不是自己。
  周乐诗喉间滚了滚,刚喝下去不久的药汤子的苦味又翻涌上来一些。
  这苦味那么明确,没有让她觉得如何难过,反倒如刺股之锥般警醒了她。
  “陛下……圣明!”周乐诗艰涩道,没有逃避。
  妾就是想要陛下更多的怜惜,就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从陛下这里得到更大的好处。
  元幼祺闻言,不怒反笑。
  “你倒是坦率!”她说道。
  皇帝没有立时恼怒,周乐诗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如此,至少多了三成胜算。她在心里默念。
  只见皇帝挥了挥手,显是令念夏和惠蓉两名侍女暂且退下的意思。
  周乐诗略一思索,便即明白——
  皇帝是打算听听自己想要什么的,但又不确定自己会要出什么来。万一要的这物事超出了皇帝的底线,难保他不会出言斥责自己。而事先遣走了自己的侍女,不论自己说出什么来,便只有天知地知陛下知。如此,以后再面对侍女们的时候,自己也不会觉得没了脸面。
  想通这其中的关节,周乐诗不由得心中一动:皇帝其实是个颇体贴的男子。这样的男子……
  周乐诗忍不住悄悄打量起元幼祺来,这样的样貌,太过出众,说是美过潘安亦不为过。一个男子,怎会长得这般好看呢?世间难道真有“潘安之貌”?
  周乐诗没机会继续胡乱想下去,因为她听到了偌大的寝殿中,回响着的元幼祺的声音:“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周乐诗恍然回神,对上元幼祺探究而深沉的目光,呼吸紧了紧,表情渐渐变作肃然。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再一次对着元幼祺行大礼拜了下去:“妾自幼崇仰辅佐君王、建功立业之士,每每因女子身不由己而深为憾事,以致扼腕叹息、夜不能寐。陛下圣明天子,开女子入仕之先河。请陛下将看重女科举子之心,稍稍分一毫与妾……请陛下成全!”
  说罢,重重一个头,磕在了地砖之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元幼祺最终也没有明确地给周乐诗答案; 只丢给了她一句“先做好你的本分内的事罢”; 便沉着脸离开了启祥宫。
  在寝殿之外; 元幼祺一眼瞥见了恭敬侍立的念夏与慧蓉; 想到周乐诗中。毒之后憔悴虚弱的样子,到底心存不忍。
  “好生侍奉周美人!”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说完; 带着唐喜,甩袖子离开了。
  念夏与慧蓉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忧愁。
  美人还独自在殿内呢!
  她们忙快步折回殿中。
  “依奴婢之见;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办成的事。反正; 咱们现在已经让陛下知道了,总比不知道的强!”两个人扶着沉默不语的周乐诗重回榻上倚好; 念夏爽直口快; 忍不住先开口道。
  “也许,陛下不似……咱们想得那样……”相较之下,慧蓉则更沉稳谨慎一些。
  “不似咱们想得哪样?”念夏忍不住接口问。
  慧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念夏忙噤声,担忧地看向歪在榻上; 斜靠着一只大迎枕的周乐诗。
  她们都是打小侍奉周乐诗的; 名义是主仆; 情分堪比姐妹,周乐诗也从不将她们看做是寻常的奴仆一般,遂缓向慧蓉道:“此处并无旁人,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是; ”慧蓉应了一句,方徐徐道,“奴婢觉得,美人您是否将陛下的态度想得太过乐观了些呢?再怎么说,陛下是男子,女科录的是女进士,考的是女状元,是否为女子或者在他的眼中并不重要,有才学才是他看重的。”
  周乐诗沉吟着,似在思考她的话。
  “你的意思,我明白,”周乐诗幽幽道,“陛下再爱惜人才,再不计较有才之士是男还是女,那些士子终究至多也只是他的臣子。而我……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妃嫔,起了那样的心思的。”
  “那您还……没得糟蹋坏了自己的身子!”念夏口快道,面有忧色。
  周乐诗慢慢摇头:“不舍焉有得?我赌的,便是他是仁君!便是他懂得疼惜旁人之痛。”
  慧蓉闻言,若有所思。
  “美人所说,不无道理。方才陛下似乎心情不大好,但行至殿外的时候,还是特特地嘱咐奴婢们好生侍奉美人。”她说道。
  周乐诗抿唇,没言语。
  念夏眼珠儿转了转,笑道:“既然陛下这样怜惜美人,美人又何苦走那弯路子呢!听说景宁宫的风贵妃很不得圣心,又被禁足多日,想复宠那是绝无可能了!美人刚协助陛下办了件大事,又得陛下的疼惜,何不……”
  她话未说完,就被周乐诗一眼横住,不敢再说下去了。
  “后宫中,谁人得宠,谁人失宠,这样的话头儿,以后断不许再说出口来,招惹祸端!”周乐诗肃颜斥道。
  念夏垮了脸,喏喏应是,犹低声嘀咕道:“陛下其实人不错……”
  “人不错,也非我属意。”周乐诗压低声道。
  “是,美人志存高远,为人妇、相夫教子这样的庸俗之事,美人是不会做的……”念夏小声道。
  周乐诗睨她一眼,也不与她认真计较。
  慧蓉见状,知道念夏又惹得主子心里不痛快,笑着开解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美人的心愿,必定是会有结果的。眼下陛下没冲咱们发脾气,就说明此事不是不可能。”
  周乐诗眉目略松,道:“他没有给我封赏,这便说明,此事并非绝无可能。”
  念夏听着,禁不住好奇张口又要说什么,被慧蓉一个眼神递过来,便悻悻地住了口。
  只听周乐诗续道:“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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