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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江山-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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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凌真人呵呵笑道:“可见过往种种,你真的都想起来了。”
  墨池却无心陪着她高兴,凝眸深思道:“她不是太后的侄女吗?为什么在太后面前自称为‘妾’?”
  元凌真人倒是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想了想道:“俗世女子的心思,贫道不懂。不过,那韦臻这些年来心心念念地想要入宫为帝妃,生生把自己耽误到如今却是真的。”
  墨池忽的想到了曾听闻过的某件世家逸事,脑中莫名地跳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画面来。
  她略一思索,便即明白了韦臻的心思:帝妃在太后面前便自称为“臣妾”或“妾”的,她是太后的侄女,却如此说,无非是想借此造成一种局面,即她是天子之妃的局面。
  最值得玩味者,韦太后那么精明的人,听到她这般地称呼自己,竟是没出言否认。想来,在元幼祺病倒无觉的事被遮掩得密不透风的当儿,韦臻一个外臣之女居然能够顺理成章地出入元幼祺的寝殿,这里面恐怕很有韦太后的故意纵容在。
  恐怕,还不止是纵容……
  元凌真人经年出入天家世族,对于一些仪礼称呼也是有所了解的。
  她见墨池沉吟不语,以为墨池在担心什么,遂好心宽慰道:“你放心,我那徒儿从来不喜欢旁人贴身,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妃嫔敢在寝殿中那般逗留的。”
  她本是宽解墨池的,孰料话一出口,墨池的一颗心更觉得沉重了。
  “任何妃嫔都没有机会出入寝殿?”墨池问道。
  元凌真人被她专注的目光盯得极不自在,轻咳一声,寻回了些一代宗师的派头,端然道:“当然。”
  如此,就更让人忧心了。墨池心道。
  韦太后此举,足见已经将韦臻当做了“不寻常”的那一个。
  墨池忆起曾在宁王别院听到的一些碎语传言,更加肯定了,韦太后怕是要一心将侄女塞进元幼祺的心里。
  她自是不信元幼祺的心里能被塞下除了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的,但是想到元幼祺将来因此要与韦太后生出许多龃龉来,便觉得头痛,更觉得心疼元幼祺不已。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全是元幼祺躺在那里的可怜状,还有那张消瘦的脸。
  若非自己一意孤行,那孩子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没日没夜地批折子,还吐了血……
  墨池顿觉胸口钻痛得厉害。
  哪怕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是长远的打算,但看到元幼祺受到那样的折磨,她还是难受得宁可那样备受折磨的人是自己。
  元凌真人觑着她不见分毫悦色反添愁云的脸,撇撇嘴道:“我那徒儿,是个实心眼儿的。你若真心在意她,就别再欲擒故纵戏耍她了!”
  墨池睨她,难得地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徐徐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没有欲擒故纵。”
  元凌真人见鬼一样看着她,实在觉得她的这位师姐活了三辈子,简直越活她越不认识了。
  “怎么?”墨池侧头看她。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变化颇大。”元凌真人再次撇了撇嘴。
  想她天子老师、护国真人的身份,这么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之丰富多彩,比这十几年来累积得都多,足可见师姐就是师姐,比她这个什么真人可是厉害得多了。
  元凌真人默默点头。
  又忍不住悄悄地打量墨池的侧颜,心道可惜真可惜,那么清丽脱俗的一张脸,倾国倾城都不足以形容,偏偏画上了这许多麻点,还弄成这样难看的脸色;还有那身姿……生生把自己扮成个跛子!
  元凌真人又暗暗摇头,骤生明珠蒙尘之憾来。
  师姐活了三辈子,竟是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美,看来这投胎,也是一门考究的手艺。
  元凌真人于是更觉得自己的师姐比自己厉害多了。
  “我脸上有花儿?好看吗?”墨池直直对上元凌真人的眼睛。
  元凌真人猝不及防,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摇头如实道:“不好看。”
  墨池眼底一沉。
  年少时候师姐教导自己的熟悉画面再次闯入脑中,元凌真人惶然跟上一句:“这么装扮着不好看!”
  她声音拔高,极力表明自己并非嫌弃师姐的长相。墨池不由得失笑,深深地看她一眼:算你识相!
  元凌真人心有余悸,小心道:“那药粉敷在脸上,时间久了会伤了肌肤……”
  “忍上两日,却也无妨。”墨池道。
  “两日!”元凌真人惊,“你还要顶着这劳什子两日?”
  墨池无语地看向她。
  谁能想到元凌真人这样的身份,竟是个耿直没多少城府的人?
  天地生人,总是有其道理在的。也唯有这样心底纯澈之人,方能够在这纷繁世间修得一分清静吧?
  之前教她帮自己遮掩的谎话,想来于她而言,是不小的负担吧?
  墨池的眼神柔缓了下去,却把元凌真人看得心头震动:“师姐,你想做什么便直说。莫用这种眼神瞧着我!慎得慌!”
  墨池更加地无语,只得道:“这两日寄住在云虚观中,你可别这般称呼我。”
  “你要寄住在云虚观中?”元凌真人很会抓住关键。
  不然呢?墨池以目视她。
  元凌真人虽然性子纯粹,却也不是个傻子。被墨池这么盯着瞧,她灵光一闪,突地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太后不信你我直言?”她说着,忙放出两分神识去,确认赶车的仍是观中的道侍,而周遭并没有异样,才约略放心。
  “她若能轻易相信,便不是韦婉了。”墨池道,语气中颇有些遭遇宿敌的意味。
  元凌真人想了想,亦认同道:“你之前在寝殿中说的那些批语,太过虚无飘渺,她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当时未必如何,但过后细想,或许真会生疑。”
  “那些话倒也罢了,她幼承庭训,熟读经史,《易》经也必定有所涉猎,加上我从卦书上翻下来的话,她也未必就生了疑心。我担心的是我们此行……”
  墨池说着,凝着元凌真人:“我们此行,便由不得她不怀疑。”
  “到底是我存着的私心,将你与云虚观和开元观牵扯了进来。”墨池语含愧疚。
  这样的她,让元凌真人觉得极不适。元凌真人宁可她还是那个跋扈霸道又倔强的师姐。
  “你是我……师姐吧?”元凌真人脱口而出。
  墨池嘴角微抽:“你此刻怀疑,是否太晚了些?”
  见元凌真人微张了嘴,墨池莞尔:“我还没位列仙班呢!”
  这回换做元凌真人嘴角抽搐了。
  眼下不是调侃的时候,墨池言罢,便正色道:“以我对韦婉的了解,她回过滋味来,必定会着人去云虚观和开元观查探。”
  “这个你放心,云虚观里昨夜就安排好了的,”元凌真人道,“德上道师此刻即在云虚观中,道静其人也都是真的,不怕她查。”
  墨池愧道:“为着我这点子私心,牵扯进来这些人……可我卜到她有难,不亲自来看上一眼,怎么都没法心安!”
  元凌真人受不得她的眼神,不忍地别过脸去,黯道:“你是我师姐,你想做的事,我怎么会不帮你呢?”
  墨池动容。
  元凌真人喃喃又道:“你既然想得清楚心里到底在乎的是谁,又何必这般波折呢?我那徒儿是个痴情种,她的一颗真心加上你的聪慧,你入宫与她在一处,又有何难为的?你何必还要这样自苦?”
  说着,幽幽叹息。她说着墨池苦,又何尝没想到自己那更苦的徒儿?
  这话正说到了墨池的心坎上。
  “入宫与她在一处,并非难事。然我此生的身份,你是知道的。这样的身份,与她在一处,又会让天下人怎么看?”墨池面目凄然。
  “师姐你何尝在乎过天下人怎么看?”元凌真人直言道。
  在她的心里,她的师姐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连自己的性命、名声都不在乎的人,会在乎天下人的眼光?
  “我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如何说。”墨池轻道,说出的话,却重逾千斤——
  “我在乎的,是她在天下人的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不能成为她生命中的污点。”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元幼祺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 是在两日之后。
  这两日期间; 元幼祺时而明白; 时而糊涂; 身体疲惫得仿佛总也睡不够似的。
  自从她倒下的那一刻起,连襄就没得半分休息; 更不敢有分毫的放松,使尽了浑身解数; 好歹把她的身子骨保住了; 一场险些要了她的命的急症; 最后在连襄的妙手之下,通过一次断断续续的高热挥发尽了。
  这两日浑噩之间; 元幼祺模糊觉得榻侧有陌生人的气息; 还有极熟悉的气息,那种感觉很是微妙。
  她睁着眼睛,盯着账上的缠枝绣纹; 脑中努力地回想。
  然而,也只想出一团浆糊; 还把自己想得脑仁疼。
  “唐喜?”元幼祺开口唤道; 声音沙哑。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唐喜见着清醒的皇帝; 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元幼祺吩咐他卷起床帐,歪头看看窗外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刚过了申时。”唐喜答道。
  见元幼祺直着身体想要起身,唐喜慌忙阻道:“您身子还虚着呢!”
  “朕无妨!”元幼祺拒绝着,撑着身子盘膝坐在榻上。
  她垂着眼睛想了想:“朕睡了多久?”
  “整整两日!可吓死奴婢了!”唐喜犹心有余悸。
  元幼祺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前朝如何?”
  唐喜知道她高烧过的人; 定是口渴得很,极有眼色地边命侍女奉茶,边回道:“昨儿休沐,太后说打今儿起,陛下为敬王殁辍朝三日,才过了第一日。”
  元幼祺轻蹙眉,敬王殁了的事,朝臣们迟早会知道的,也不必隐瞒。如此休沐一日,再辍朝几日,自己这一场急病,算是应付过去了。
  “母后在何处?”元幼祺又问。
  “太后这几日每日申时都在崇真阁为陛下参拜祈福,此刻想是在那里。”唐喜道。
  元幼祺心中微涩。崇真阁是宫中供奉三清道祖的地方,平素后宫中的贵人敬奉焚香便是在那里。
  肖想了一下韦太后跪在三清道祖像前,为自己虔诚祈福的画面,元幼祺的心里更觉得涩涩得极不好受。
  她饮罢侍女奉上的热茶,觉得嗓子眼儿舒服了许多,精神也振奋了些,身上汗沁过的不适感便泛上来了。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依旧是那日病倒时候的衣衫,又出了透体的汗,不难受才怪。
  “朕要更衣。”元幼祺道。
  唐喜伺候惯了她的,对她的习惯极是了解,早就预备下了。
  司设宫娥捧了干净衣衫冠带入内,依旧被元幼祺打发走了。
  “陛下,您这会儿身子怕是不适,还是让奴婢们伺候着更衣吧。”唐喜不放心地探问着。
  却被元幼祺一道冷厉的眼神慑住:“这两日有什么外人来瞧过朕!”
  唐喜被她瞪得双腿发软,嘴里就磕绊起来:“并没有……没有啊!”
  元幼祺撩起床帐,又掀开锦被,不知正在寻着什么。
  唐喜不明就里地心里打鼓。
  “当真没有?”元幼祺再次拧向唐喜,沉声道。
  唐喜不禁一抖,觉得这眼神比刚才的还吓人。
  若说“外人”,他倒是首先想到了那位。可那位来得蹊跷,中间还隔着太后呢,唐喜不敢冒冒失地捅娄子。
  喉间滚了滚,唐喜避重就轻,道:“倒是云虚观的元凌真人来瞧过陛下……”
  师父?
  元幼祺的眉头并没因此而舒展开,追问道:“只师父一人?”
  “还有……还有真人带着的一个什么徒侄……”
  唐喜于是将自己所见的元凌真人与道静一行的情状大概说了。
  元幼祺听罢,眸色更加的幽深下去。
  “你且出去,让少安准备着,一会儿出宫!”元幼祺想了想又道,“朕醒来的消息,暂不许任何人透露出去,不然,朕唯你是问!”
  唐喜不亚于被一个惊雷击中,苦了脸,直想喊祖宗:“您这身子骨刚……太后要是知道,奴婢、奴婢……”
  元幼祺双目陡立:“你敢抗旨?”
  不敢!唐喜心说。
  可要是被太后知道,皇帝醒了就往宫外跑,还刻意隐瞒着,御前侍奉的人能逃了责罚吗?
  “朕自会保你们周全!母后不会如何你们!”元幼祺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你若抗旨,朕此刻就饶不了你!”
  唐喜嘴角耷下哭相来。
  “还不快去传旨!”元幼祺喝他。
  唐喜只得快步跑出去吩咐了。
  一行人微服悄悄出宫,快马加鞭出了城,云虚观映入眼帘的时候,已近酉时正。
  元幼祺打马抢在最前面,那马被她紧抽了几鞭子,四蹄飞腾,跑得越来越快。唐喜和梁少安,并几名侍卫高手,紧随其后。
  唐喜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直翻腾,他与梁少安对视一眼,均都觉得皇帝不像,刚好点儿身子哪禁得住这么折腾?又到底是什么事,至于让皇帝急慌成这样,连太后都不让知道?
  他们两人皆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却都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了——
  一国之君,为了一个民间女子,不管不顾的。这要是被朝中大人们知道了,还了得!
  元幼祺听到唐喜说的道静的举止,便恍然明白道静是谁了,一颗心便如油烹般难受。
  她虽然混混沌沌的不清醒,但是那气息,那无声抚过自己面颊的手都是熟悉的,无比的熟悉!
  宁肯乔装改扮入宫来偷瞧自己,宁肯躲在安国公府中悄悄打量自己,都不肯面对面地见一见自己!
  元幼祺就是想当面问一问墨池:为什么?
  此刻,元幼祺脑子里热滚滚的,还有一股子不踏实的惊恐:那幅曾属于顾蘅的绢帕呢?难道她入宫来,从自己的手边取走了?
  高烧的当儿,脑子分不打清楚现实与虚幻,时间的前后也是模糊的。元幼祺隐约觉得有人对自己说过“松开好不好”什么的,仿佛还哄着自己来着,然后似乎抽走了那幅绢帕……
  墨池若是取走了那幅绢帕,宫里头是不是就没有什么让她眷恋和惦记的了?
  元幼祺脑中轰鸣纷乱。她此刻无比的后悔,为什么那日要将只荷包送出去!
  其实,她那日送出的荷包,为的就是让墨池知道自己的惦记,告诉墨池自己等着她,带着那只荷包一起来寻自己。
  为了墨池不被人欺负了去,连代表着天子至尊权威的紫玉佩都毫不吝啬地送了出去。
  难道,是自己以为错了?
  元幼祺曾经笃定的,她与墨池之间有着的默契,这会儿不自信地动摇起来。
  终于驰到云虚观山门前,元幼祺跳下马,将马缰丢给身后的唐喜,也不管山门前的知客道人的招呼声,抢步就进。
  突地耳边一声赶马车的吆喝声。
  元幼祺心有所感,猛然止住脚步,扭头后望。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绸单驾马车,辘辘地离开视线远去。赶车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车夫。
  元幼祺盯着那架马车的车厢,移不看眼去,心头划过异样的感觉,竟生出想要追赶上那辆车的冲动来。
  直到那辆马车转过坳口,不见了踪影,元幼祺才恍然回神,心一横,转身快步入内。
  元凌真人刚主持过一场祈福法事,身上的仪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见到元幼祺也极是意外。
  她这个徒儿的身份特殊,绝不能被外面不相干的人知道了,遂忙引着元幼祺去自己房间。
  梁少安与众侍卫已经轻车熟路地散在香客人众中戒备,唐喜则小心地守在门外,随时等着吩咐。
  元幼祺顾不得喝一口道侍奉上的茶,待那道侍掩门推出,便开门见山问道:“师父,她是不是在你这里?”
  “她?”元凌真人挑眉回望。
  “师父知道朕说的是谁!”元幼祺咬牙。
  “不在!”元凌真人答得言简意赅。
  元幼祺一口气被憋住,脸色泛白,腾地站起身:“朕信师父,但愿师父没骗朕!”
  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元凌真人喝住元幼祺。
  元幼祺背对着她,脊梁绷紧,随时爆发的模样。
  元凌真人见她这副模样,不是不心疼,心中暗骂自己那磨人不要命的师姐造的什么孽,口中却不客气地斥道:“为了一个女子,陛下是不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要了?连天下都不要了?”
  “师父教训朕的话,恕朕此刻没工夫听!师父若还想教训,朕改日再来领受!”元幼祺说罢,迈步又走。
  她的手指尚未够到关着的门,就被元凌真人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就这么急着走?连她留给你的东西都不要了?”
  元幼祺霍然转身,“她留下了什么?”
  元凌真人暗翻一个白眼,一面又在心里腹诽师姐,一面暗骂自己的徒儿没出息至极。
  她自贴身处取出一封信,丢到元幼祺的怀里,不耐道:“自己看!”
  元幼祺攥着那封信,双手发抖,嗓子眼儿干得厉害——
  她翻看了两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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