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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行-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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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报纸铺开了,方便周澜看。
  二人几乎是趴在书桌上,在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的看,生怕错过了重要信息。
  原来,这是一份民国四年的北平日报,头版的重大的新闻就是学生□□,冲击了日驻华使馆,造成了人员和经济损失,场面十分混乱,大使的车子被掀翻,索性当时大使不在车里,很多当时在馆里的外交人员受到冲击,其中一名武官的未满一周岁的儿子在人群拥挤中失踪。
  报道篇幅很长,二人仔细看着内容。这些陈年旧事,看起来与他们并不相干,贺驷意识不到什么不妥,却发现周澜却脸色发白,额头沁出了汗。
  “团长,”贺驷瞥到他脸色不对,紧张起来,“怎么了?”
  周澜没理会他,把文章反反复复的又看了一遍,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文字反复看了几遍,内容有限,无法证实他的猜想。他便看向同版的照片。
  忽然,他盯着照片,满眼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颤抖的说:“不会的!不会的!”
  贺驷从来没有见周澜这么失态过。
  周澜手抖得拿不稳报纸,脸色煞白,低声自言自语,最后双手抱头深埋在双臂里。
  贺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按向周澜的肩膀,这一碰,他才发现周澜身体和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团长,”他在心底生出恐惧,什么事能让周澜都恐惧成这样呢?天塌地陷也没见他这么无措过,如果有什么事周澜都扛不住,那岂不是灭顶之灾?
  他试探着抓住周澜两只肩膀,想把整个人掰正,可周澜全身痉挛似的,团成一个球,像是要把自己缩成最小来保护自己。
  贺驷走神地想起山林里的小刺猬,浑身都是刺,完美的把自己保护起来,谁也无法靠近。
  纵然全是刺,可肚皮也是柔软的。
  无论他怎么呼唤,周澜都不理他,恐惧而痛苦地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怎么能呢?”
  “不可能的。”
  “不会的!”
  “我可怎么办?”
  周澜反反复复的低语,毫无逻辑的,这些话像经纬纵横的蛛丝把他困在网中央,他毫无预兆的一头扎进来,越痛苦越挣扎,把自己捆了个无法挣脱。
  到底怎么回事,贺驷弄不明白,他也没办法去求助别人。他思索了很久,才下了很大的决心,单膝跪在凳子前,将周澜拉进自己怀里。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抱着对方,安抚的轻拍后背,还要留一根神经给周澜,万一突然回过神来,再给他一记窝心脚。
  逐渐的,周澜平复了情绪,他抬起头,从贺驷的怀里直起身。
  贺驷警惕的放开他,只见对方眼睛通红,但是又不是流过泪的样子。
  贺驷十分诧异。
  “我没事,”周澜摆脱他,话音恢复了冷静,他也不看贺驷,望着一片虚空,毫无感情色彩的开口,“让我一个人想想。”说完,他后仰在靠椅上,闭上了眼睛。
  贺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在那即将闭合的眸子里看到一丝绝望。
  犹豫了一瞬,贺驷还是决定出去。没弄清事态之前,他留在这里没有用处,而且周澜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主,自己在周澜那里到底有几分薄面,贺驷并不盲目乐观。
  轻手轻脚的收了报纸,他离开了书房。厚重的书房门缓缓合上,只留下落地台灯亮着,还有灯下孤零零的周澜。
  他回到警卫班,晚饭也不吃了,命令任何人不准打扰他,拧开小灯,他再一次开始研究那份报纸,在大篇幅的报道之后,他注意到一行小字的名单,其中有个很眼熟的名字,今信雅晴。
  那么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贺驷顺着往下想,结果打了个冷战。
  今信雅晴在民国四年,丢了他未满周岁的儿子。
  而周澜今年正是二十一岁的年纪,从年纪上看,就一丝隐患了。
  这个大胆的假设把他吓了一大跳。
  但是贺驷有两点想不明白,单就年纪上,是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并不能因为年纪合适,就确定周澜和今信有血缘关系。另外,周澜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怕?周澜多少次绝处逢生都没怕成这样过,他抖得仿佛大祸临头,万劫不复。
  贺驷把报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大幅的照片也看得都快印在心里了,依然找不到解释。
  他只能暂时放弃,将报纸收好,锁进柜子。他一边锁一边和自己说,他得把这个秘密锁进心里,周澜定然是不喜欢他知道这么多的。
  可是他的秘密太多了,周澜的身世,那把怀表,这些秘密压在心里,他感觉很沉重,而更沉重的,他还有一个明明已经说出口却又成了秘密的心事——他还是喜欢他啊,他还是想要他。
  后半夜,他站在团部楼下,只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轻手轻脚的进了楼,执勤的勤务员告诉他周澜一直没有睡,说胸口堵得慌,要了瓶烈酒和安眠的药物,就不许别人去打扰他了。
  “哪来的药?”他问。
  “年后才开始吃的,”勤务兵老老实实的低声回答,“李班副说是……是去医院看你的时候,那个医院院长主动给开的。”
  “我知道了。”贺驷打发勤务兵,让对方继续值夜,他去楼上看看。
  贺驷觉得周澜早该吃药了,杜云峰没了之后,周澜就跟个夜猫子似的,通宵不睡也不喊累,人熬的就剩一双眼睛还精神,都快把心血熬干了。
  悄然上楼,他来到卧室门前,卧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因为窗帘没拉,外边大月亮的光直射进屋,那大床上空无一人。
  扭头去书房,门下有光亮,敲门无人应。
  握住铜把手轻轻扭动,门没反锁。
  缓缓推开门,他看见了地毯上坐着的周澜,背靠写字台,他的头发凌乱,本来的背头完全都抓乱了,盖住了额头,遮挡了眼睛。
  四仰八叉的靠坐着,后脑勺要不是有写字台支撑着,恐怕是整个要倒过去。
  他一只手握着酒瓶,所剩无几,地毯上还有酒瓶倾倒后的痕迹,他另一只手握着勃朗宁,摇摇晃晃的瞄准着贺驷的方向。
  贺驷心里一凛,站定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谁?”周澜拖着话音问。
  他的头发厚厚的挡住眼睛,贺驷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神,那把枪似乎太重了,摇摇欲坠。
  “是我。”贺驷缓缓举起双手,投降的亮出自己空空的掌心。
  “谁?”周澜又问。
  地上的一张白色的纸包,已经撕开了,贺驷扫了一眼,知道对方是吃过药了。
  “我!”贺驷轻声说,说罢,他双膝一软跪下了,举着双手,他缓缓跪行到周澜面前,“是我。”
  这么近的距离里,他抬手慢慢的拨开周澜的手中的枪,然后拨开对方的头发,他看清了周澜的神情。
  周澜半闭着眼,神情迟钝,是个疲惫到极点的模样。
  “你太累了,”贺驷说,“硬撑着干嘛呢。”
  说完,他更靠近一步,双手穿过对方腋下,想把人抱起来,只听周澜低着头咕哝“是累啊,快累死了。”
  贺驷笑笑,觉得这句是真心话。
  他托起对方,想放到椅子上,然后换个姿势把对方背到卧室去,却请周澜一直重复着自己好累,说着都带了哭腔似的。
  这语调真让他心疼。
  “好累啊,”周澜困得睁不开眼睛,双腿和面条似的不肯自己用力,只是那只捞着勃朗宁的手努力的往上挥。
  贺驷叹了口气,吃了药都迷糊成这样了,自己都站不住了,就枪还牢牢握着——这到底是有多没安全感。
  感叹了一阵,贺驷发现,他那挥舞着勃朗宁的手并不是漫无目的的,他说他好累,接着说不想这么累了,那支勃朗宁是一次次的试图朝向自己的脑袋的。
  妈的,他这是想干什么?
  贺驷心里明白过了,一手夹住对方的腰,一手夺过勃朗宁丢到写字台上,他也不犹豫了,实打实的把对方抱了个结实。
  他想起那天,他喝了不少,冲过去抱住周澜,一阵狂吻。
  如今他抱着他,没有狂吻的冲动,只有心疼。
  托起膝盖,他打横抱起周澜,太轻了,一个男人轻飘的还没个白俄娘们重。
  周澜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扭头用下巴抵着对方的额头,不让他闪了脖子。
  抱着宝贝似的,他穿过二楼的大走廊,勤务兵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便跑上二楼来帮忙。贺驷用目光喝停了他的脚步,努嘴做出嘘声,示意对方不要吵。
  连营长们都对这个班长称兄道弟的,小兵们自然畏惧他,不敢造次。
  勤务兵原地立正。
  他看着贺驷抱着人,踹开卧室的门进去了,贺驷回身关门的时候,跟他使了下去的眼色,然后便关严了门。
  黄铜门把手一声暗响,上了内锁。
  虽然稍有迟疑,小勤务兵还是拔脚下楼梯了。


第65章 加速器
  周澜终于睡去,意识如石沉大海,一片黑暗寂静。
  果然药物功效强大,他昨夜焦灼之际想起了仁爱副院长给他配的药物,便撕了一包吃掉,不过可能因为他失眠已久,或者那药效来得太慢,他急不可耐的喝起了烈酒,结果两两相加,终于把他焦灼的神经彻底麻木掉了。
  早上睁开眼,身体未动,他的眼神先自动关注到了卧室里突兀的物体。
  他的床边,贺驷合衣而坐,不是坐在床上,而是坐在地上。他的头搭在床沿边,双目紧闭,正睡着。
  周澜收回眼神,不动声色的扫视自己,除了外套不在鞋子不在,他厚被之下的身体衬衫外裤穿戴良好,连皮带都扎得好好的。
  不想还好,这么一想,那硬皮带硌得麻木的腰侧这时隐隐传来酸疼。他太瘦了,腰上没肉,那腰带时常要卡得他胯骨疼,更别说一动不动的压了一夜。
  不醒来还好,这一醒,酸疼得一分钟都挺不住了。
  他轻轻哎了一声,随即撑手起床,这一动贺驷就醒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立正站在了床边,“团长”,他说。
  周澜撑着床要坐起,可是腰麻了使不上劲,尤其身边还站了个目不转睛的旁观者。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腰酸的简直想直接躺倒,胳膊撑着,刚一睡醒也没什么劲儿,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很有斯文形象,轻声细语,不过今早却带了起床气。
  “团什么长!”他坐起来扶着腰,明显在撒气。
  贺驷有点怵他,他昨晚本想走,但是最后心有不甘就没走,周澜睡着的时候,他才敢肆无忌惮的看他,也不知怎么最后就睡着了,周澜一动,他才惊醒过来,察言观色的看对方是不是生气了。
  毕竟,以二人目前的关系,共处一室,周澜可能非常介意。
  “那,”贺驷看着他的脸色,赶紧找台阶下,“早上好?”
  周澜被他气乐了:“好,好,早上好。”
  他那腰又麻又痛,一动不敢动,见贺驷敬而远之的恨不得继续后撤,他才心有不甘的实话实说:“贺班长,你就不能搭把手吗?”
  “哦,”贺驷恍然大悟,赶紧一步上前,从后面托着周澜往床头上靠,“好点了吗?”
  这个姿势舒服多了,周澜舒了口气:“你把我从书房弄过来的?”
  “嗯,”贺驷不想等周澜问了才坦白,决定言简意赅的主动交代,“怕你吃药又喝酒的半夜不舒服,我就没走,后来撑不住就睡着了。”
  周澜看着他,没言语。
  他从贺驷的眼神里读到了害怕,是的,这个小伙子害怕他。本来这没什么,害怕他的人很多,他从很多人的眼里读到过比这恐惧多倍的神情,因为他曾多次充当过生命的终结者,或者是一些人人生历程中的头顶高悬的利剑。
  怕他的人里,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他读到的不只是害怕,害怕中掺杂着痛苦。那苦是一缕炙热的心火,而恐惧是非一日之寒而成的坚冰。冰层都厚成了一块荒凉大陆,把那求而不得的心火远藏在孤岛之上。
  周澜就是那个隔岸观火的人的。
  如果不是为了钱的话,那么,这个人,可能是真的喜欢我。
  但是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呢?周澜在心里画了个问号,这是个巨大的问号,因为提问的人自己都不喜欢自己,像他这么糟糕的人有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吗?
  他思考的时候,眼神盯着贺驷,怀疑的神色越凝越重。
  这可让贺驷慌了神,他攥紧了双手,赤手空拳的生出慌乱。
  他后悔自己太心急,靠得太近,周澜说过他要永远走,只是现在不提,但是不代表他讨厌他的时候,不会再次提上日程。
  再说,杜云峰现在下落不明,逃了还好,万一自己回来也不是没可能,周澜和杜云峰再打再杀,只要杜云峰肯点头认个错,周澜肯定会原谅他。
  那时自己该怎么办?
  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他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昨夜他不是没有机会得到他,只是强行做了,就只能鱼死网破,一拍两散,倘若趁夜逃了,以后也只能各自天涯,不得相见。
  满足一夜和默默陪在身边,这两者都有缺憾,但是必须选的话,他只能选后者。
  无论是当土匪的时候,还是穿上这身衣服,他都不缺床上的人,他软的硬的都会,尤其哄女人非常有一套,堪称手到擒来,但是面对周澜时,他却笨得像个大面瓜。
  “我什么都没做,”对付别人的甜言蜜语全让狗吃了,他偏偏在周澜面前沉不住气,“团长,我没别的意思,你在地毯上睡着了总不是个事,我连衣服都没敢给你脱,就怕你心里厌恶。”
  他紧张得等着周澜宣判。
  就是太在意,才会太紧张。
  “嗯,”周澜沉声答应,顿了顿之后话锋一转,“松松腰带就好了,我也没说你别的。”
  贺驷:“……”
  前一晚周澜到底受了什么刺激,贺驷无解,他只是窥见了今信雅晴的过去,却不敢把这个与周澜直接联系起来。
  当然,如果能联系起来,那就真的是天大的事了。
  周澜一夜之后就平静了。
  平静得不能更平静,感情似乎没有一丝波澜起伏,按部就班的做他热衷的事情,没有一丝慌乱和迟疑。
  贺驷有种很怪的感觉,他觉得周澜不对劲,至于怎么个不对劲法,他也说不出。
  贺驷后来转悠到金矿,他一般很少来,但是最近周澜急着弄金条,贺驷就想着看金矿这边出产的,在没上账之前,能不能从日本人眼皮底下弄点出来。
  因为这个风险比较大,所以他只是想想,也没报太大希望,在矿上以检查可疑人员为由,他自由走动了一番。
  有点意外的是他看了个很眼熟的兵,那是马营的士兵,关键的是,那个兵是便装,要不是脸熟,会被误认为是个健壮的矿工。
  马营并不负责驻扎金矿,但是马雨霖是周澜比较信任的人,他的兵出现在这里,还隐藏身份,这就很可疑。
  他没声张,因为他知道多疑的周澜喜欢把事情交给不同的人,让大家只掌握片面的,却拼不出全貌。
  那个兵也认出了他,并不慌张。
  贺驷走过去,低语了几句,团里都知道他是周澜亲信,那个兵也没多说话,转身往废弃的巷道里走。
  贺驷心中有数,无声的跟着。
  结果七拐八拐,迷宫似的地下,贺驷见到了废弃的一筐筐矿石。他拾起铁锨猛挖下午,看到了乌黑的□□。
  马雨霖是个直性子人,赤胆忠心的,贺驷后来到他营上旁敲侧击的就问了几句。老马见瞒不住,就交代是团长让屯的。
  这事贺驷没去问周澜,团长的部署轮不到他置啄,既然没让他知道,就有不让他知道的道理。
  又过了几天,今信来了保安团,事前也没打招呼。
  今信和周澜的关系一直很密切,也不是第一次便装私下到来了,就好像周澜也时常去拜会他的私人府邸。
  但是那天天周澜听说今信到了保安团外,却大惊失色,半碗热茶摔得稀碎。贺驷看出他慌张,就自告奋勇的代他出门招待了今信雅晴,谎称周澜一早去城里瞧生意。
  “这年过得热闹,我们团长爱面子,看重礼数,那些老板来拜过年,团长想趁着还没出正月都一趟走走,来年生意还得和和气气。”贺驷立正在今信身侧,说得既诚恳又有道理。
  如果放在过去,很多周澜不方便招呼的客人,都是杜云峰招待的。
  不同的是,所有周澜能平起平坐的人,杜云峰都能,他和周澜之间公职不重要,私交放在那。然而贺驷只是个小小的警卫班长,对团内,大家都知道他是团长从山上拉绺子带来的老人儿,平时是带在身边的亲近人,但对外,他就只是个班长,低级军官而已。
  招呼今信,他是不够资格的。但要真是这时候去请老奸巨猾的赵营长,又会显得太仓促,而且赵也不了解周澜目前的情况,所以贺驷只能硬着头皮出场。
  他立正站好,十分的恭敬。
  今信随意环视了客厅,也没有纠结周澜去了哪的问题,反而问贺驷:“你是他的贴身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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