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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行-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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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楼一景,似乎与他脑海中的碎片模糊的重合,不清明,但也不陌生,满街面孔没有一张是熟悉的,但是却有莫名的熟悉感。
  人来人往之间,一个模糊的感觉渐渐升腾起来,有人在他身边,下一秒就会拍拍他的头,修长微凉的手指穿过发间,亲昵的揉蹭他的头发。
  “云峰!”
  脑海中一个声音清晰的响起。
  仿佛一声爆裂,在他一个人烈日晴空里,投下一个个霹雳。
  他倏然的转头,四下张望。
  摩登繁华的楼宇围绕着他,色彩斑斓,彩带飘飘,
  人声鼎沸的大街上,没人对上他的目光。
  可他却像着了魔一样,急切的寻找,浑浑噩噩那么久的一颗心,忽然噗通噗通地澎湃起来。
  这一声云峰来自远方,发自心底,仿佛是他生命最深处的一处呼唤,是这世界上唯一能扣开启他心灵的声音钥匙。
  身边的宋书栋一声声杜哥的叫,他充耳不闻,脚步跟着若有若无的一丝感觉,身不由己的往冥冥之中的方向走去。
  宋书栋方才正出神,思考这么繁华的地方门面得多少钱,他得啥时候能赚够钱盘下那最小的橱窗,余光里身边的人忽然拔腿就走。
  “杜哥,你咋了?”
  没得到回应,他只得小跑着跟了上去。
  “诶等等我……”
  那杜云峰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扫长久以来得过且过的懒洋洋劲,箭步带风地往街角走去。
  转过一条繁华的大街,再熟稔的绕过一排洋房,好似目的明确地往前走着。
  他个高腿长,宋书栋快步跟着,一会就要掉队,后来干脆换成小跑。
  最后一头撞在杜云峰的后背上。
  杜云峰说停就停,连个预兆都没有。
  “诶,杜哥,”宋书栋站稳了,转到他身前,要看看对方急三火四的跑来看见了啥,“你……你又饿了?”


第56章 人以群分
  眼前是个拱门型的大橱窗,里面是一家繁华的餐厅,挨着窗户有一桌,正端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看样子是发展罗曼关系的关键阶段,看彼此的眼神甜腻的很,比桌子上花样繁多的甜点还甜腻。
  不过这对情侣含情脉脉的气氛一下被窗外衣衫不整的傻大个给吓了个七零八落。
  “达令,这人好可怕,看起来很凶呢。”女士捂着胸口,好似看见一只熊出现在人类的地界,做出害怕又不可思议的表情。
  “达令,不要怕,是个没礼貌的穷鬼,我来想办法赶走他。”油头粉面的男青年,仿佛中世纪的骑士,精神昂扬地站起身,打算赶走野蛮人,他勇气满满地挽起水晶袖扣的衬衫袖子,好似马上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参加一场绅士决斗似的。
  他边气势汹汹的挽起袖口,边鄙睨窗外。
  杜云峰本来只是被下午茶中一枚小小的蛋糕吸引,然而他对一切暴力敌视的气氛天生比较敏感,他缓缓抬起眼神,隔着花体英文的玻璃与对面那只雄性动物对上了眼神。
  雄性动物和雄性动物也是有差别的。
  有时候差别还可能很大。
  对面那只溜光水滑的雄性仿佛一只美丽的貂,虽也算兽类的一种,但攻击性有限,充其量求偶季攻击排挤下同类。
  此刻的貂仿佛才意识到,外面那只是锯齿獠牙的荒原猛兽,不要说亮出爪牙,就算朝他只是怒吼一声,也能震得他肝胆俱裂。
  那只猛兽忽然虎视眈眈与他对视,他心中一凛,要不是有另一只雌性水貂在场,他几乎想遵从本能地当场躺倒亮出肚皮求饶。
  勉强掩盖住差点露馅的本性,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很快脑子里一转找到了合适的台阶:“这个野蛮人下等又肮脏,真是怕脏了手,侍应生呢?”随即抬起挽了一半袖口的胳膊。
  “你好,陆先生,有什么需要吗?”侍应生对熟客非常的恭敬客气,快步走来就半弯着腰等吩咐。
  “哎呀,这还要我亲自动手吗?”陆白尘一指橱窗外,眼神嫌恶地并不往那边看,好似多看一眼都会恶心,“太影响食欲了,还不赶紧赶走哇?”
  那名侍应生刚才正忙着伺候一桌难缠的客人,没想到转眼这桌就出了状况,他训练有素地频频致歉,并很快招呼了人手出去。
  宋书栋在窗口望见里面的情势,心叫不好,拉着杜云峰就要走。可是杜云峰个子太大,跟个千斤坠似的,任宋书栋连拉带拽都没挪出几步去。
  几个侍应生来了,见二人穿的破破烂烂又蓬头垢面的,绝不是上等人的摸样,就一扫大堂里里彬彬有礼的摸样,仗着人多,穷人对付穷人的刻薄像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言语十分粗野,撸起袖子十分不客气的就上手了。
  宋书栋见事不好,嘴里道歉,身上使劲的推杜云峰,那拳脚就先落到他身上。
  杜云峰注释着橱窗里的男人,不再有眼神接触后,他倒觉得那瓜子脸的侧颜似乎有些眼熟,不是那种亲切的熟悉,纯粹的是觉得哪里见过。
  随着宋书栋被推到在地,他很快的回过神来。
  有个健壮的侍应生追到宋书栋身前,抬脚刚要狠踹,就觉得后脖颈子一紧,紧接着脚就离了地,跟个离弦的箭似的,上演了活人版的贴地飞行,直到头撞上街边大树才硬着陆。
  眼前一阵小鸟飞翔,金光乱闪,各种璀璨绚烂还没消失,他努力四角撑地往起爬,心中忽叫不好——
  果然,他第六感很准,就感觉另一具肉体以同样的航线飞行而来,硬生生再他身上来了个强行着陆。
  在鸟群轰鸣,满眼金光中,他哏儿的一声就晕了过去。
  就宋书栋爬起来站好这么个功夫,四五个侍应生就被杜云峰撂倒了。
  还不是倒了那么简单,作为非战斗专业人士,这些个穿着统一,整洁干净的小伙子连爬起来的力气都丧失了,横七竖八地躺在街边,颇为扎眼。
  宋书栋刚捋好摔乱的头发,转身一看,头发又炸起来了。
  本来就想找地方混口饭吃,活还没找着,就开始惹事了。
  店大欺客,这起士林也是颇为豪华的大店了,这还了得,快跑吧!
  他也顾不上摔得疼了,一把抱住杜云峰的胳膊:“杜哥,咱快走吧,咱惹不起事儿。”
  “他们打你,”杜云峰扭头看着他,“我给你出气。”
  “哎呦,杜哥,”宋书栋急了,瞄一眼地上那跃跃欲试想起来的几个棒小伙,“真不用,你要为我好,就赶紧走,我可不想在这呆啦。”
  杜云峰这次没固执,回头,眼神迷惑地看了一眼那小小的蛋糕,还有似乎熟悉的小水貂,便扭头任宋书栋拉着自己走远了。
  二人自认为腿脚挺快,七拐八拐的转过几道繁华的街,宋书栋才松了一口气,弯腰手撑着膝盖,有点气喘,他刚才摔得后背有点疼,不过他也算皮实,并不在乎。
  扭头看杜云峰,发现那家伙竟然还回头张望。
  “唉,”宋书栋长长出了口气,“杜哥,我以前可没发现你这么贪嘴,就是点点心至于么,等咱们缓过来……”
  “有人跟着咱们,”杜云峰打断他,凭着天性,他本能地感觉到身后众多的闲杂人等中,隐含着带有明确目的的人,那目的就是他们两个,“跟了好几条街了。”
  “啊?”宋书栋吓了一跳,“这还没完了?咱也没干啥啊,那窗户外边是他家的?连站都不能站?”
  杜云峰没理会他的喋喋不休,他冷静的目光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扫过。
  果然,宋书栋那边的话音还没落,几个行迹可以的彪形大汉便闪出了人群。
  杜云峰皱了皱眉,这群人不是刚才西点店的人。
  不是一类的人,他离着老远都能嗅出不同的味儿——这群人带着打手的味,不是正经生意人。
  “这位兄弟且留步,”一个领头的汉子,三十来岁,平头正脸的模样,是一众凶神恶煞当中最慈眉善目的一个,看起来是个管事的头头,先走上前来,冷淡又稍显客气的搭话,“看着面生,不知道怎么称呼?”
  宋书栋像个老母鸡似的又炸毛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跳出来,两手打开,拦在杜云峰身前:“你们别太过分,大白天日的,我们都躲了,你们还追着来,还有没有王法……”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杜云峰一把拎到了身后,看也没看他,只是嘀咕了一句:“不是一伙人。”
  “有话直说,”他盯着面前的几个男人,他个子高,又是个虬髯有力的造型,言语冷淡的时候颇有压迫感,“没事就别跟个尾巴似的跟着我。”
  有个不服刚想上前,就被“慈眉善目”的汉子胳膊挡回去了:“兄弟误会了,没要紧的事。”他顶着目光的压力往前凑了一步,见人下菜地挤出点笑容,“我叫赵宝江,兄弟们给面子的都叫我声宝哥,我们是给河海总会李老板做事,大名鼎鼎的李老板你总归知道吧?”
  杜云峰想了一下,实话实说:“不认识。”
  那宝哥一众人就尴了个尬。
  宝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说道:“兄弟初来津门?我们李老板吧……”他思索了一下,整理出恰当的语言,“李老板在天津商界的新贵,海河码头地界咱李老板没有办不成的事,到哪都横着走,没人不认识他老人家……”
  “关我什么事?”杜云峰打断他,不耐烦地直皱眉,打算对方再不停止吹牛逼的行为,他就真甩手走人了。
  赵宝江:“……”
  遭到两次重击的宝哥只好直抒胸臆,开门见山地表达来意。
  原来,刚才杜云峰在起士林门口不费吹灰之力就撂倒了三四个棒小伙子,这一幕,被那宝哥的大哥,和李老板还差着好几级的“大鸭梨”给看见了。
  大鸭梨人如其名,身为一名男性,却有着梨一样的脸型和身材,就是那种类似于葫芦,因为地球引力而往下使劲坠的鸭梨型,两侧大脸蛋子坠在扁平的下巴边上,等到中老年搞不好要变成两颊十八道褶的沙皮犬,身材就更绝了,屁股和脸一脉相承,又肥又宽的往下往外使劲,别人从身后看了,随时有种隐隐欲坐的下坠感。
  大鸭梨,当然不姓大,他本性李,与那大名鼎鼎的李老板是一个本家,有着十杆子打不着,一表三千里的沾亲带故的关系。
  沾亲就比不沾强,他掌管着李老板手下若干重要生意之外的一点点业务——要账。
  钱这东西,还是自己家人放心,李老板虽然有点外貌协会,看不上这个偏离大众审美的表亲,但把他指使到外面干点实际的事情还是合心意的,而且这样就不用身边转,天天见。
  而每次不得不见面的时候,都是大鸭梨拿着要回来的钱去觐见,谁见了钱不喜笑颜开呢?大鸭梨也就沾了光,在众人眼里,他在李老板那特别受待见。
  “我大表舅今儿又夸我能干了,小的们你们可卖命干哈,亏不着你们。”大鸭梨一口一个大表舅,叨叨的都成口头语了,时间久了,连他手底下的一众打手们一张嘴都想先抬出大表舅李老板做开场白。
  话说回来,这大鸭梨平时插手不上生意上的事,可到年底这个特殊时期,可就到坎儿了。
  年底都要收账,先还谁后还谁,欠账的总有自己的打算。
  李老板说好听了叫新贵,说不好那叫根基太浅,津门之地,九河下梢,鱼龙混杂的地方,一时半会还真显不出他。
  欠债的是孙子还是大爷,那得看债主是谁。
  这大鸭梨就压力山大了。
  欠债的好些也是有头有脸的,有欠着三角债的大老板,有吸大烟耍大钱的遗老遗少,有些更是把守着码头商铺的江湖混混,自己干的都是刀枪棍棒的买卖,会怕他们三拳两脚的吓唬?
  他最近也带着那帮彪形大汉横眉冷眼的收回一些钱,但始终不能让大表舅笑得满意,笑得奔放,笑得花枝乱颤。
  下午阳光正好,大鸭梨隐隐觉得要有好事发生,他正晒阳阳,闲来无事的教导几个吃得比要回来还多的“废物”手下,就见街角那边推搡起来了。
  他刚刚起了好兴致,想看看一群小伙子怎么群殴可怜的叫花子,结果情绪还没调动起来呢,表演就瞬间高潮,嘎然结尾了——那几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跟手脚无根的柴火人似的,被人横拎起来直接掼到路边,就跟甩个破布袋子似的,都没哼哼就起不来了。
  “人才!”大鸭梨一拍大腿,嘴里的牙签都掉了,“快去把那个叫花子,不不不,那个好汉给我请来……”
  宝哥几次压抑下提起李老板的冲动,将事情说清楚了,还顺便把大鸭梨好一顿表扬,说得伯乐似的,慧眼识才。
  说完就要拉着杜云峰去交差。
  这时宋书栋可不乐意了,他一把拽住杜云峰的胳膊:“杜哥,咱不能去。”
  “嗯?”杜云峰刚要迈步,闻言停了下来,“为啥?你不是要我找个营生干干?”
  “不行,太危险了,我怕你出事,”当着赵宝江的面,他不好说这些人都是混混,不是啥好人,也不能说出心中的隐忧——你本来就是土匪出身,这要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你这辈子还能走上干净道,脱离那打打杀杀的苦海不?
  他执拗地拉着对方破棉袄袖子,“咱俩找个一起能干的活,互相有个照应,你干这个,我干不了。”
  杜云峰垂下目光,想了一下,觉得对方说得也有道理,再抬起目光时,他转头面对宋书栋:“书栋,如果赚的那么少,养不了两个人,这活我是不会干的。我赚钱,你不用干。”说罢他反手一拉宋书栋的手腕子,“走吧,看看去,我也不知道我会啥,不过一说到揍人我就有点手痒痒,能顺便赚点钱就更好了。”
  那宋书栋一时嘴笨,被他大力一拉扯,就跟着走了。
  后来,杜云峰见到了大鸭梨,三言两语就发现对方是个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货,便信口开河的要了价。
  他要账,不用拉帮结伙的带人,不用壮大声势恐吓对方。他自己单独行动,只需要给他欠账人的照片,欠钱的数额,还钱的最后期限就行。
  当然,这么让人省心的伙计,雇用起来费用也是可观的。
  每笔账款,杜云峰要提两成做佣金。
  起初大鸭梨大吃一惊,以为自己拉拢入伙了一个疯子,那李老板的都是大生意,每笔欠款数额都不小,抽两成绝对是狮子大开口。
  敢把李老板当冤大头的,不是疯子是什么?
  不过那杜云峰看起来倒是半点不疯,价钱咬得死紧,仿佛他不是个破破烂烂的叫花子,也不缺那点钱,纯粹是公道的行业标准,专业人士的业内素养一般。
  大鸭梨思来想去一狠心,成,反正有些烂账是铁定要不回来的。
  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死账,要不来是自然,他就损失两张嘴两口饭而已,他看杜云峰是不知天高地厚,先杀杀锐气以后才好用。
  心里打好了算盘,他就坦然多了,连晚饭的食欲都增强起来。
  “欠债的名叫侯代英,”大鸭梨也没太把杜云峰当回事,边吃着韭菜馅饼边布置任务,他这甫一开口,其他一众小弟差点没当场翻跟头,有个刚拎起馅饼的听到侯代英这个名字,正一口咬下去,也不知怎么就失控咬了舌头哎呦起来。
  “咋啦?”大鸭梨一咧嘴,含着一嘴韭菜半掉不掉的说,“韭菜味太冲啊?”
  一众小弟牙酸的附和道没有,鸭梨哥说的有道理,说的都对。
  “这个侯代英,欠我大表舅5万,数挺大的,你先去要,练练手。”大鸭梨终于把一口吞了下去,“要不回来不要怕,你再回来跟我说,我给你出头。”
  身后的小弟彻底吃不下去了。
  杜云峰无视了那些人的反常,他不堪在乎那些表情的含义,也懒得去多想,便要了侯代英的照片,欠条,说好三天后来大鸭梨这办公室交款子。
  “你也不用急,那个姓候的最近在不在天津都不知道,你啊就天天带你小兄弟到我这来吃饭好了,跟我做事不亏待你们。”大鸭梨指着盆里的馅饼,示意他和宋书栋坐下一起吃,“对了,说了半天,你也不说你哪来的,英雄不问出处,你得让我知道你叫啥吧?”
  “杜大壮,”宋书栋福至心灵地抢先来了一句。
  天津这地方,人多眼杂的,遇见熟人谁能保证一定是朋友,不是仇人呢?他也是在大鸭梨问出口的时候,心里一机灵才有了这个想法。
  杜云峰看看他没反驳,深深一点头:“我姓杜,杜大壮。”
  二人拒绝了大鸭梨一起吃馅饼的真诚邀请,回大车店的路上买了馄饨和糖饼权当晚饭。
  那小摊位统共也没几个板凳,杜云峰也没管宋书栋,自己蹲在路边西里呼噜的狼吞虎咽起来,及至他仰头汤都喝干净了,那宋书栋才吹着气吃了几口热混沌。
  宋书栋听他吃的嘶嘶哈哈的,总觉得那汤汤水水的到肚子里也是烫的,就想好意提醒,结果扭头一看那位,蹲得没个好人样,摇头晃脑的撕咬着糖饼,糖汁顺着饼边抵达下来,淋在他张飞似的连毛胡子上,真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宋书栋把话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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