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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行-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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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驷本来一本正经的,那句喜欢男人真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才说出来,何等的肺腑之言,怎么就突然成了笑话。他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隔着镜子,眼神茫然了。
  他一颗心还在腔子里乱跳,他的表白很不是时候,毕竟周澜没有表现出对他丝毫那方面的兴趣,这个节骨眼上,他说这种话,类同作死,周澜要翻脸,是非常有可能的,他又不是没见识过。
  “行了,看把你急的。”周澜咳嗽了一阵,面色微红,气色倒健康一些,又带着明显的笑意,整个人很有光彩,他从内怀里抻出一方手帕擦了嘴角,又简单叠回去,才舒展了身体靠回座位,“她又不是非你不嫁,你啊你,真够绝的。”
  周澜就差给他竖个拇指了。
  贺驷的忐忑摔碎了一地,化成一摊郁闷。
  周澜刚才乍一听到这句话,心里还别扭反感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这黑小子也不是个笨人,真要是有这兴趣癖好,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周澜谅对方也没这个胆子,调戏我?能调戏我那个人不是没生出来,就是死了,你个黑碳头算哪瓣蒜?
  何况他当年听杜云峰说过,也亲眼见到过,贺驷一手一个白俄女人,不像个爱男色的主。
  当然,水陆并行也没什么奇怪,但他身边的人,好男色的他不用,他不往身边放这类人,他忌讳,杜云峰也忌讳,这也是为什么他当年会找宋书栋的茬。
  所以啊,这个黑小子是拿话怼我呢!
  我就是给他找个媳妇,不称心就不称心呗,竟然敢怼我——周澜“明白过来”之后,照着他脑瓜顶就给了一巴掌:“混账东西,你怎么不说你不举呢!”
  贺驷更郁闷了。
  他们开的汽车是团里最普通的一辆,没有任何标志,黑色福特,保养得一尘不染,像是富贾家里贵公子的爱车。
  往那寻芳里外街上一停,就与周边车子融为一体了。
  二人都是便装,天又刚刚擦黑,那街巷里大红灯笼火龙一般,一串串、一行行把小半边天都映得喜气洋洋了。
  所谓点“灯”,分大点灯和小点灯,先说小点灯,意思就是平日里,老鸨子手里有新买来的姑娘,明码标个高价钱,“头一次”总要卖个好价钱,有钱的客人来了,那价钱愿意给,就买个“□□”的头彩,一般做生意的做官的,图个黄花闺女的干净吉利。
  小点灯的好处是常能点,基本个把月就有新姑娘,不好的地方也不少,比如姑娘的姿色就不一定都貌美如花了,有的只因为是第一次才值钱,还有的因为被卖进窑子心里不服,点“灯”的时候不配合,得捆着绑着,喊得跟杀猪似的,毫无美感,还曾经有老头子想采阴补阳,结果被咬的彻底不举的乐事。
  所以这小点灯就是玩个鲜嫩,至于个中滋味就是靠运气了。
  大点灯就不一样了,一年一次,通常是每年的元月份,赶在大年之前。
  这大点灯的姑娘非常有讲究,一般从小买来的小美人胚子,窑子里耳濡目染的长大,对男女之事没经历过,却又非常之懂,老鸨子亲自调理教导过,到了十四岁,梨花带雨的年纪,就可以正式上场了。
  寻芳里十几家馆子,就等每年的大点灯亮出自己的杀手锏呢。
  等天全黑了,最大的窑子窝就是糖球他们家,那简直是另一番景象的高朋满座,各家的花魁都装点如同新娘子,凤冠霞帔一样不少,抚琴唱曲总有拿手好戏。
  还有身段婀娜的还会舞上一曲,举手投足间,看似清纯的眼神就把那台上几位贵客的包间给扫了个遍,个个都是眉目传情、暗送秋波的高手。
  贺驷站在周澜身后,他们在二楼位置最好的包间里,隔壁七八个包间里总有人喝彩,间或打赏着“小条子”。
  那“小条子”上写着打赏金额,放在托盘上,店里的小龟公们楼上楼下的跑,到了大堂就一声吆喝,报出打赏的数额,简直一个比一个高,喝彩也一声高过一声。
  周澜磕着瓜子,喝着茶水,很悠闲的做派,倒没因为那一声声喝彩而亢奋。
  每个亮相的“新娘子”,他都让贺驷品评一番。
  贺驷如今哪还有心思看女人,他路上被逗了个七荤八素,尚且没缓过一口闷气,现在对着周澜,一番品评驴唇不对马嘴,最后简直一塌糊涂。
  “你这个审美啊……”周澜只能摇头,感觉贺驷这方面简直无药可救,怎么个美丑还分辨不出来了,刚过去那个“新娘子”在一众佳丽里算姿色最差的,贺驷跟不开眼似的评了个“外刚内柔,很有一番独特气质”,周澜都气乐了,“我在天津听了那么多单口相声,都没你这么活宝!”
  不过周澜还是按照贺驷的品评递了条子,条子额度多少也都是随意给的,刚才的这一番热闹闹,一众佳丽加起来给他的开心,还没贺驷一个人多。
  贺驷就隐约觉得,周澜的关注点也不在“点灯”这事本身,就像自己的关注点也不在那些佳丽身上一样。
  一番才艺下来,每个新娘子那手里的条子都积攒了一摞子了,按照打赏额众佳丽的名次排了出来——还好大家的眼光很可靠,那佳丽中的佳丽果然是个娇俏的美女,眼如银杏,峨眉淡扫,举手投足见仿若大家闺秀,当然,也只是仿若,那目光含水一般,把那二楼的半圈包厢都快淹没了。
  周澜的包厢位置最好,也是最阔绰的,那佳丽早已成精,含情脉脉的目光一箭射向他们的包厢,因为周澜是坐着的,贺驷是站着的,那佳丽自然就看见了显眼处的贺驷,目光愈发一波波的柔情缱绻起来。
  周澜扫了一眼,转头跟贺驷说:“满堂兮美人,独与汝目成。”
  贺驷:“什么?”
  “我说,”周澜似笑非笑:“佳丽云集,大美人偏偏与你一见钟情,你的缘分啊”
  说罢他轻轻打了响指:“我买下来送给你!”
  贺驷:“……”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点灯”了,一众佳丽只能暂时下场,只留花魁中的花魁,佳丽中的佳丽,往那台子中央的凤榻上端庄一坐,两名小龟公恭恭敬敬的用三尺三的金边流苏红盖头遮住花魁的脸,满场的灯都灭了,瞬间点起数不清的红蜡烛,
  那红蜡烛露路引似的沿着楼梯盘旋而上,把人引向温柔乡的天字号房。
  一声开场锣之后,各个包厢的窗口就陆陆续续挂出了大小不一的红灯笼。
  那些红灯笼上有黑丝绒的数字,壹贰叄肆伍等等,又根据大小不一样,那意味着钱的数额也佰仟万不等。
  这时候就轮到糖球出场了,他手提一杆镶金的秤杆子,站在佳丽的身边,唱戏似的亮堂堂的开了嗓子:“我这水灵灵的妹妹诶,清的好似仙山流淌的泉水,纯的比那老岭子里的雪,心里没装过人事儿,手上没碰过情人儿,今儿个要下凡诶,我妹妹家的那个官人你在哪诶?……”
  他这一套词每年都念叨一边,代表着价高者得。
  除了周澜的那包厢,其他每个包厢窗口都有大小不一数量不等的灯笼,只有他那里空荡荡。
  周澜也没理会糖球那甜得发腻的套词,他还扭头和那“活宝”说笑着。
  “喜欢不?”他逗弄着贺驷,“喜欢我给你点下来”
  “我不要”贺驷郁闷死了,简直要做小媳妇搓衣角状。
  “你这啥毛病?不是洋毛子你就不玩啊?”周澜笑得都要捂肚子了。
  “也不是……”
  “不是啥?”
  “反正我不要……”贺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要让他跟周澜说我喜欢你,他也真没那个胆子,他见过太多次周澜说翻脸就翻脸做派,况且……他更怕的还不是对方抽出枪来,他怕的是周澜可能会突然赶走他。
  在来的路上,周澜就有让他走的远远的意思,他吃不准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漏了马脚,让周澜讨厌了恶心了。


第52章 以下犯上
  “把那个没亮的灯笼给我点亮。”周澜示意说。
  “这位爷,”那青年的小龟公谄媚一笑,“您可想好了,这挂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周澜正用杯盖拨着茶叶,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才扣好盖子放下茶碗。
  贺驷不知道那个灯笼到底代表多少钱,不过他心里清楚他们团长看着平静,其实耐心差的一塌糊涂,他一巴掌把那小龟公推了个趔趄:“哪那么多废话,再墨迹把你挂出去!”
  小龟公整天窑子里转,对外面的达官贵人不甚了解,熟悉的都是这里的常客,眼前这二位可是没什么印象。
  周澜好几年前来过一次,和杜云峰一起,后来二人心照不宣的谁也没光顾过,连卖“土”的生意人情往来,也就是吃吃饭,往那最高级的日本俱乐部里玩玩,都不再往那烟花柳巷里钻了,非要有那这方面瘾头大的客人,他们一般会直接“叫局”,从寻芳里接了姑娘过来,直接送到大酒店里。
  贺驷倒是和那小兵蛋子们来胡闹过,不过来过一两次就不来了,他不好黄毛丫头这一口,他要玩,也是往那大饭店去,专找那金发碧眼人高马大的洋妞消遣。
  小龟公是专门伺候包厢里的高级客人,一开始见这二位窗口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挂,还以为这二位是“新手”不懂行,被贺驷喝唬一声,吓了心里直突突。
  他又仔细这人,穿着普通,可是腰背挺拔带着劲,往那一站隐隐透出丘八气,眼神精干,眼风扫过来都带着力度。
  他心里暗自打鼓,这位估计是靠枪吃饭的,那是真真的惹不起,手里有家伙的人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坐着的那位倒是慢悠悠的,事不关己的清闲样,看起来斯文好说话的样子,不过能让那丘八毕恭毕敬的让着,也肯定不是个等闲人物。
  眼下他没时间仔细琢磨这个,麻溜溜的点上一盏不带字的红灯笼,挑到窗外挂上了。
  那台下本来还在挨个窗口报着数,这边红灯笼一出来,糖球就打断的报数字的龟公,非常亢奋响亮的吆喝了一声:“我这下凡的妹妹有人疼,贵人点了天灯呢!”
  场内一片哗然,散座的纷纷抬头往上看,连那半圈的深居包厢的贵客们也好奇的往外长眼睛。
  寻芳里,点“天灯”的主可是好几年都没出现了,毕竟不论别人出多少钱,天灯一出,要出全场开价的总和这种魄力和财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今年的花魁姿色甚好,物有所值是不假,但能让客人点出天灯,主要是还是看客人心气和财大气粗程度的。
  周澜比了个手势,贺驷就站到了窗边,其他人正窃窃私语,猜测少年是何方神圣,就在大家对这位新贵毫无头绪的时刻,周澜侧身站到了窗边。
  他单手扶窗,目光微垂,斜睨众人,也不正眼看那到手的花魁,倒是平平淡淡的把全场的人扫了个遍。
  糖球是个人精,见对方愿意现身,就说明不顾忌公开身份,于是恭恭敬敬的双手托起金秤杆子,说道:“承蒙周先生大驾光临,您是今晚最最矜贵的客人,您这边请嘞!”
  说罢锣响,大堂外更是热闹,鞭炮火烛都点了起来,那花魁正是糖球本家的,所以最后最大的一盏烫金红灯笼就悬挂在了糖球家的大院门前,把这一溜的各家馆子羡慕的够呛。
  再说这大堂里,众人望向糖球口中的“周先生”,有些本地大烟土行的老板是跟保安团打过交道的,就认出了本尊。
  “哎呦,这不是保安团的周团长嘛?”
  “可不是,他可是当下奉天风头正劲啊,日本人都得给三分薄面的人物!”
  更多的人是没见过周澜本人的,坊间对他传闻可谓丰富多彩,传来传去都传出花来了。
  这些年保安团招兵都是挑最壮的小伙子,闹了多少年的匪患让保安团给绝了,而奉天是个街面的生意都得给他上份供,烟土生意他能和日本人平分秋色,黑的白的,军的民的他都通吃……
  所以保安团的团长是个手眼通天的能人,传闻里已经七个鼻子八个眼睛的传开了,说他骁勇善战的有,说他八面玲珑的有,说他精明算计的头发都掉光的有,说他阴险毒辣面带凶光的有……
  今天众目睽睽之下,传闻中的周团长终于现身了,不过是个书生般的青年,清秀气十足,文质彬彬往那窗口处一站,旁边的黑面神都比他杀气重多了。
  周澜站在高处,成了全场的焦点,他目光扫过,若见到生意场上认识的人便轻轻点点头示礼,其他时候大多面无表情。
  台下一片叫好声,谁不爱看个热闹呢!
  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入洞房了。
  抱得美人归,点天灯,图的就是众目睽睽下这份炫耀感。
  “去吧,犒劳你的。”周澜回到椅子上,继续那半杯香茗。
  “团长?”贺驷摸不到头脑了,他摆手打发了那名小龟公,跨向前弯腰鞠躬的姿势,他俯身问周澜,“我……我……”
  “你什么你?”周澜笑眯眯的问他,“你看下面多少人羡慕的要命,给你个雏,干净的,去吧!”
  贺驷是真的囧了,手足无措,周澜奖励他方式太刺激了,他有点有无论次的说:“我怎么,我怎么能在你身边干这事呢?我把你扔这,我自己去干那档子事?我不干。”
  这话说的也有毛病,不在身边就能干这事吗?
  当然也不能,贺驷没法说——自从他自己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是跟着周澜跑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对其他人感兴趣过了,不是对女人,是其他人,除了周澜之外的所有人。
  “以前云峰在的时候……”周澜想起以前,杯盖遮住他的目光,贺驷只看到他微抖的睫毛,“我还真和他一起胡闹过,不过我那时候是为了报复别人,我本身并没有和别人一起玩的癖好。”
  说罢,他抬起目光,直视贺驷。
  贺驷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
  周澜也不知道贺驷在装什么相,有什么好扭捏的,要是换成其他营长早谢主隆恩速速退下了。
  楼下的锣声开始催请了。
  “你也别多想,玩你的就是了,我今天不但是为了奖励你,我还有个人要见。”周澜拍拍贺驷的肩膀,问道:“今天几月几号?”
  贺驷顺口答道:“元月七日”
  这就对了。
  贺驷说完,自己腾的想起来那封牛皮纸的信。
  难道周澜约的人在这里?
  “去吧!”周澜催促他了,“你不走,他不方便来,只有我自己在,他才肯相见。”
  这就是命令了,贺驷只能领了命令,下了楼,在满堂彩中捞起金秤杆子掀了红盖头,又是人浪潮的一声叫好,双臂一托,就将那鲜嫩欲滴的花魁打横抱在怀里,一步一个台阶的往天字号房去了,临进门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澜的包间,正有一名茶水小厮往里面上果盘小食。
  那小厮……还挺魁梧的。
  贺驷抱着“新娘子”,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
  下面看哄闹叫好的生意此起彼伏。
  直到周澜朝他挥手示意,他才终于一转身踹开门,进了满堂红烛的“新房”。
  “单刀赴会唱的不错!”周澜收回手,看到贺驷进了天字号房,扭头望着旁边的茶水小厮,“唐老爹。”
  来人正是唐骏荃。
  包厢已经从门内锁好,唐骏荃放下茶壶,摘掉白毛巾,面色不善,落座一旁,与周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哪还敢担你一声老爹啊,”他压着声音说道:“周团长,大名鼎鼎的周团长!”
  他才和周澜分开几个月的时间,上次见面,周澜为了从日本人手里救下他,硬是演了一出苦肉计,如今在见面,周澜已经是日本人名符其实的左膀右臂,如假包换的大汉奸。
  周澜叹了口气,走到唐骏荃的身边坐下了,主动拉近距离。
  他抓住唐骏荃的手腕,力气很大,好半天没言语。
  唐骏荃被他抓的手腕很疼,低头看周澜的手,没有血色,血管青筋暴起,一副瘦得狠的皮骨相。再看周澜,只见他低着头,拱北塌腰的压抑着自己,再抬头时,双眼通红,鼻尖也红了,明明是非常激动的情绪,却极力的压抑着。
  “老爹,我没处说去,我把云峰害死了!”周澜压着抽泣,眼睛都憋出了红血丝,在唐骏荃惊讶的神情里,他继续说:“云峰造我的反,我没能保住他,日本人要了他的命!”
  唐骏荃并不知情保安团近来内部的翻天覆地的大变动,他刚刚从黑龙江赶过来,今天下午进奉天城的时候,隔着破帽檐匆匆扫了一眼褪了色的通缉令,才知道杜云峰出事了,但也只是因为他在逃,没想到周澜直接告诉他对方死了。
  而且他只是在和关内联系的时候,接到的情报里,才知道周澜明面卖国投靠日本的事情。
  他本来约周澜见面是有顾虑的,对方是大汉奸,他是游击队,周澜要真是报纸上说的那样,那唐骏荃现在就是自投罗网。
  可他总觉得以前认识的那个小青年不至于坏事做到底,不可能这么糊涂,他还承诺过要和他一起抗日呢!
  他们是一起经历过事的,彼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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