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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流杯客-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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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黄沙……娶一个热诚的北疆女子。”
  或者……也顺便,替你看看江山边角。
  恨到底是恨的,只是忍不住还念那一点点真心实意的好……所以,还是离去为妙。
  秦容顾落寞地站在院中,一瞬失了言语。
  “北疆的榷场繁华和祥,我可能留在那里不再回来了。愿你我再见时,只隔黄土。”
  “好。”
  秦容顾答完一个好字再没了力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照雨端着一碗粥过来,看见扔了粥连忙扶住他。
  “殿下,周公子哭了。”
  “嗯……”秦容顾忍不住捂上眼。
  他以前说过差不多的话,说要娶一个温婉的女子,涵芝笑着祝他能和将来的妻子白头偕老。
  他今日听了周涵芝这样说才觉得字字诛心,自己过去竟然如此残忍。他不明白二人何时到了如此地步。
  皇帝不喜玩弄心术,在园囿散步时提醒过他,有些错犯了,一辈子也还不清,其中大忌就是人心人情。可他当时未曾放在心上,只有终于还不清时才突然醒悟过来。他很后悔,可也只能后悔。

  西城别

  安定门前柳叶飘零,秦容顾犹豫半晌还是折了一枝柳递给周涵芝,周涵芝接了柳条。
  “我盼涵芝早日归。”
  “我倒是想说勿念。”周涵芝晃了晃手里的柳条,“秦容顾,多谢你。盛世莫回首,我于你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要挂念我,我……该走了。”
  “你我何须言谢,山水相隔,你既然不愿从这里带走什么,浮烟便只是送你过去。等你安顿好了,他就回来。”
  “容顾,烦请你替我……谢谢郑琰,拔了他养病的花草救我的命,最后也没能当面和他道谢。郑琰帮淑离去贺州找她的意中人,既然她不愿意嫁给才德兼备的太子,太子就另寻一位佳人罢。”
  “我不会和他追究这个,”秦容顾淡淡地道,“是我的错,我便要认。好了,涵芝,走吧。我……看着你走,就不远送了。”
  “保重。”说完周涵芝和身旁等候的浮烟并几个守卫骑马而去,他从安定门离开西去,云淡天清朗,日光和风晴。
  此去一别,大概是不回来了。
  秦容顾登上城楼看着周涵芝消失在他视野中,始终抿着唇一言未发。
  回府之后秦容顾便搬到了振花院住着,锁了往日住的庭荣院。他独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一钩月悬着,星稀夜明,竹影交叠扫在地上。他忽觉心中一痛,忍不住咳了一口血出来,可他还顾不上疼,只是欢喜折甘并没有骗他,自己确实把命分给了周涵芝,周涵芝还能活着。
  照雨蹲在竹子旁看着看着秦容顾捂脸哭了,秦容顾放下手中的酒杯嘲笑照雨还是小孩子脾气,一站起来却因心头剧痛晕了过去。
  以后不寄书信,不传音讯,希望周涵芝不要再记着他。周涵芝还能活很久,不论是喜欢他恨他还是忘了他,都与他无关了,他只默默记着有这样一个人就好。
  这个人是他的心上人,放在心上,思及痛骨锥心。就这样罢,很好……很好。
  途经宪习莘三州,半月风尘,周涵芝路上几乎不作久留直往北疆去,终于在站在了陇州南边的神鸡驿城墙下。神鸡驿北靠神鸡山,传言神鸡山上鸡鸣天下白,周涵芝初闻时还想捉几只鸡来看看。
  他长舒一口气等兵士查完自己的身份,走进翁城过了门洞。浮烟看着他走进驿中,和他挥手作别后不作停留转身离去。
  泥围青砖墙,入腊红花球团团开在路边木门前。一大丛有一人高的戎葵中钻着几个小孩,巴掌大的花一朵朵支着脑袋望着前方,藏在其中的孩子欢闹嬉笑声声入耳。
  一个灰头土脸的狄伦小孩疾跑着撞上他,他被撞得退了几步后毫不在意被碰到,扶起那个孩子,顺带拍了拍小孩身上的土。那个孩子一眨不眨望着周涵芝,高鼻深目,浅金的发,一双眼合该是北疆最好的碧猫眼石。
  “谢谢哥哥,我叫艾尼瓦尔!”艾尼瓦尔冲着周涵芝一乐,白白的牙露出来傻兮兮的。
  “艾尼瓦尔!”突然有三四个差役喊着他的名字冲过来,艾尼瓦尔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你……”周涵芝直起身挑眉看着艾尼瓦尔。
  “他们的牢里没有肉吃!我要换一个地方的牢房!哥哥不要让他们抓住我,我挖了好久才跑出来!”说完艾尼瓦尔跟一阵风刮过一般没了。
  “……”周涵芝无奈地摇摇头,拦住几个差役,打了个小哈欠拿出自己的文书。差役见了连忙不再找艾尔尼瓦,带着他往府衙去了。街上人不多,周涵芝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看见躲在暗处的艾尔尼瓦朝他挥了挥手。
  年轻的驿丞乐呵呵的走出来迎他。
  “麻烦大人了。”周涵芝把缰绳递给仆从和驿丞进了院子,青砖墙朴实无华,一进大门影壁上嵌了几块短短的石板。
  “话不要这么说,我等涵芝多日,事情都已为你留好,只等你夜来看花了眼骂我刻薄惫懒不干事呢。”驿丞道,“热水帕子皆备好,快歇歇吧。”
  “怎么会有那么忙。”周涵芝笑了,不大的地方能有多少事。地方不大,心里安静。那幅砖嵌的画就在面前,“那是万字纹吧,”他对着驿丞指了指影壁。
  “不错,砖嵌的万字花。万字不到头,福平万年久。”驿丞推了一把面前的树,高耸的树一动不动。“咱们这是个安宁的好地方,南往榷场生意不绝,北有腾古乌河水流不止,难得的生生不息之地呢。我欲修水利,倒是还得请涵芝多多帮扶。”
  “我才疏学浅哪敢当。”周涵芝伸伸懒腰,真是个安宁的好地方,不只安宁还自在。
  “大人,小公子捉回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差役提着刚才跑过去的艾尼瓦尔走进来,艾尼瓦尔咬着差役的胳膊,差役皱着眉把他扒拉下来。
  “……”周涵芝扶额。
  “乖儿子,今日又乱跑?”
  “你不是我爹!”艾尼瓦尔翻了个白眼坐到地上突然大哭,“你是……老混蛋!臭不要脸的赵日新你和我长得都不一样还说自己是我爹!”
  “行了行了谁老了,我就是你爹!反了你了不许再喊!再闹腾就再关你一天。”驿丞皱着眉对周涵芝说了几句抱歉,拽起地上的小孩赶紧往另一边走了。
  周涵芝不自觉笑出了声,刚才的差役捂着胳膊凑过来。
  “大人是新来的,您看着先乐几天,过一阵艾尼瓦尔能烦死你。”
  “哦?”
  “唉——咱家赵大人捡了个活宝贝当儿子。”
  “哈哈哈哈感情是捡的。”周涵芝不得不对驿丞另眼相看,当了如此年轻的爹,想必其中有曲折的故事。
  他初来这里便觉得高兴,院中的树很高,从北疆陇州看日头低而明,日光白晃晃。艾尔尼瓦大喊着跑过来躲在周涵芝身后,赵日新围着他转了几圈想逮住藏在他身后猴一样的小泼孩。
  向鹤宫享松院的松树也很高,身边的人是秦容顾。周涵芝摇了摇头,但很快就会忘了那些罢,他想。

  书信停

  月来周涵芝和赵日新等人沿着神鸡山西行,日出则行日昏则归。神鸡驿南北两面俱系山,沿山一带,留为西塞出入经由之路,狄伦人也可沿山而来至榷场互通有无,本不开垦。
  陇州游牧在山北,田立木及临近村镇引水灌田在山之东,并不相涉,赵日新一干人早有意向垦田,宽留出贸易往来行走通路,再设禁樵令。
  周涵芝和赵日新趁天还算暖和照着舆图到处转了转,北疆天冷得快。他来不过一月,叶已落尽,走在路上皴荒的大山木叶凋落苍凉,枯枝横斜,抬头可见清灰的天上明日如铜镜,浑圆光滑照着大地。马蹄踏在地上扬起薄薄的干尘,路边长了很高的他叫不出名的白苇,顶上绽出白丝絮,风吹可以飞很远。
  赵日新来了兴致,第二日摆脱了艾尔尼瓦那个小崽子后取了古琴跑过来盘膝而坐,抚弦而奏《段干木》。他指上有一层茧,八指按弦时可以听见指尖与琴弦韧韧的摩擦声。
  “我弹错了一处,”赵日新抬头看了看周涵芝,周涵芝茫然望着前方坐在他身侧,几个差役早没兴趣不知去了哪儿,“心躁勿听琴。”
  “我……抱歉,是我走神了。”周涵芝眨了眨眼收回思绪,“我很少听人弹《段干木》。”
  百日笛千日箫,十年二胡一生琴。
  秦容顾觉得为君需文可安国,武可定邦,周涵芝以为他不屑弹琴赏花,可秦容顾的母亲弹得一手好琴,他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秦容顾十五岁时因相文和皇后置气,本来再不碰琴弦,后来手法生疏之后却给周涵芝弹过一次。他当时嘲笑秦容顾弹得难听,秦容顾并不生气,只说琴是好琴,自己的手不会弹而已。
  周涵芝偶尔会梦到秦容顾,或温文笑着,或牵着他。只是醒来思及梦中,又觉得秦容顾利用他囚禁他实在过分,便抵了那份温柔。梦是好梦,只不过……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赵日新和他一样发着呆,两人静静坐着久久无言。隔了很久赵日新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冲着周涵芝伸出手,“走吧,我拉你起来,该回去了。”
  “嗯。”周涵芝把几根白丝絮放在他手中自己站了起来。天冷,他便披了件十样锦底的斗篷,尖尖的下巴隐在银狐毛领中。赵日新看着他忽然觉得身边的人也还不大,王都是繁华的地方,可周涵芝拿了太子亲自批的文书跑来了北疆鄙邑边陲。
  “涵芝的老师是陆克礼陆大人?”赵日新问他。
  周涵芝很意外,“陆大人很好,但我若说是他的学生太牵强了。更兄如何知道?”他以为赵日新不知道这些,也丝毫没觉得他师从陆克礼这种事还能被看出来。
  “我是陆大人的学生,他讲得和别人不一样,从你看书时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本是王都人,祖父在于晋贤手下谋事,大案一发举家来了北疆。后来这件事平息,父亲做主又回了王都,我便有幸承陆大人的教导,只是……后来执意又回了这里。陆大人脾气古怪,待学生倒是和善。当时姜景行姜大人带着的学生,都整日挨戒尺呢。”赵日新慢悠悠走着,拨开眼前的枯枝,“我喜欢艾尔尼瓦的姐姐,她从小就和我定下了亲。我不薄情,却算负心人,后来我去王都,再回来时她已经被迫嫁为人妇,可夫君为人暴虐……后来,我替她看着艾尔尼瓦。在此兴学植树、开田置地,去去鄙俗暴行,大概也是我的修行了。”
  “为何你自称是艾尔尼瓦的父亲?”周涵芝听到这哭笑不得,按理算艾尔尼瓦也该叫他哥哥。
  “因为是他父亲临死前求我看着他的呗。”赵日新冲他挑眉,“有便宜干吗不占,我以后又不娶妻,还不许领个儿子了?你来这里,我不知为何,可我知道一般不会有人愿意来这个地方。”
  “我来这见你不行吗?”周涵芝朝赵日新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想来,尤其想去神鸡山上捉一只鸡,看看没了鸡鸣天还亮不亮。”
  “行行行,我好心想替你开解,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嗯,我不愿意说。”
  “……我都和你说了。”
  “这个又不能交换,我不想听。”周涵芝冲赵日新呵呵一笑,赵日新差点拿抱着的琴砸他,“原来你和艾尔尼瓦一样,都惹我嫌弃。怪不得艾尔尼瓦大晚上还要去你屋中找你。唉——你们都还叫他艾尔尼瓦,他明明已经随我姓了。”
  “更兄,明明是你对艾尔尼瓦太凶了,倒要怪我?”
  “……”
  “对了,北疆没有寺庙?”
  “这里没有寺,但是有山神土地的小庙,”赵日新笑话他,“你这样问想知道什么?赎罪还是求平安,又或者求姻缘?”
  “我……赎罪?为何想到这个理由?你便这样看着,可觉得我有什么罪过。”
  “除了贪欲、嫉妒,还有一种罪过,人人都有。怯懦也是罪过,比如因怯懦而不敢行正义。如果有人在热依罕从夫家逃出来之后收留她一下也好,可无一人敢行正义,才有暴虐肆横。一城的人打不过一个恶人吗?我不信的……所以我回来,先跑到六井城中查了这个案子,后来才来了神鸡驿。”
  怯懦也是罪过?周涵芝没听人这样说过。若这样说起,他藏了很多心事,因怯懦而不愿去细想。怯懦是对自己的罪过,不是对别人。
  他和赵日新岔开这个事说说笑笑找全人便回去了。想着年前拟好文书递上去,等明年开春公文应该能批下来,天暖时修水利垦田地他便忙起来,也就会少想很多不必要的事,忘却大半不愿细想的事。
  回去后他点上蜡烛准备烧了闲来描的万字纹,刚点燃却又收了手。不寄回王都,可以自己收着,也不必非要烧掉。北疆离王都很远,朝中文书半个多月来一趟,郑琰果真写了《仰天赋》给他寄了过来,前日还意外收到了淑离从贺州寄来的信,却从没有秦容顾寄来的消息。
  可他想一想,总觉得秦容顾该寄来些什么。或者是因为……哪次梦里梦见秦容顾想要把命分给他,又觉好笑又觉莫名的难过,所以才想着如果能……收到一封他的书信。

  凋红槭

  夏柳秋酒冬大雪,已是五年期。
  这年安国寺的皂角树一夜掉光了叶子,树上的红绫条压弯树枝。氤氲雾气里秦容顾弯下腰,把被遗弃的往事一片片捡起夹到信封里。
  他常写信,却不曾寄出去一封,无事时拿来读一读就又放回笥箧中。纸上记的多是简短的闲事,或是 “弘文馆求植新树,有司将伐古槐,涵芝曾倚树读书,不允”,又或是“西望星辰,甚思卿”……有时还附了干花叶一类,如安国寺的皂角、弘文馆的丁子香花、太子府的银杏。
  他已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搬出了太子府。离开那一晚他去庭荣院中拿走了画缸中的画轴,晚上的月亮很寂寞,他抬眼望着窗外。几年来心痛往往而剧,思念却依旧未断。
  “若有那日,我独坐在空荡荡的宝殿里,抬头一望窗外清辉,便不能忘了恤民之心,也不能忘了身边的你。”他记得自己说。
  他不能忘了周涵芝,可周涵芝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考核各地官员时大计,秦容顾特意寻了北疆的来看。陇州知州评神鸡驿政绩卓异,“无亏空、无滥刑、无盗案、无钱粮拖欠,境内民生得所,地方日有起色”,守清、才长、政勤、年青皆数得上,周涵芝和原驿丞赵日新已加职调离神鸡驿。
  临近年尾,朝中已经休假。他暗自笑笑自己,未听程杲等人的劝告去了北疆。北疆太远,他的时间不多,自从周涵芝离了王都又总有心痛之疾,这一趟只够他匆匆去匆匆回,可他还是头脑发热换上劲装骑上骏马出了安定门。
  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这样的雪天里无人叩门。
  周涵芝笼着袖子和赵日新、艾尼瓦尔并几个差役在屋里烤肉,木炭爆裂发出轻微声响,院子关着门,屋外大雪纷纷扬扬。
  他端起酒杯小饮一口,艾尼瓦尔夺过酒杯,然后屁股一蹭挪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好的鹿肉。
  “小没良心。”赵日新站起来笑艾尼瓦尔,艾尼瓦尔一口咬住他的手指,赵日新连忙叫着抽出手。
  “艾尼瓦尔又口是心非。”周涵芝轻笑了一声,艾尼瓦尔念叨了几句白他一眼,气愤地扭头又去骚扰几个差役喝酒了。
  “涵芝,你说的在北边增开榷场一事我想过了。”赵日新沉吟了半天,“嗯——你拟的章程还有不妥,我也改了。不过,虽是新年景我还是要煞个风景,这不是小事,孙知州今年致仕,这事情说不准,新知州说不定不乐意。依我看咱们还是接着栽树治风沙罢。”
  “也好,我只是有这个念头,先给你提一提。过两日我回去了就去找孙知州,和他商量商量。”
  “哎,”赵日新懒懒喊了他一声,“涵芝,你今年头等的大事可不是这个,是讨娘子。孙知州的孙女,多好的姑娘。”
  “如今的皇帝都没成亲,我急什么?”周涵芝笑笑,“我和她说过了,我不喜欢她的……没关系,孙知州告休之后打算着回莘州,她见不到我了。”
  “你为何不往别处调职?”赵日新看着他,“王都常有你的信,你有牵挂就回去。我生在这里,胸无大志,自然不想去别处。你比我年轻,做什么都有想法,也有往别处调职的机会,为什么非要守在这个边角?”
  “你干什么总问我这个,我说过,龙蟠幽薮,待时凤翔。”周涵芝又用这句搪塞赵日新,赵日新听完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周涵芝根本没有往别处调的意向。
  周涵芝只想好好守着江山的边角,也算是……替当今的帝王看着河山边陲。
  他看着窗外的雪,遥闻几声犬吠,忽然推开屋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很安静,可以听见他走在雪地上的声音,他走到院门口,手抚上门栓,却没再听到墙外有动静。
  可他和秦容顾,只隔了面前的门。秦容顾就安静地背着手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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