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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底游鱼-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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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哥清晰地记得收到消息的那天晚上,父辈几个人聚在一起,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母辈的姊妹则在旁边哭哭啼啼,拭目揩泪。
  那深沉的叹息和细弱的哭诉混起来像一首哀乐,绵延不绝。
  所以当从哥也在毕业之际收到招募,并决心来这里一探究竟时,他的父亲先是一愣,然后又是彻夜地抽烟。
  母亲的反应则更大,她捏着那张招募书发呆了半晌,突然嚎了起来。她死活不让从哥走,非得带着从哥和学校说,非要扯着从哥的父亲到招募队走动。
  可命令就是命令,说是招募,但要真的拒绝了,上头铁定软磨硬泡地过来游说,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非要把这前途无量的小年轻带走才善罢甘休。
  就这样僵持了一年,最终家里人顶不住压力,从哥还是签署了招募书。
  战争年代,身不由己。仗到底还没打完,人能做的选择实在有限。
  从哥离开前,父亲长叹一句——你要是没那么优秀就好了,要是不起眼,人家也不会盯着你不放。
  但不幸中的万幸,阿言陪着从哥一起走,从哥和阿言打小就认识,阿言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条虫。
  在从哥的家乡,人口并不多,一条街就他和阿言两个人年龄相仿,与其说是隔壁邻居,倒不如说是自己的一个弟弟。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最后还先后考入同一所军校。从哥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而阿言也以能走从哥走过的路为荣。
  所以次年阿言毕业了,同样也收到了招募。招募书是一层压力,阿言的执拗又是另一层压力,到最后家里人没法,也只能由了阿言。
  何况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山区,有个熟悉的人也有个照应。
  两家人一直送到火车站,登上绿皮车厢后,家里人还不走。直到追了好长一段,最终才消失在看不见的烟雾里。
  其实刚来的时候从哥是有信心的,毕竟四年了,再怎么难攻,耗也耗得差不多了。大势所趋,一个小小的山省难以大局抗衡。
  但来了之后他才知道,很多事情不亲眼看见就体会不到。
  这地方有山有水有果子,就算是切断一切文明的开化,也能自给自足过几辈子。不要说四年了,哪怕再过四十年,里头的人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所以必须要飞机大炮狂轰滥炸,再做足了以多敌少的牺牲准备,才有可能彻底将这里拿下,将之归为版图的一块。
  从哥跟随的部队在边界驻扎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退下来换防的兵如惊弓之鸟,新来的部队也不敢轻举妄动。说是打下蜥蜴城就拿下苦山,但眼看着往林子里突进都是问题,更不用说占领山头,扫清杂牌武装。
  从哥收不到任何指令,愣是在外边空耗了三个月的军饷。
  三个月来到处都是枪声,可到处都见不着影。
  苦山人对这里的地势了若指掌,放一枪换一个地方,麻雀战打得是如鱼得水炉火纯青,而士兵只能站在外头干着急。
  上头也不是没有让他们分散包抄过,但还是败给了苦山人对自己土地的了解。谁也不知道哪里有一个坑,哪里又有一个洞。不知道树上什么时候布满了人,什么时候又能给追击的士兵带沼泽里去。
  苦山人灵活得像猴子一样,背着一把土枪,一个人就能牵制一个班。
  有时候他们连土枪都没有,就靠着一把自制的弓///弩,突然之间射几发,等人反应过来便一溜烟蹿过铁索桥,瞅准一块水塘一个猛扎便没了影,徒留铁索桥晃晃荡荡,好似先前不过有雀仔飞过。


第6章 第 6 章
  从哥隶属于参谋团,士兵不扛枪时可以闲着,但像从哥这类小年轻文官却不敢偷闲。每天早起在防线走一圈,又到处打探消息。
  虽然派出的巡逻队总没有收获,但到底文件是参谋团呈上去的,没有报告和材料,要算的也是这群文官的账。
  所以三个月来,从哥也算对蜥蜴城有了个大概的、模糊的认知。
  蜥蜴城作为苦山最大的城市,比邻一个浅海,浅海上有些渔船,但渔民早就不知去向。估摸着有的回到山坳里的村寨,有的早些年就乘船跑去了更穷苦的国外避难。
  蜥蜴城满打满算有五个山寨,分立于不同的山群。每个山寨都有自己的寨主,仗打不进去时,政府也想过谈和。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见着他们的首领。
  五个山寨似乎达成了一致,反正就是不会出面支持新政府。他们的人不出去捣乱,但外面的人也别想着进来干涉。
  无奈之下,只好继续按兵不动。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新政府已经建国,但这里却还不投降,怎么说都是一根心头刺。
  从哥跟随的这支精锐部队就是要把这根刺拔掉,这一回也不招安了,倘若他们再不出来谈数,那硬着头皮也要清扫。
  上头的意思很明确,你们他妈的一群乌合之众,杂牌军都谈不上,老子扛枪的怎么说都比你射弓///弩的强,就算三个人干你一个,也要把这里铲平了!
  所以这么想来,从哥和他的秘书阿言被掳走就不奇怪了。
  这些苦山猴子不熟悉外头的人和语言,也不清楚士兵们学过的战术,所以要知道什么情报,最简单直接的就是抓一两个活的过来问。
  之前就已经抓过,但估计是被他们折腾死了,所以又过来抓新人。
  从哥和阿言就是那俩新人,幸运的是没死,不幸的也是没死。每天除了拷打,反反复复就是用臭青的通用语问那几个问烂了的问题——外面的人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多少火力,有什么计划,打算从哪个点突破。
  来的人每一天都不一样,但对两人进行的拷打却如出一辙。你不说,我就打,打到你说,打死了就再抓新的。
  第一天从哥觉着自己能英勇一下,虽然没上过战场,但英雄事迹听说不少。他怎么说都是个军校的高材生,这点皮肉之苦还是受得的。受不得也得咬牙硬顶,否则也对不起自己在军校里宣的誓和吹的牛逼。
  第二天从哥有一点动摇,毕竟实在太饿了。不给吃还好,给了一个硬馒头和一点水,反而让胃蠕动得更厉害,饿得头晕脑胀,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但他还是有自己的倔强,所以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抿着嘴偏着头,直到就这么失去知觉。
  第三天他动摇得更厉害了,倒不是说自己肉体受不了,而是他的小秘书阿言受不了了。阿言的脸都给扇肿了,浑身都是血痕。他们不如苦山人耐寒,虽然是南方,但大冬天的剥了衣服还泼了冷水,那冷是刺到了骨头里。
  阿言的伤口迅速地被冷风吹成黑色,眼泪都流不出来。他耷拉着眼皮支吾着,说不清楚话,也抬不起头。所以从哥只能暗自祈祷快些晕过去,无论是阿言晕过去还是自己晕过去都好。
  阿言晕了,就不会发出那些令人心悸的shen///吟,自己晕了,就不会备受精神的压迫和心灵的负重。
  就这样迷迷糊糊熬到了第四天,两人都没死,但两人都不太成人样。


第7章 第 7 章
  外头的炮竹声更大了,犹如雷鸣压顶。烟雾从窗户钻进来,熏得从哥的鼻子里都是火///yao和鲜血的味道。
  今天给他施刑的两个人似乎也按捺不住想要加入庆典的心情,甩鞭子甩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地还往外头瞅。
  过不了几分钟,果然有人推门叫他们一起出去。那两人便得了赦免似的,把鞭子一丢,摔上牢门,忙不迭地钻进了烟雾中。
  从哥抬眼看阿言,阿言的口水混着鲜血滴在了地上,在脚边形成小小的一滩。烟雾更浓烈地钻进牢房,噼噼啪啪的声响就像耳光甩在两人的面颊上。
  从哥用力地喊了好几声,阿言才从炮火声中听到呼唤,勉强地扬了扬脑袋。
  从哥说,撑住。
  阿言用尽全力地点点头。他张张嘴想回应,可还没等从哥听清楚他吐的字音,房门又被踢开了。
  那两个男人折返回来,左右扫视了他俩一眼,随即把阿言从木桩上取下,连拖带拽地往门口拉去。
  阿言慌了,从哥也慌了。从哥卯足了气力,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起来。可是那两个男人都没听见,把阿言踢出门外后,门一关,又消失在烟雾中。
  烟雾里似乎有阿言的喊叫,但烟雾太浓,炮竹太响,绳索镣铐太紧、太冰凉,从哥无能为力。
  从哥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牢房里,听着屋外炮火的声音。他不停地对着门口喊,喊到炮竹声小了,人声小了,烟雾散了,也没人进来。
  他害怕了,这是比在自己身上挖一块肉更可怕的事。
  所以当那个人推门进来时,从哥只想从他的身上找到阿言被残害的蛛丝马迹。从哥已经很虚弱了,但他仍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来者。
  这是他第一天到山寨时见到坐在群魔乱舞后头的那个男人,他仍然披着那件动物皮毛做的大衣,腰间还别着一把弯刀,上面还绘制着蝾螈的图腾。
  他在门口站定了一下,找到从哥的方向后,慢慢踱步走来。
  他让跟着自己的两人在门口等,独自一人靠近从哥。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从哥勉强听得明白的通用语说,外面到底有多少人。
  从哥不答,他咬紧牙关,恨不得用眼神从对方胸口挖出内脏。
  他又问,驻扎在哪几个位置。
  从哥还是不答,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直视着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的脸上被扇了一耳光,毫无预警,那人抬手抽了一道,力道凶猛,打得从哥的耳朵嗡地一声炸开,嘴角的唾沫也含不住。
  那人还是不动,他稍微等从哥回了回神,继续说,你不讲,你们也攻不进来。我们就这样耗着吧,看谁先耗死谁。
  说完他再等了几秒,确定从哥没补充之后,抬步朝门口走去。
  从哥的目光追随着他,等他快要够到门口时,从哥突然哑着嗓子喊道——“你放了阿言。”
  那人站定一瞬,回过头来,没接从哥的话,反问——“你说什么?”
  “你……你放了阿言,”从哥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冰凉发抖的手指搅在一起,“你别杀他……你、你不杀他,我就告诉你驻扎点。”
  其实从哥有可以招供的东西吗?没有,他和阿言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要确定阿言没事,或者说他得找个方法,拖延这群冷血无情的苦山人对阿言施暴的进程。
  他不敢想象阿言的肚子被剖开的模样,更无法接受他的鲜血沾染这些苦山人薄薄的嘴唇。
  那人愣了,定定地望着从哥一会,突然笑了,他说好,不过顺序要换一下——“你先告诉我驻扎点,我确定没错了再放了他。”
  “我不知道。”从哥说。
  那人点点头,说哦,好吧,“那估计你的小秘书要被吃得七七八八了。”
  说完再没停留,带门离开。
  从哥心头一窒,连忙再次扯着嗓子喊道——“等等!等等……”
  门要关不关,门缝里射进来的光线静静地打在木质地板上。
  几秒之后,光路扩散。木门吱呀一声,重新推开。
  “别和我讲条件,”那人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像被水泥浇筑过一样僵硬,“吃一个人可以花费很长时间,不要让你的小秘书缺胳膊断腿地跟你回去。”


第8章 第 8 章
  苦山人吃人,这和他们过的蝾螈节一样出名。
  从哥服软了,他胡乱招供了几个点,那人便叫帮手把他放下。但解了手铐却不解脚镣,端来了水却没有食物。
  那人敲敲桌面让从哥吃,自己则表示印证了猜想,他就把他的小秘书完璧归赵,随即马上派人出去溜达,当即就看看从哥有没说谎。
  从哥心说完了,这苦山人办事效率有点高,外头的庆典还在继续,这头的公事也不落下。
  他捧着水喝了一点,寻思着怎么再撒一个谎把上一个谎给圆了,那人就坐下了。
  坐在从哥旁边,衣服一扯,毛皮扑扇出一股带着腥味的冷风。
  那人也不说话,就在从哥旁边抽烟。抽完一根,给从哥添点水,再抽一根。
  屋外的炮竹时而热烈,时而寥落,远远近近,昭示着那巨大的蝾螈来到跟前或远至街头。
  从哥来自国家的中部,气候宜人,四季分明,是鱼米之乡,到处都是小桥流水。他没见过蝾螈,只记着刚到苦山时一块大石头上雕刻着一只像是蜥蜴的玩意。
  一同来的老兵说这就是蝾螈,是苦山人的信仰。相传上古时候蝾螈带来了火,于是苦山人便从火种开化,学会了耕种,捕猎,烹调,在这个三天两头就被台风肆虐的沿海地带,烘出一片干燥且适宜生存的土地。
  巨大的蝾螈石头后,是一架铁索桥。铁索桥再往后,藏匿在葱郁树丛间的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长廊。这长廊似桥非桥,横跨水面,却有屋檐遮蔽。小两层就这么建在上头,仔细辨认,还能看出二层上规律遍布着弓///弩台。
  老兵又说了,喏,这也是蝾螈带来的。蝾螈大战水怪,横空飞过,便出现了这么一座桥。大风大雨掀起大浪,在这桥上却可安生。别看它是木头的,也不知道这里的猴子用了什么涂料抹了一层,几十年不腐蚀,不坍圮。
  这里的风雨来得又快又猛,要赶集了来不及回去,突然天降大雨,那就得躲到天桥上了。
  从哥被抓进来之后,也透过窗户看到过这样的天桥。
  苦山有四座这种桥,分别拦在群山的四周。从哥断定自己靠近边界,只是靠近东南西北的哪一个边界就不得而知。
  此刻他再往屋外望,却什么都看不着。
  屋外仍然弥漫着浓浓的雾气,远远地,似乎还能看到燃起的大火在欢快地跃动。
  蝾螈艳美,最终会由一把火将它送走。老兵告诉从哥,所以当你看到他们敲锣打鼓,燃起冲天大火时你就知道——“他们要血祭了,一边烧,一边祭。鲜血唤来先祖的庇佑,来年必得风调雨顺。”
  从哥感觉有些冷,捧着碗的双手微微打颤。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凉水的缘故,那冷从脊椎一直漫上来,让他的牙齿也不住上下碰撞。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房间内也烟雾缭绕,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事实证明这里确实是边界,苦山猴子跑到边界印证一下猜想再跑回来,速度是普通士兵的两到三倍,很快就能证实从哥的扯ji///巴蛋。
  不过从哥喝了几口水,人也冷静下来。也就这么一个多小时,他已经想好下一个谎言。
  他可以说部队转移了,看到那么大的火光,他们的人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炮竹声和枪声那么像,要躲开也很正常。
  只可惜那一直抽着烟的人没让他说话,手下进来附耳汇报两声后,他唰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等从哥开口,扬手一巴掌又抽在从哥脸上。
  从哥连人带碗滚到地面,两眼一黑。
  昏迷之前听得旁边的人朝他吐了一口浓痰,恶声恶气地用土话骂了几句。
  听不全所有的字音,但勉强能知道他再说——阿大,斩点东西吧,看来不斩是不会讲真话了。
  阿大。
  从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再把那人的模样于脑海里过了一回。
  看来上头千方百计没能见着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第9章 第 9 章
  这一次从哥晕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手铐和脚镣还拴着,但他没被重新捆回木桩上,而是丢在牢房的角落。他环顾了四周,依然没有见到阿言。心头寒意再次漫上,手脚也跟着打颤。
  他的衣服已经染了一层又一层的血迹,寒冷和疼痛让他连动动手指都困难。于是他只能睁着眼睛望着脏兮兮的窗户,企图外头有点什么人经过,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回忆着阿大的模样,但似乎刚刚的殴打太严重,除了那把弯刀和一身毛皮外,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很懊恼,为自己的无用和现实的寒冷严酷。可他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那冷风从窗边门缝钻进,还不让他眼泪成型,就吹了个干净。
  也不知道这样昏昏沉沉地坐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点点响动。那响动从门口的地方靠近,吱呀一声,再把门合拢。
  从哥打了个激灵,马上睁开眼睛。
  牢房里没有灯,外头的月光洒进了一点点。
  借着这晦暗的光线,他看到是他第一天被抓进山里时,坐在阿大身边的、那个戴着草帽的人。
  他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见到那人把一碗水和两块饼放在他跟前,用一种与苦山人截然不同的、标准的通用语说——快吃,快。
  从哥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虽然心头对这口音有点好奇,但也懒得动一动。知道对方不是来对自己实施刑罚后,眼一闭,又把头靠在砖墙上。
  岂料那人不走,以为从哥没听到,扯扯他的胳膊,又道了一遍——“喂,快吃,等会阿大来巡房,你想吃都没得吃。”
  从哥瞥了那人一眼,还是没看清他的容貌。可这声音却让沉睡的记忆苏醒得更多了,他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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