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釜底游鱼-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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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哥惊醒,大汗淋漓。
  他从长凳上跑下,再次冲到窗户边上。他看见了深蓝色的水面,和天边一缕夕阳的尾巴。
  他听见了短促的口哨,那口哨和虫兽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如涟漪荡漾。
  随着一记嘹亮的长哨,狂风骤起,波涛翻涌,苦山猴子如山洪倾泻而下。


第88章 第 88 章
  这是阿大经历过的最残酷的一场厮杀。
  五年了,五年来他带着西头寨与士兵发生过无数次冲突,可他们多伏击,多麻雀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或趁着夜色摸进去,能杀多少杀多少,迅速扫荡,当即撤离。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是面对面地杀到底。
  正如从哥推测的那样,他们埋伏到天色全部暗下来后才发起的进攻。
  火把点燃了营帐,士兵出来的刹那所有人都举枪射击。子弹落在他的脚边,每一下枪支的后坐力都像一记锤子砸在他的心脏。
  很多士兵没有反应过来,枪都没上膛,胸口或后背就开了花。
  这个营寨都是和从哥差不多的文官,即便手边有枪,动作也没有真正的一线士兵那么老练麻利。
  但他们的人毕竟太多了。杀得了第一批,第二批就已举枪扫射。子弹扬起了尘土,扎进草根,扎进树干。它撼动着枝叶,让树头上的叶子纷纷落下。
  阿大打完了bu///枪,便拔出shou///枪继续射击。他一边打一边绕着圈转,他不需要发号施令,所有西头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打中了一个士兵的肩膀,打中了另一个士兵的胸膛。他还打中了一个端着锅炉的人的小腿,那人一下子跪下,他便能一枪爆头。
  士兵的惨叫和苦山人的惨叫混在一起,燃烧的帐篷又把天空照亮。
  阿大在火光中看到蝾螈的模样,它龇牙咧嘴,让火焰一路烧过,叫手臂上的图腾也跟着一起熊燃。
  他的身边不停地有村民中弹,又在趴下的一刻拔出手///雷往对方的营地甩去。爆破声盖过了虫鸣和鸟叫,鼻子里也再闻不到丛林的土香。
  只有硝///烟味,血腥味,火///药味,以及铁锈味。
  阿大终于打完了子///dan,他拔出两枚shou///雷,就着士兵最多的方向抛去。那是他身上最后的火///药,而雷声炸响,他便抽出弯刀,顺着山坡冲下。
  那是苦山值得纪念的一天,因为有两百人在当夜死去。
  这两百名苦山人是他们的英雄,他们的英魂将在村寨的河里,顺着血河流淌,到达蝾螈的身边安息。
  可那一天也有更多的士兵死去,他们被枪杀,被火烧,被弯刀扎进胸膛再拔///出来,然后肠子流了一地。
  他们也是英雄,是为了收复这片土地而牺牲的勇者,他们将被外面的史书铭记,可他们的英魂呢,到底是会跋山涉水地回到家乡,还是永远沉睡在苦山的湿土里——没有人知道。
  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这场厮杀持续了多久,阿大自己也不清楚。他杀红了眼睛,脸上身上全是鲜血,就像用血淋了个透彻。
  他一次也没见着乌鸦的面,满目都是仓皇逃走的人和暴起反抗的活物。
  子弹和弯刀交错着,他砍死一个人的同时,下一秒就有同胞在身边倒下。他们在杀敌,但也在自杀。
  帐篷倾轧,锅炉翻倒,那火苗把土地都烧黑了,脚底全是黑魆魆的一片,再淋上一层暗红色的血浆。
  阿大踩在土地上,觉得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拖进地狱。
  可他现在就在地狱里,他还能被拖到哪去。


第89章 第 89 章
  入夜之后,从哥再没敢闭眼。
  长廊的门第一次开了,进来了几个老人。阿婆又带来了宵夜,还带来了更多的储粮和酒。她们不走了,把扁担卸下,酒就在长廊边上一字排开。
  她们要静候勇士的归来,用烈酒为他们洗尘。
  长廊的门第二次打开了,进来了几个娃娃。娃娃穿着草鞋,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的身后跟着没成年的哥哥姐姐,裹着大袄子,抱着他们找位置坐下。
  他们也在等,等一个噩耗或者喜讯。
  长廊的门第三次打开了,来的人是一个独眼。独眼身上有血,但不多。他说东岭撤了,阿良回来没有。
  有人站起来说,怎么样,北坡那边如何。
  独眼说没有事情,打散了,帮不过去。文姐留着看情况,一百人留守,两百人撤回。阿良有没有说要帮手,我要不要把这两百再给他带过去。
  西头的人说等屁精,屁精回来才知情况。
  独眼便应了一声坐下,说有酒,有酒就有好事情。
  长廊的门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打开了。可来的始终都不是屁精,也不是西头任何一人。
  从哥的双手都在发抖,天黑盼着天亮,天亮又盼着天黑,现在天又黑了,他却害怕天空再次亮起。
  大夜了,大夜冷得恕5挥腥巳【婆恚裁挥腥硕⒘咐锏囊豢楸鸵煌胫唷D鞘橇舾Τ嫉模衷诘亩尘筒皇钦娴亩场�
  阿言跑过从哥的身边缩着,他也抖得更厉害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停地哈着白气。
  从哥搂搂他的肩膀,又用力地搓一搓。
  阿言终是没能被自己不停重复的“没事的”说服,恐惧如苦山的冷风,进了衣服便进了血管,兜兜转转,怎么也出不去。
  天空渐渐泛光了,从哥每看一眼,就觉得它更亮一些。它亮得叫人头皮发麻,六神无主。
  从哥不得不安慰自己,那只是星光和月光,现在还是大夜,这一夜将会很漫长。
  可到了最后,从哥再也无法忽视天边的白。他站起来,走到独眼面前。
  他说要不要找人去打听消息,他们过了大夜就该回来了,我怕——
  独眼已经抽了半盒烟,他抬头,看了一眼从哥的脸,他说你就是阿良的契弟吧,然后拍拍长凳,让从哥坐下。
  “两根烟,”独眼说,把剩余的半盒烟递给从哥,“我再抽两根。两根没见人,我就带人去。”
  从哥哆哆嗦嗦地抽出烟卷,擦了半天都没擦亮火柴。最终还是独眼帮他点上,浓浓地呼出一口烟气。
  “阿良叫你留下来,你要静得,等得,”独眼说,“不要乱了自己,你不好想这些。”
  从哥听着这口音陌生的土语,勉强地应了一声。
  烟一点一点地靠近指尖,天空一点一点地越来越耀眼。
  等到两根烟抽完之后,独眼踩灭了烟蒂。他站了起来,招手让跟他一同到来的几人也一并起立。
  也就在他走向长廊的门口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嗖地一下钻了进来,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血污。
  从哥的烟掉了,掉在另一边手臂上。他的手被烫了一下,他也触电般地站起身。
  那是屁精。
  屁精回来了。
  屁精揉揉眼睛,把弯刀一放。
  他看看从哥,再看看独眼。然后嘴一咧,笑了。


第90章 第 90 章
  屁精挂彩了。他的手臂上受了伤,鲜血一直往外涌。可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他在以最直观的方式告诉大伙战争的结果。
  门没有再关上,浓重的雨腥味扑鼻而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村民。
  下雨了,雨点浇灌着那一支长长的队伍。
  雨点加大得很快,风把雨点吹得更加凶狠。就像鞭子抽打在人的身上,打掉那些令人心悸的血和烟灰。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外面走进来,走进来一个,阿婆就分一瓢酒。从哥站在一旁,阿言也马上跑过去。
  每多进一个人,从哥的心就提一下。看到这人不是阿大,心脏又被砸一下。
  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回不来。纵然回来的是大部队,但仍有两百人再也睁不开眼睛。
  所以有哭声,有唏嘘,有欢腾,也有浅浅的哀嚎。
  他们赢了,以少胜多,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有人死了,但这死亡似乎也是某种胜利。
  从哥终是看见了阿大,阿大几乎在队伍的最末端,他身上全被鲜血染透,看着就像从哥梦里的模样。
  乌鸦跟在他的侧旁,乌鸦还没反应过来,阿言就已经跑了上去。
  而阿大则望着从哥,看了好一会,才微微舒展眉头,朝他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了,阿大把长廊的门窗关闭,拉过了一壶酒。所有人都坐在天桥里,天桥就像一个堡垒。
  鲜红的堡垒隔绝着电闪雷鸣,就像蝾螈与水怪开战的那一天。
  阿大始终沉默着,静静地望着同胞们松一口气。他们的身上还挂着伤口,可这个时候哪里来的疼痛。
  乌鸦和阿言也是一样,阿言哭了一会,又抱着乌鸦笑。
  乌鸦踢了他两脚屁股,让他不要扯到自己伤口,阿言闪躲着,跳到椅子上,再从椅子上跳下来。
  从哥坐在阿大身边,陪着阿大一口一口地喝酒。
  从哥说,拿下了?
  阿大应了一声,拿了。
  从哥又问,多少人走了。
  阿大张嘴,没发出声音。
  从哥便不问了。
  雷声越来越嘹亮,风雨将天桥晃得微微颤颤。村民们笑了又哭了,哭了又笑了。
  最终喝多了,沉默了。
  阿大把旁边的窗户打开一条缝,看着屋外的风雨。
  从哥也坐在一旁。他知道对于阿大来说,无论这场战斗是不是夺回了那一块地盘,他都无法感受到真正的喜悦。
  因为两百人的性命就像阴云压在他的心头,那雨下在失去血亲的人身上,也下在领头人的身上。
  从哥没敢再说话,只把皮毛披回给了阿大。
  阿大扯了扯衣服,继续望着窗外的雨雾。
  过了好一阵子,阿大把皮毛扬了扬,说来吧,靠过来,冷。
  从哥愣了一下,最终贴着阿大,让皮毛裹着两个人。阿大的体温很暖,像个炉火一样。从哥调整了一下位置,靠在阿大的肩膀。
  阿大把窗户关了起来。
  从哥终于能睡着了。


第91章 第 91 章
  (91)
  雨在傍晚停歇,打开窗户,霞光四射。阴云被雨水冲刷,硝烟也被彻底浇灭。铺天盖地的土腥袭来,笼罩着一支从天桥撤回的队伍。
  回到村寨后,阿大让赖查站岗,接收留守西头的村民随时可能传来的消息。然后让其余的人都回去,山鸡回到他的山上照顾宝莲,乌鸦也带阿言好好休息。
  等到一切处理妥当后,他才随同从哥回到屋内。
  阿大让人烧了两盆热水,叫从哥也进去洗一洗。
  他终于将那身血衣脱掉,放松地浸没在热腾腾的洗澡水中。他浅浅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
  从哥则在他的后侧方,透过浓浓的水雾看着阿大。阿大始终不怎么和他讲话,但那种微妙的感觉却在从哥心底越来越强烈。
  阿大一动不动地躺在浴盆里,后脑勺靠在盆边上。等到从哥洗完之后,他从盆子里走出来,拍了拍阿大的肩膀。
  阿大虽然精疲力竭,但心里的一根弦却未曾放松。他一惊,一把抓住从哥的手,马上睁开眼睛坐起。
  从哥说没事,是我。说着让他躺好,拿了块软布帮他抹掉胸口浅伤上凝固的血痂。
  阿大犹豫了一下,最终也顺服地闭上眼睛。
  (此处删节)


第92章 第 95 章
  苦山在拿下西头的一块营寨之后,山鸡让他们趁胜追击,把北坡也吃下。
  他的想法很明确,由于西头的那次进攻打得很快也很顺利,北坡的士兵肯定往西头分散,以加固防线。因为不知道苦山内还有多少战斗力,所以战线会拉得很长,转攻为守。
  同时士兵们还要加紧对南沟收复,那北坡的士兵数量会在短时间内大批量减少,这个时候就算只是围堵,也会让北坡的士兵因恐惧而继续后撤。
  从哥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他和山鸡以及几个领头人开了个小会,阿言也在其中。
  阿言觉得既然只是围堵,那就他们跑我们就追,反正苦山人跑得快,又知道各种各样的小路,追得肯定比他们撤的速度厉害。
  “如果总能赶在他们撤离之前,到达他们的撤退点,那应该更容易让他们产生误解。”阿言说,“反正换做是我,我是会怕的。那感觉就像苦山里还有千军万马一样,跑哪都有苦山人的埋伏。”
  从哥赞同,但从哥也要求——“让东岭人把火器全部拿来才行,这一支机动小队必须要有充足的军火。否则若叫部队看到我们大部分人还是拿刀或者其他的冷兵器,激急了指不定就和我们硬碰硬了。”
  阿大让乌鸦再去东岭,这一次把东岭的独眼砂和文姐都叫来了西头。
  文姐听罢两个几个外头人的计划,也表示可以接受。
  同时她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有一批商船会经过我东岭,大概一周之后到。商船往鹰省去,领队是我以前的旧识。你看看你们西头有没有哪家人的孩子想走,如果有,就让他们准备准备。”
  “过到鹰省有什么保障?”阿大问。
  “保障没有,只是给他们个机会撤离苦山,可能送到鹰省后会把他们安置进工厂,但肯定比较辛苦。让那些年纪小的先走吧,毕竟这一批商船过了,再等下一批就不知道什么日子了。”文姐又说。
  见着阿大犹豫,独眼砂也规劝,“孩子走嘛,要我们扛住了,再接他们回来,我们扛不住,那他们也保条命。”
  阿大最终点头同意。
  那天晚上他问从哥,他说苦山要败了,是不是。
  虽然现在看着是连连胜战,但东岭的人依然想撤。南沟的村民从始至终没有人来和他们通气,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而中土皋——阿大叹气,“中土皋老人家多,走不脱,打不了,他们大概是想死在这里了。”
  从哥帮阿大点根烟,又从桌上拿了壶酒陪阿大坐在门廊边。
  “什么叫败?”从哥问,“人死了叫败,还是地方被收了叫败。”
  阿大想了想,选择不了。
  他的阅历没有文姐和独眼砂那么多,至少少走了十个年头的路,文姐他们能看到往前好几步,而阿大却未必能。
  “我很害怕。”阿大说,“我怕我做不到。”
  阿大望着头顶的月亮,闷了一口酒。
  他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生在阿爸的年代,那就算死在抵抗外敌的战场上也是一份荣光。可现在他却要带着残余的人求生——无论他选择怎样的路,或许都是苟且。
  “釜底游鱼。”阿大说,“中土皋的阿爷两年前就说过,苦山就是釜底游鱼,可以翻腾几下,誓死抵抗,但改变不了最终的命运。”
  这句话像一根刺,始终扎在阿大的心间。
  它时时让阿大怀疑当下的所作所为——他这样抵抗真的有意义吗,这样的牺牲真的有必要吗。
  文姐和独眼砂说得对,孩子要活下来。他们可以死,但不好把孩子也一起带着死。
  可那些漂洋过海的孩子最终会在鹰省或者说鹰国长大,他们有着苦山人的根,却一天一天,再也不会有苦山人的模样。
  “有意义的。”从哥说,他搓了搓阿大的胳膊,道,“苦山的意义不在乎会不会被招安,而在于招安之后的命运如何。”
  见着阿大不吭声,从哥又道——“你们的流血牺牲不在于苦山到底是个省还是个国,而是苦山人对它有多大的管理权,这一场耗时耗力的战争过后,你们能否继续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地盘。”
  阿大仍然不说话,从哥最终点明——“现在的胜仗就是在向政府要这一份话语权。赢得越多,话语权就越大。我说过政府已经有了退意,那只要再坚持久一点,他们必然会再次求和。”
  “坚持多久,”阿大问,“坚持到下一个五年吗?到时候我们还剩多少人,即便有了话语权,又还有多少人能有力气去管事情?”
  “不会,”从哥喷出一口酒气,心里头掂量了一下,“相信我,不出五个月。”
  五个月足够让已经没有战意的士兵更加消极,随后必将有人再次试图与蜥蜴城的寨主们接触。只要接触,就有谈判,而谈判的筹码,便是由现在一场场小的胜战积累而成的。
  这是阿大等人要求自辖权力的一个机会,也是让苦山暂时避免变成兵工厂,避免这里的人彻底沦为劳工的机会。
  不仅仅是从哥,山鸡和阿言等的也是这个机会。
  机会来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第93章 第 96 章
  苦山的冬日湿冷且漫长,所以过年的节庆是在深春之后才有。
  蝾螈节是入冬之时,过年则是深春。恍惚间从哥和阿言竟在苦山待了好一段日子,而到了现在他才反应过来。
  阿大说过节之后还会有一波寒潮,但持续不了太久,寒潮过后就入夏了,天气会迅速地暖起来,现在还裹着大袄子,不用两周就可以着背心了。
  从哥说,那岂不是又要抓士兵,又要血祭。
  从哥对那场血祭的印象太深了,估计在短时间内他都没有办法忘记那个鲜血淋漓的场景。战争杀人是杀人,可是当杀人具备了仪式性就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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