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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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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钟说:“借你的车用一下,我想把鱼放回河里去……我今天休假。”
李阐没说什么,伸手去外套兜里掏车钥匙,摸出来的时候却说:“等一下……”
见许钟瞪着眼睛等他的下文,李阐接着说:“管委会那边要给我们拍的宣传片,今天早上制作方过来看景,可能要上山,你陪他们去……”
许钟说:“可我不是休假吗?”
李阐面无表情的说:“就是因为你休假才让你去,剩下的人都走不开。”
许钟说:“可是我那鱼……”他想了想决定说实话,“鱼再不转移走就要被老王炖了。”许钟一脸的痛心疾首,“缸都快被它拆了。”
李阐假装思考了一下,才说:“从山上下来带他们去河边看看,顺路把你的鱼放了。”他仿佛看透了许钟的心思一般,又说,“老王上晚班,来不了那么早。”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笑了一下,看了看表,把车钥匙揣了回去,“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准备准备,记得把你工作服换上。”
许钟端着自己还没吃完的早饭稀里糊涂的被忽悠了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脑子里胡乱琢磨着,拾掇完自己又拾掇小虫,好不容易能出门了,一推门就碰见了奉旨来找他的周北林,许钟拽住他又叮嘱了一遍,小虫被他泡在盆里,再泡一会就把它放出来,龟粮在柜子上,千万看好了不能让它乱跑……唠唠叨叨的,周北林不得不打断他说正事,领导已经在门口等他很久了。
大门外的停车场上只停了辆管委会的面包车,有几个人在车下或蹲或站的抽烟,显然是等了有一会,面色看上去都有些凝重,许钟不敢怠慢,换上一脸真挚的笑容迎了上去,蹲着的那个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就有点不对劲,胳膊肘怼旁边的人。
他旁边留着胡子的男人便抬起头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走到几人面前,等李阐把双方都介绍了一遍,刚才那个胖子马上说:“小许是吧,你之前有没有演过戏?”
许钟一愣,摇头说:“没有……”那胖子满脸歉意的笑了笑,搓着手说:“我们这里临时出了个小状况……”后面那个胡子打断他,说:“我们路上说吧,时间紧张。”说着带头钻进了车里。
许钟莫名其妙的上了车,刚坐定一抬头李阐也上来了,直接坐在了司机旁边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许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琢磨着的那点不对劲到底是什么。
那个胖子和小胡子把他一左一右的把许钟挤在座位中间,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讲了一路,许钟总算明白了这个临时的小状况是怎样的一个状况。
管委会这次搞了个大投资,片子拍出来是准备做景区整体升级的上报资料,光剧本就改了十几稿,是打算从自然风光结合人文历史等等方面做一个展示,所以剧本里会有大量的情景再现,按照计划明天设备进场后天就要开机,但昨天有一个演员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昨晚临时在县城里找了几个戏校的学生,导演看完都不太满意。
许钟这才知道后面那个小胡子就是导演,胖子搓着手说,牙疼似的:“你不知道,这个事情很麻烦,像我们这个组连丙方都算不上,都转了几手了活才落到我这儿,你说接了也挣不了多少钱,说的也不算,人家让拍什么你就得拍什么,上头一层一层都要交待,还有管委会那帮……”
许钟一直小心翼翼的听着,听到他越说越危险,说到管委会的时候差点就要上去捂那胖子的嘴,好在坐在后面的小胡子推了他一下,胖子才停住了牢骚,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不过我看你这个形象还可以,反正也没有台词,你要不然试试?就算帮我们个忙?”
许钟挠了挠头,犹豫的说:“帮忙当然没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真觉得我行?”
小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还有片酬,虽然不多……你领导那里等会我去讲一下就好了。”
许钟点了点头。
等索道的时候许钟给他爸发了条短信,“爸,我要上电视了。”他爸半天没回他,许钟只好也给周北林发了一条。周北林回的倒是很快,只有一个字。
滚。
7)
他们上山带的设备不少,只能分坐两辆缆车,小胡子把许钟推上第一辆,自己拽着李阐坐下一趟,趁轿厢关门前还冲他挤了挤眼睛。
缆车缓缓的离开了站台之后,开始加速向上攀升,穿过一片云海之后,西峰巨大的石壁突然完整的出现在前方,在阳光下白的耀眼。这种视觉上的震撼让轿箱里的所有人不由自主的齐齐发出了一声赞叹。每到这个时候,许钟心里都会升起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这是他的山。他脑子里突然涌起了这样一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似的。这山上一草一木走兽飞禽似乎都和他有一种奇异的共鸣,细碎的风中像是有个声音不停的和他说着什么,再去细听时却又摸不着痕迹……许钟回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恍惚了很久,但周围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全部都把手机拿出来拍个不停,西峰以西,连绵起伏的山顶一脉皆有方形巨石错落插在顶峰处,如同龙脊上的凸起,胖子两眼放光激动的问他,“这是不是……是不是……”
许钟点了点头,轻声说:“是龙脉。”
站着西峰朝北望去,被渭水冲出的一大片平原缓缓在眼前展开,眼前的景色依然是熟悉而又亲切的,站的这么高,岳庙万寿阁的金顶缩成了小小的一个点,山下是一片热闹的红尘,而山上是静谧而清冷的,这个时间段游客还不多,小胡子见状赶紧让身边的年轻人拿飞机出来先飞一圈看看效果。
西峰顶上那块石碑刻着“太华永固”四个大字,笔力苍劲,胖子扛着摄影机仔仔细细拍了两条,抬头对许钟说:“我还真的是第一次上来,你再讲讲……后面我就知道怎么拍了。”
许钟下意识的先看了眼一旁站着的李阐,他不敢说自己依然没有背会导游词,只能硬着头皮捡自己知道的讲。
“这块碑……立的很早了,”果然李阐马上看过来,脸上不太好,许钟赶紧说,“这个太华的‘太’字,就是泰山那个泰!”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改口道:“也不是泰山的太,这个‘太’和泰山的‘泰’一样,都是‘太一’的那个太。”
看周围人的表情许钟就已经绝望了,他抽了抽嘴角,问“太一你们知道吗?”
“是不是极星?” 正摆弄飞机的那个年轻人插了一句,“拍星轨的时候用来定点的那颗。”
“是。”许钟说,“因为是北方天空中唯一不动的星星,所以古人用太来表示第一,唯一,而黄河流域的远古先民起源华胥,以华为名,他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世界的中心,于是在鼎上铸下‘永兹中国’的铭文,所以太华的意思连起来就是,中华唯一的那座大山。”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一脸吃惊的看着他,小胡子疑惑道:“这怎么和我刚才在缆车里听到的广播不一样,不是什么莲花山财富山像个元宝什么的……”
许钟一时语塞,还好李阐在后面打了个圆场,说许钟刚培训回来,这是他们的最新研究成果,缆车广播还没来得及换。
小胡子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胖子说:“你把这个记一下,看到时候能不能补个镜头进去。”
许钟张了张嘴,看李阐的表情似乎是笑了一下,让他觉得自己又被坑了,委婉的提了一句,“其实这个研究成果……也不是研究的很透彻了……”
小胡子摆了摆手并没有在意,接着问他,“那我们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一座岳渎亭,那个又是什么讲究?”
许钟舔了舔嘴唇,旁边胖子已经掏出笔记本等着了,而李阐站在飞手旁边正看无人机的航拍画面,根本不理他,他只能自力更生的说:“这个,五岳你们应该都知道的,渎就是圣水的意思了,古人认为天下有四条圣水,黄河,长江,淮河和济水。这五岳四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祭祀体系,山川即为‘天下’,望祭山川就等同于祭祀‘天下’。秦人以白帝少昊为先祖,在雍畤长年祭祀,而白帝就是华山之神。”他的手指向东方,薄云之下,有一条大河静静流过。“而五岳四渎之中,只有这里,岳渎相望。”
小胡子啧啧了两声,还是叮嘱那胖子,“记下来记下来,一会回去记得把那个亭子也拍一条……”转头又对许钟说:“小许啊,你讲的这里我们文案全都没写,今天还真的多亏了你了。”
胖子也拿着本子凑过来,问他,“我们这个拍摄大纲里提到“山上摩崖石刻多为名家笔墨……”等等等等的,你说哪些是名家的?我怎么看这上面也都没有署名,谁能知道都是谁写的字……”
许钟想了想说:“南峰上的中天积翠?松天莲界?我对石刻真的不太了解,”李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说了一句:“镇岳宫石壁上了一个不错的,人间烟树。”许钟猛的转头看他,他这一下反应太大,连带着旁边的小胡子也抬头看向李阐,李阐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胖子说:“这都是四个字的,有没有字数多一点或者少一点多,有点变化那种。”
许钟脱口而出,“有,西天门上刻的‘陪睡’,就是两个字。”
胖子和小胡子面面相觑,李阐倒是看着他又笑了笑。
直到下山前他才知道,他们让他演的,是个皇帝。
第二卷
遇仙
1
纵然后世有无数传说,野史演绎,精彩程度不亚于皇城里说书先生手中的那一沓话本,但在李阐眼里,那一天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了。
前提是没有后面发生的那件事。
他身边只带了文珍一个随侍,寅时便从十六王宅溜了出来,在春明门口亮了亮腰里的金鱼袋,便畅通无阻的一路朝东而去。
这正是长安城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灞水两岸烟柳延绵不尽,灞塬上桐花现紫似云似雾,空气中全是恼人的花香,然而这些景色却入不了李阐的眼底,紫衣白马的颖王殿下双眉紧锁,俨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直到拐上去洛阳的官道,文珍瞻前顾后的一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催马小跑了几步追上前面的主子,愁眉不展的问他家王爷,“您私自出京,皇上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今天您本该进宫谢恩的……”
李阐扬眉笑了笑,不以为意,“他一口气封我一个开府仪同三司加检校吏部尚书,我还不跑,等着给他干活吗?”
文珍自小服侍他长大,对于颖王殿下的脾气早都摸了个通透,但该劝还是得劝,这些官职都是虚名不假,但也不能这样说走就走了是不是?再说皇上这几日抱恙,本来就该进宫去的……苦口婆心的又叨叨半天,李阐终于烦了,撂下句话便扬鞭抽马,一骑绝尘而去。空留文珍哭笑不得。
写了谢恩的折子,托安王送进宫请安的时候呈上去——这叫什么话!文珍在原地愣了许久,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
李阐的马是康国进贡的胡马,脚力惊人,刚过午时便已跑出去一百余里, 两人在骊山驿稍作休息,驿丞不敢怠慢,将人请进飨亭,奉上些汤饼小食,难免怕伺候不周被贵人怪罪,一直忐忑候在廊下,直到文珍从屋里出来,递给他纸公文,命他即刻差人赶往华州府,交于华州刺史林大人。
此去华州已不足百里,驿丞领命自去安排人马传递,而李阐也歇够了。
颖王出了驿馆依然一路朝东,路过华州府时却并未停留,文珍便开始猜测他家殿下的目的地是东都也说不定,毕竟殿下曾去过几次江南,舟车劳顿的赶路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样临时起意的情况确实从来没有过……
还没等文珍琢磨明白,李阐在前面岔路口停了下来,路边有块残碑,李阐下马细看,碑上字迹在百年前的那场连天兵燹中几乎泯灭殆尽,勉强可以看出一面朝向阴晋故城,另一面指向潼关。
如果要去洛阳应该走潼关方向,李阐上马却直奔阴晋故城,文珍便又想不明白了,这到底是要去哪?
日渐西斜,官道两旁是刚刚出苗的青色麦田,低矮的土墙围不住一园的梨花,蝶舞蜂喧搅成一团,李阐似是来了兴致,停下马指着远处那一片片梨园,告诉文珍,那就是府中夏日里贡梨的出处。
文珍并不明白这梨和他们今日的行程有和关联,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主子,只听李阐又说:“你以后可以天天吃了。”
直到远远看见岳庙掩映在古柏间的黄瓦丹墀,以及早就摆开阵仗候在岳庙前的华州刺史,文珍才算彻底搞清楚状况,但等颖王真的把圣旨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一脸愕然,包括起早贪黑被蒙在鼓里赶了一天路的文珍。
看着跪在地上与他大眼瞪小眼的华州刺史,李阐轻咳一声,道:“刺史从郑县赶过来,舟车劳顿,赶紧领旨谢恩下去歇着吧。”被点名的刺史大人老脸一红,俯身三呼万岁,才起身接了这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旨意。
皇上下旨修缮岳庙,命颖王亲临督建。难道这是准备……祭山?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刺史大人眉头紧锁,一下子便想的深远了,但反观李阐,交付了差事,面上一副轻松自得的模样,婉拒了地方大小官员随扈,身边只带了文珍一个,进庙逛去了。
可怜文珍自诩为他家王爷的心腹,却也丝毫不晓得这圣旨是什么时候下的,又是什么时候到了殿下手里,连今早出门都以为真像是李阐口中说的那样——十六王宅简直如同牢笼,偷溜出京纯粹为了消遣几日。他家王爷的行事,是从什么时候起叫人琢磨不透的呢?
应天门外,玄宗手书的华山铭碑高足有五丈,气势磅礴。自立起当日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碑,碑侧细细雕刻了各种走兽图像,上有飞天,下有力士,精美繁复。但李阐却绕到碑后,细细的看起那一行行当年曾随扈玄宗皇帝至此的太子王公名单。
这上面所刻的皆是他李家亲族。只是能平安终老的不过寥寥,且不论那些死于皇权争夺中的牺牲品,百余年间兵祸不断,宗室子弟几遭屠戮,如今能活下来的……李阐想到皇上,心中又是一叹。
“无论如何,长兄还是疼我的。”
文珍陪在他身侧,没头没尾的听见这么一句,一时也有些索然,见颖王的表情也似有沉郁之色,文珍回身召了个廊下候着的眉眼还算机灵的青衣小门吏,让他好好侍候颖王在庙中四处看看,他自己去去就来。
颖王是奉旨来的,文珍自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同他家主人一般随意而为,衣食住行他皆要操心,好在此处离华阴县丞衙门不远,距刺史官署也不过几十里,除了些殿下贴身用的东西即刻派人回京去取外,其余的只能先靠地方供给了。
转眼已到饭时,岳庙不比行宫,一切待遇都简陋的很。时间仓促,宴席上也不过是些寻常菜式,地方官员无不小心翼翼的看着颖王的脸色,却见他丝毫没有不悦,反而平和的很,官员们的心也就慢慢放回了肚子里。酒过三巡后,胆子大了些话也多了起来,说完了奉承话又接着诉苦,颖王殿下也不过静静听着,只是婉拒了换个地方住的请求。
“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我看着庙里日常都有清扫打理,毕竟本王是来监工的,住的太远岂不是不尽责?”李阐放下酒杯,笑着对林刺史说,“后院那几株木芍药着实开的不错,本王看连这长安城中,也只有令狐公家的花可以一比了。”
席末的吏丞赶紧走出来遥敬了颖王一杯酒,回话道:“万寿阁上的寝殿时时都打扫透气,殿下尽可以放心。那园中牡丹,也确实是同令狐公家的一脉相传,是小人当年从令狐家求来的一条花枝,殿下着实慧眼。”
之后大小官员随声附和吹捧,便又借此喝了几旬酒下去。
西岳庙虽带个庙字,但毕竟不是佛门,平日里也无民间香火供奉,说实话着实冷清的很。虽然房屋楼宇修的高大宏伟,但其实久无人住,但这正合了李阐的意,他如今心乱如麻,并不如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正需要一个清静之地好好思索一番。
宴席终了,醉意上头的李阐被文珍扶进万寿阁,他对着殿内正中供奉着山神像拱手胡乱打了个招呼,便一头栽倒在偏室的床上,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文珍好不容易把他外袍靴子脱下来,把人裹进被子里,给刺史安排伺候的人仔细叮嘱了一番,遂也找了间屋子自去睡了。
谁也没想到后半夜下起了一场雨。
那雨来势汹汹,顷刻间便成瓢泼,李阐梦中被雨声所扰,悠悠转醒,只觉得口渴难耐,起身欲唤下人倒杯茶来,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了。
他以为自己犹在梦中,复又躺回被中闭目了许久,等再睁眼后却连身子也动不了了。面前却多了个人。
案上不知何时又亮起了幽幽烛火,那人一身白衣,形同鬼魅,走近才看出一身是水,形容狼狈不堪,他在李阐床边停住,目光似有怒意,冷泠的盯着他看了半晌。
李阐此刻就算想喊,也无法发声了。只能奋力眨眼。那人伸出手来,捏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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