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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歌-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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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说用武功说话,根本不用沈问澜出手,季为客在那一站就有如千军万马。
众人并不在意忘无归。要杀沈问澜的是忘无归,此刻反被他杀,倒应该算是活该。
但所被注意的点是,沈问澜此人被压数年,山门摇摇欲坠风雨飘摇,这个样子居然还能起死回生,当真可怕。若将来真生些邪念,怕是天都能被他掀了。
故而也并非讲不得道理,此个中缘由经过,不过得要个说法。
白问花自然清楚这些。率先打破沉默,道:“外面风大,不如诸位里面说话?”
刚才那一力压全场的寒风已经把众人刮得嘴都张不开了,连忙朝屋里鱼贯而入暖和暖和,再梳理一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白问花笑眯眯转过头来,也没问责他,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儿一般,朝着沈问澜道:“我替你争取时间,你早点说完。”
沈问澜朝他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两个也来了,在暗处,一会儿你认领一下。”
白问花点点头,朝着里面去了。
沈问澜松了口气,刚松开怀里的人,就被人猛地推到了地上。
他早有心理准备。仰面躺在雪地里,心里长叹口气,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理所当然的一顿胖揍。然而并没有拳头的到来,倒有泪珠落到他面颊上。
季为客按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颤声道:“凝风呢。”
沈问澜睁开眼,季为客眼睛红的吓人,满眼的失魂落魄,却有一丝清明留着,死死盯着他。眼泪溢出来,滴落到他脸上。
他看了这张如同被抛弃的孩子一般的脸心里便如同突然被插了一刀一般,猛地一阵抽痛,之前明明大言不惭说不后悔,如今却被这么一张委屈的脸给搞得恨不得从头再来。
他后悔了,非常后悔。
季为客颤着指尖去抓住他的手,几丝内力涌入到他体内,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沈问澜体内没有内力去接住这涌进来的几缕清风。
“凝风呢……”
纵然他心中明白了,但还是渴求着他说句不是,一边给他塞那些根本无用的内力,一边小心翼翼的求证道,“你告诉我……”
沈问澜垂眸,他虽于心不忍,但该说的必须要说。他有权利知道,也必须知道。
沈问澜伸手将季为客按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仿佛还哄着孩童一般。看着满天星辰,拍着身上颤抖的人,轻描淡写道:“拿不动凝风了。”
“……”
他不说话,沈问澜只能听见他抽气的声音。虽然看不见脸,但应该是在哭了。
“哎,这不是人还在吗。”
他好声好气宽慰道。
他将一腔的苦味压下,不甘与后悔全都嚼碎了咽下去。沈问澜早知道会有这么个结果,这条命是周老掌门捡回来的,一身武学也是决门练出来的。这么自我牺牲的一战过后成了个废人也无所谓,就当还了这座山一腔半凉的热血。
她临死前说沈问澜休想好过,可他此生也并未好过。
儿时九蛊,年少时御剑,过得懵懵懂懂,也不知为什么要练剑。活着没有目的,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就这样走在迷雾中漫无目的的长大成人,顺其自然一般接过了掌门的位子,收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一个还是从未远离过的梦魇。
他想,我从未逃开过。
但又想到那时次次抓着他瞪苏为期的小祖宗,复又觉得早就逃得远远的了。也觉得这一生都好了不少,就算人废了,有个季为客,此生都能活的好看了。
“我要是再早生几年。”伏在他身上的人突然颤着声音道,“我就闯进九蛊去,把人都杀光,把你带走,免你日后受苦……”
“人在世上就是要受苦的。”
季为客撑起身子来,吸了吸鼻子,道,“但我不想看你受苦。”
“人在世上免不了受苦。”沈问澜伸手去覆住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微微起身来,又道,“不过你陪我一起受的话,苦味就发甜了。”
说罢,他贴上这失魂落魄的小怪物的唇。
这是个绵长的吻。不知为何沈问澜这次用的药发香发甜,有股如同点心一般发齁的甜味。这股香甜的味儿不同之前的苦药味,想至之前的几次,一来二去,倒真尝出股发甜的苦味来。
季为客紧紧拥住这险些就离他而去的甜味,力度大得恨不得将此人融进骨血里。
等到沈问澜松开他,他也不愿意松开半分,他眼中意外的清明,道。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把我撇开。我绝不独自在世上苟且偷生,若你有个闪失,我立刻追到黄泉路上去。”
沈问澜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心道他果然看过那信,只笑骂道:“小疯子。”
白问花赶不走一众趴在窗沿边大呼小叫有如山林里的黑猩猩一般捶胸顿足的江湖人,只能把这其中大呼小叫的最厉害,跟黑猩猩头领没两样的庄为辽给拉了回来,看他鼻血直流笑容猥琐,头大的不行:“不就是亲上了吗,你至于的??”
“不行,师叔!”庄为辽还想扒着窗沿看,挥舞着双臂也要回去:“太带劲了,我还想……”
“不,你不想。”
“我想……!!”
“你不想!”
白问花忍无可忍,怒道:“够了啊!!刚刚还大呼小叫让人偿命,现在一个两个全趴在那边看热闹!干什么啊!”
那堆江湖人根本不理他,还在窸窸窣窣讨论着刚刚那场面。刘归望见怪不怪,坐在角落里烤火,悠悠道:“多正常,人吗,有热闹不看,那还叫人吗。”
白问花:“……”
“他俩现在干嘛呢。”
白问花遥遥瞅了一眼,那二人在雪地里说着什么。越说季为客脸色越差,似乎是已经说起了正事。
“谈话。”白问花道,“好像谈正事了。”
刘归望哦了一声。
见没了热闹看,一个两个也都找了位置回到火炉前暖和暖和。刘归望站起来,他一向不喜欢在人堆里扎着,走到白问花身边坐下,低头悄声道:“一会儿说话的时候,能避开大战就避开,没人愿意开战,不过是怕沈问澜哪天揭竿而起罢了,真诚一点保证一下,让他们心安就是。”
白问花点点头,朝他比个手势,示意自己明白了。
陈孤月也走了过来,道人脸上虽仍旧面若寒霜,但有几丝飘在上面的红色骗不了人。白问花知道他刚才也瞧见了,不再多问,悠悠道:“陈道长,坐。”
陈孤月坐下了。
白问花又道:“陈道长,你有心上人吗。”
陈孤月冷酷道:“没有。”
白问花宽慰道:“没事,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
陈孤月:“……”
门突然被拉开,沈问澜拉开了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色平静的走了进来。季为客跟在他后面,默默地拉上了门。
沈问澜刚坐下,就感受到了诸种异样的目光。
他抬起头,发现那不是想让他偿命的杀气,而是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类似于背后碎言碎语的长舌妇的目光。
有人道:“我说那小怪物怎么非但没事还更上一层楼,原来是互通了心意……”
又有人道:“没想到沈掌门道貌岸然私底下居然干这种事,啧啧啧……”
“也不知道决门祖上知道出了这么个衣冠禽兽该作何感想,哎哟哟……”
更有甚者道:“说不定之前那谁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虎视眈眈的……”
之后,就是一长串此起彼伏的“噫——”,尾调刻意拉长不少,声调高低曲折抑扬顿挫,再拉长点都该成小曲了。
一骑当千万人不敌的沈问澜摇身一变成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受害者季为客绷着的一张脸没憋住,吃吃的笑出来。沈问澜笑不出来,一世英名这下是真毁了,转头看向眼神飘出去老远的亲爱的师弟,幽幽道:“白问花?”
白问花真诚发虚的看着他,眨眨眼试图装无辜道,“师兄,不能怪我,你说这大晚上明月当空,什么都照的一清二楚,你又……那么……投入……是吧。”
沈问澜:“……”
他只好叹了口气,提声打破这些碎言碎语,道:“江湖儿女情长之事,不是诸位能自我推测的。如果没有正事,在下今天就回去了,还希望诸位不要再把精力放到我身上便是。”
“等一下。”元教主出面,开门见山道,“沈掌门当真杀了忘盟主?”
沈问澜并不避讳,直面道:“是我杀的。但诸位是与五年前一样,担心我哪天心生邪念,做出穷凶极恶之事。但五年前正因为这个想法,才成了借刀杀人的刀,我并非全身而退,不瞒各位,如今武功全废,这担心实属多余。”
沈问澜说罢,并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轻飘飘道了句:“剑来。”
庄为辽抱在怀里的凝风不为所动。
第60章 第 60 章
决门山上。
山高风大,临时潦潦草草的将从水宫房顶补上,好歹是能御住寒风后,沈问澜与刘归望窝在其中,围着从水宫烧的噼咔作响的火炉,表情严肃。沈问澜将左手的一张纸卷成圆筒,一下一下拍在右手心上。
刘归望黑着脸如坐针毡,不耐烦道:“够了吧。”
“不够。”沈问澜悠悠道,“这才多少啊,你当我们百花宫宫主是什么人,这么点银子就能请走的?”
“这么点银子!?”刘归望把他按到火里的心都有,“两百两黄金!?换算来那是两千两银子!我还帮你报销了修缮山门的银子!你还想干什么!?”
“你得图个吉利呀。”沈问澜站着说话不腰疼,好似为他着想似的,道,“八百两吧,吉利的很。”
“??八百两?江南最贵的花魁都没这么贵好吗!?”
“你开玩笑呢,江南花魁那是哪来的妖魔鬼怪,我这鼎鼎有名上能帮你杀敌一万下能供你赏心悦目上的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百花宫宫主,八百两亏吗!”
“……”
“说话。”
“……不亏。”
“没错,八百两都是赔本的买卖。”
末了,沈问澜又想起来了,道:“对了,别忘了聘礼。”
“……我都给你八百两了你还要聘礼!?你真当我的钱大风刮来的!?”
“别装,你接一单至少白银一百两。”沈问澜悠悠道,“弟子接单还要上交十两银子给你,你说你差钱吗。”
“……”刘归望嘴角一阵抽搐,咬牙切齿道,“算你狠。”
“过奖过奖,就是我狠你才没费多少力气的。”
刘归望:“……”
沈问澜说得倒是云淡风轻。
刘归望心中五味杂陈,虽然知道有幸活着回来沈问澜也不一定能像从前一样,但武功全废还是超出了想象的。没有什么保证能比“此人武功全废”更能让人安心下来。凝风未应剑来诀,那柄曾经是万千人心中噩梦,也是万千人入江湖来心中所向往的清风一剑,此刻如同一把废铁一般静静的立在角落里。
仿佛过去所有都不过黄粱一梦。
“他不愿拿这剑。”沈问澜看出他看向凝风,便解释道,“说凝风那么多传说,挂钩的都是我,从前是我,今后也不会是别人。”
刘归望哦了一声,心道除了苏为期,其他两个娃倒是真的惦念他。
想到他那几个弟子,自然要想到季为客。但仔细一想,自打今日上山来就没见过季为客,他咦了一声,奇道:“你那个小祖宗呢?”
“不知道。”沈问澜道,“昨天说要去办点事,今天晚上回来。”
刘归望听到这儿,脸色一黑。
“……怎么了。”
“……”刘归望道,“武林大会,昨天就重开了。”
“……”
“……赛程紧,今天下午就结束。”
“…………”
皓月长空,季为客如同从血海里走了一遭一般,衣服上还滴答着血回来了。
遥遥的他看见从水宫门口的一粒光。暖色的一粒光点,缓缓放大,想也知道是沈问澜提着灯笼等他。
沈问澜看见他身上大约一拧还能拧出半盆子血的衣服,免不了一阵头大。沈问澜裹着厚重衣服,如同守望儿子回来的老父亲,看见他总算回来了,皱皱眉没说话,等他到了面前,下意识想替他把破晓放好,又想到已经是个废人,复又讪讪的把手缩回去。
季为客看他这样就难受。虽然决门山高风大,但习武出身的整座山的人都皮糙肉厚,又有内力加护,好歹穿少一点也没事。他从前一件红外袍就够过冬,但如今里三层外三层,无一不在提醒季为客出了什么事。
“还去争那东西做什么。”沈问澜皱眉道,“又不缺这个正名,都没人不敢服你了,还去打,是生怕拉的仇恨不多?”
“我没要天下第一。”
“那你去干什么?”
“江湖心法,若知缘由,应该也能找到方法解掉。武林大会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去,万一就有人知道……”
说着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但我说谁告诉我是什么心法就把天下第一拱手相让,但也没一个人知道。”
“……”
季为客说着说着就消沉下来,明明样子像个出门回来的血修罗,但低下头来又感觉像个没萝卜吃的兔子。沈问澜那一腔觉得他没事找事皮痒该训的怒火一下子给浇没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到头来只好笑骂一句:“傻。”
“不傻能这样吗。”他嘟嘟囔囔的绕着手指,感觉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活的像个废物:“我要是不傻,就把那狗东西玩得团团转,哪轮得到他废了你,我上去就把他废了……”
沈问澜看他委委屈屈,倒是真知道他有多意难平自己这一身武功已废。
沈问澜自己有多意难平,季为客大概就连着两个人的份一起揽过来意难平了。他就是这么个人,对什么都能不上心,所以精力全放在他身上,也就把所有的意难平都一股脑塞到他身上,也把所有的情感都放在他身上。酸甜苦辣全都是他也全都给他,所以也会敏感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沈问澜无奈得很,他走前一晚没睡,趁着那烛火还能燃一会儿,悄悄给他画了寒梅印,当时想过走来的种种,是真的觉得孩子长大了。
他前几日赶去的时候,被庄为辽林问沥两个人抓着才没被掀飞到山下去。自己被骂的那么难听,季为客选了最有威慑力的方式表达立场,沈问澜也真的发自内心的想,掌门的位置可以传了。他可以了,没有沈问澜也能走下去,一路狂歌向黎明破晓,依旧是萧条荒原上斩破黑暗的一道惊雷。
好像他预料错了。没人在他身后凝住风雨,他就始终没勇气向前走。
沈问澜无奈的把灯放下,拍拍手朝他伸开双臂,把他揽到怀里,按到自己那暖暖和和的大毛领里,并不着急说点重要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似的,道,“舒不舒服,我这可是纯兔毛。”
“……我身上脏。”
沈问澜自然知道,也不在意他脸上血污把白色毛领染成猩红,悠悠道,“你还不知道吗,那些人看不得我回去。之前一直在山上待着,自然也不知道决门如此深不可测。这么个高人被人得罪成这样,谁都脱不了干系。万一我念着这些仇,哪天卷土重来,今天有本事起死回生,明天也有本事把人全杀了。”
“谁都耐不了我何,多恐怖啊。我没那个心,但谁也不会读心,也不会信那些保证。只有保证野兽的獠牙断了,利爪也折了,再也站不起来,他们才会放心。”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光是武功全废还能活着回来,我就该偷乐了。”
他这话说完,季为客便蹭蹭他那莫名其妙引以为傲的大毛领子,闷声道,“这世道真不公平。”
沈问澜心道,那可不是吗。
人人说追求武学,真出了个武学奇才,想破了脑袋也要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人人当年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若是上了神坛,当年唾弃的人说什么都带上了说服力,因为人家天下第一。
看到天下第一死了,没人敢出面,因为没人知道沈问澜的底线,没人想用命去试探试探,谁都想让别人死,谁都想自己活着。
人不能免俗,沈问澜也想活着。
不但想自己活着,还得寸进尺的想让季为客也活着。
“其实有点好笑。”沈问澜道,“你看那狗东西,武学不如决门任何一个,但能把这个山门搞得跟贫民窟一样。玩了我五年,最后我学刘归望演了戏,没用多少武学把他杀了。”
季为客笑不出来。他用这一身武学,换了多少人将要送进去的命?
那些尸鬼,估计是他本来打算三天后放出来混乱场面用的。
虽然决门保住了,但虎视眈眈的大有人在。
“你说。”季为客仰头看着他,道,“会不会还有人想杀我。”
“那肯定有啊。”沈问澜悠悠道,开始跟他翻旧账,“你说你以前那么狂,拉的仇恨现在还盯着你呢。连师父都打了,万一以后——”
季为客脸一黑:“闭嘴!”
“哎呀,你说你师父我打不能打了,万一你哪天看我不顺眼,把我按在地上揍,我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你把我打进小黑屋……”
“闭嘴!!”
季为客让他说得头皮都炸了,手上一发力,直接把他推到了床上。
“唉,这么不禁逗。”
沈问澜被他推到床上也不急,仰面躺在床上被他按着,也不逗他了,道:“季掌门,定力不行。”
“……我不是掌门。”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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