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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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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宋虔之道:“相互扶持,不也挺好?”
  周先低笑了一声,道:“麒麟卫是没有家的。”
  “方才你想和我说什么?”宋虔之话锋一转,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话题。
  “哦,如果有机会,请小侯爷跟瞻星姑娘提点几句,不必对在下太好。”
  帐外狂风咆哮,整个营地里已听不见脚步声,急速飞卷的风冲撞在门上,鼓起一个球,继而平复下来。
  “我可管不了,我这两个婢女,在家的时候,都是她们管我。”
  周先还想说什么,看见旁边宋虔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收声的手势,于是不再言语。
  两人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宋虔之感到有人进来,却在半梦半醒之际睁不开眼。片刻后他感到有人钻进了被子,熟悉的臂膀过来抱他,宋虔之便侧身依在陆观肩前,一手抱住他睡了。
  ·
  狂沙风暴之中,一行三十骑的马队艰难前行,随着一声女子清脆的呼喝,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牵着马避开风头,钻进西北方向的树林中扎帐篷。
  为首的女子一袭黑斗篷,手下递来水和食物,斗篷下伸出一只戴黑色皮手套的手来。
  “统领,快到溯溪县了,在这里休息,不如再撑一会儿,到了溯溪县,尽管安心落脚。”
  被呼作头领的女子竖起一只手。
  手下即刻闭嘴,躬身等候女子用完食物和水,将东西收拾好,过去帮忙搭建帐篷。
  斗篷兜帽掀开,露出一片白晃晃的额头,女子高耸的鼻梁被白纱遮断去路,她冷静的眼神犹如寒冬深渊底部的一汪黑水。
  她带来的人行动迅速,手脚灵敏,很快扎好了帐篷,一名手下请她入帐内。
  就在女子弯腰要进入帐篷时,一声极其隐秘的狼嚎传来。
  女子整个身形顿住,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弯刀。
  “请统领入内。”
  女子冷漠的眼光掠过手下,遥遥望向狼嚎声传来的南面,隐约透着夜色的天地相接之处,是一片低矮的山坡。
  第二声狼嚎响起,就近多了。
  成片的狼嚎此起彼伏。
  女子又等了一会,风声、隐藏在风里的兽足、溪流细弱的潺湲、鼠类在杂草中奔逃钻洞的窸窣、干枯树枝被风吹落的石块砸断的脆响。
  以及对她而言很熟悉的狼叫声。
  “十二匹。”女子看了手下一眼,“用铁蒺藜。”下完这个指示,女子钻进了帐篷。
  ·
  天亮后不久。
  客店小二哥催完厨房的馒头,回前堂碰见个身段玲珑的女客下楼来,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
  瞻星看他一眼,点点头:“今晚还住,房间我不退的。对了,我的马你照看好,回头还有银子。”
  一道银光在半空划了个弧。
  是二两的碎银子,小二笑逐颜开,扯着嗓子唱道:“得嘞,小的一定叫人好好打扫姑娘的房间,马也给您照看好。”
  离开客店,瞻星轻车熟路到昨天跟着那位拿药的姑娘到的房子,远远站在街角伸出头去看了一眼。
  时辰还早,街上不少人家摆出货来卖,离瞻星两步之遥就有一个首饰摊子。
  “这珠花多少钱?”瞻星掂起一枚珠花,侧身站着,留意那间大屋,看上去像是做生意的门面,这样的房子,往里进便是厢房,再往里走才是主房和后院。
  “哎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海棠红的珠子可不好找,全溯溪县就我这一家有,这是最后一枝,原本有人打了招呼让留的……”小贩一脸抱憾,咬牙跺脚将珠花拿过来装好,“三两,这海棠红的珠花可就是您的了。”
  瞻星嘴角一扯,正要讲价,旁边来了一位小姐。
  “胡二哥,我看你又在哄别人外乡人了。”
  小贩登时翻脸,挥了挥手:“我这做生意呢,林家妹子,这珠花成色真的好,要不是让人先预定下了,胡二哥白送你。”
  瞻星笑道:“我还没说要呢。”她转过脸去,眉毛动了动,继而整张脸都灵动起来,笑靥如花,“我向来只喜欢白色,这位姑娘喜欢这珠花,就让给你了。”
  “胡二哥,你刚说什么来着?”
  胡二一脸吃瘪,垂死挣扎道:“谁不知道你是林员外的掌珠啊,能看得上这破烂玩意儿。”胡二将珠花取出,要摆回原处,手腕突然被瞻星抓住,刚要破口大骂,脸色倏然铁青,哎哟哎哟了两声,猪叫一般惨嚎,“林妹妹拿去,拿去,白给你了,快,快拿走……”珠花从胡二手上掉落,正落在盒子里。
  瞻星扣上首饰盒,笑着递给那位姑娘。
  “君子不夺人所爱,姑娘喜欢,就拿走吧。”
  胡二嘀咕道:“什么君子……两个小娘们儿……”话音未落,抬头正见到捏他手的年轻女子盯着他,登时如遭雷劈,抱住头,矮身从摊子底下钻了过去,逃回屋中,砰地一声关紧门。
  “哈哈哈哈。”臂上挽着菜篮子的“林家妹子”把珠花放进篮子,数出五十文钱来,放在摊子上。
  “我叫林红,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我家就在对面,姐姐要是不嫌弃,上我家喝杯茶去?”
  瞻星一番犹豫,道:“你家可有旁人在?”
  “这间铺面是给家里亲戚准备的,过两个月才有人住,请来的两个工匠还要过一个时辰才来。”
  “那小姐来的这么早?”
  林红嫩脸一红,低下头,嘴角扬起些微弧度,宛如春风吹开的涟漪,温顺动人。
  “我就是来看看,送点菜来,给院子里的花草浇一浇水。姐姐跟我去吗?”
  “去,我是外乡来的,走了好一段路,妹妹可有好茶?”
  那林红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咱们家也开茶叶铺面,这边没什么好茶叶,但是也不差,我还会点茶呢,姐姐不妨好坐。”
  听着外面没声响了,胡二把木门移开,阳光照到他的摊子上,他收起那五十文钱,嘴角一撇。
  “真是晦气,小丫头片子。”继而没精打采地趴到摊子上,细小的眼睛追着姑娘们窈窕的背影,看得转不开眼。

  ☆、妙女(拾壹)

  
  进了铺面,林红穿过一道门,阳光从小小的天井投下来,下面是一片见方的水池,池子里养着两只懒洋洋的老王八。
  空气里一股冰冷潮湿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瞻星四下张望一番,视线定在地面一道极细的暗痕上,她手指沾了些许唾沫,指尖从暗痕上一抹。
  “姐姐你稍坐,我去烧壶水。”林红的声音从天井里传出。
  瞻星哎了一声。
  这正合她意,她低头嗅了嗅手指,鼻端熟悉的味道告诉她那道痕迹是血。已经干涸的血迹只化开一点,粘在手指上是一片茶水般的暗色。瞻星手指在木头桌面背面蹭掉手指的血迹,更加确信昨日这里有个伤者,就在这间小小铺面里处理过伤口。
  她跟来时,林红进门就关上了店铺,考虑到伤者如果真就是那个黑衣人,那他武功极高,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打草惊蛇,当即瞻星就回去了。只是瞻星没有想到,受伤那个人没有住在这里,那她就无法确定那人是不是那天劫持她的黑衣人。
  必须找个机会听那个伤者说话,只要他开口说话,她就能分辨出他的声音。瞻星暗暗地想,这一切只能在暗中进行,否则如果藏在林家铺子里的那个伤患就是那晚偷袭周先的黑衣人,那人不可能束手就擒,而她一个人又敌不过,只要确定了黑衣人的身份,就可以先去镇北军营里找小侯爷禀明情由,带着人来抓他。
  “姐姐。”林红笑盈盈地走来,将铫子、茶炉一应器具搬出来,摆开之后,还真像那么回事。
  “工匠什么时候来?是修补这房顶吗?”瞻星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
  “嗯,数日前黑狄人攻城,都亏这两位大哥,帮着咱们家御敌,那个苏大哥,因为郊州打仗,才来咱们这儿的,离乡前便是泥瓦匠。”林红一面说一面洗烫茶具,“那两位大哥不会太早来,我来这么早都是为了偷偷跑出来玩儿的。”说着她眨了眨眼,眼尾透露出撩拨人心的娇俏。
  “姓苏?”瞻星想了想,问道,“两人都姓苏吗?”
  “没有,他们不是亲兄弟,好像是师兄弟,跟同一个泥瓦师傅学的手艺,还有一位与我是本家,也姓林,是两兄弟里的师弟。”林红脸红了。
  茶筅捣出浓密的乳花,瞻星盯着林红的手出了神。
  “多谢。”茶膏是以上好的茶叶制成,清幽甘香萦绕在鼻端,顿时解去些许困乏。瞻星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慢慢地品,仿佛不经意地跟林红聊了一会那两个挺身而出的大好男儿。
  “那位林大哥,一定生得一副好样貌吧?”瞻星笑问道。
  林红低着头,手指绕着一绺垂在胸前的黑发,声如蚊讷:“是挺好看,待会两位大哥来了,姐姐就能见到了。”
  瞻星揶揄道:“不怕我抢走你的林大哥?”
  林红明显一愣,旋即满脸通红,嗔道:“姐姐瞎说什么?”
  瞻星笑而不语,拈起杯喝了一口。
  林红担心道:“姐姐不会真……你还没见到那二位大哥呢,定不会看上他们的,其实也没有那么俊……”
  这妹子太也天真可爱,如果不是被自己戏谑两句,林红根本没想过她心里头那个林大哥会看上别的女子,压根没把别的适龄女子当成应该防备的对象。瞻星一面喝茶,一面感慨,她在侯府年深日久,丫鬟们打打闹闹地胡混着,好像都是一派小儿女的纯真,却早已没有林红身上这股娇憨劲儿,各为其主,各有计较。
  茶过三杯,瞻星起身告辞。
  林红诧道:“姐姐不等那二位大哥了吗?”
  瞻星掸了掸裙子:“方才妹妹出言提醒,我才没有上当受骗,有缘才上门吃一杯茶。你那二位好大哥,我又不认识,就不必叨扰了。”
  “哦。”林红嘟了嘟嘴,送瞻星出去,站在门上握住瞻星的手,十分不舍,“我好不容易才交上姐姐这么个好朋友,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我姓宋。”瞻星淡道,“若是有缘,自有再见面的机会,对了,那朵珠花配你正好,若是戴上,你那林大哥看了必定十分欢喜。”
  林红睁大了眼:“真的吗?!”
  瞻星弯起嘴角:“真的,妹妹姿容本就不凡,皮肤又白,头发又黑,海棠红春|色正浓,衬得妹妹娇艳无双。”
  “那姐姐现在就替我戴上吧。”林红取出首饰盒来。
  瞻星替她戴上,满意地左右看看,露出笑容。
  “谢谢姐姐,姐姐住在哪儿?我还能去找你吗?”
  瞻星向外望了一眼,街上人多了起来,已经是家家户户出门采买的时候。对街首饰摊子上的小贩没精打采地趴着,时不时向这边看一眼,做贼似的。
  “县上有一间北口客栈,你知道吗?”
  林红高兴地笑着点了一下头:“嗯!回头我去找姐姐玩儿,你在县上住几天?何必花那个冤枉钱,不如来我家里住吧,我和爹爹去说。”
  瞻星连忙制止住她:“后天我就走了,不必麻烦。”
  “这么快……”林红小脸儿耷拉下来,强挤出一丝笑容,“明天下午姐姐可得空?”
  瞻星确实没有安排,她到这县城来的目的,只是追踪那名挟持周先的黑衣人,弄明白他是哪方势力。
  “明儿下午我去找你,带你好好逛逛咱们溯溪县,带你吃好吃的,再去听听咱本地的戏腔,怎么样?”
  瞻星伸手摸了摸林红的头,笑道:“行吧,明天午饭过后,我在客栈等你,天字四号房。”
  两人说定以后,瞻星不敢多留,这就走了。
  ·
  军营中。
  一早宋虔之起来便去找白古游定下他这个监军的职责在,打仗他是一窍不通的,全凭白古游做主,他是上赶着给白古游做粮票来了。
  “出京前我给户部杨尚书去了封信,催要两批粮,一是给容州的赈灾粮,二是给镇北军的粮饷。”
  白古游看宋虔之年纪不大,说话行事却胸有成竹,想到他外祖父周太傅,又想到周太后,笑道:“贤侄想得周到。”
  白古游像是不太看重这批粮饷,宋虔之问:“军中粮草充沛?”
  短短一两句话中,宋虔之能做出这样的判断,白古游神色认真起来。
  “解了孟州之危,孙俊业给了很大支持,加上黑狄人从白明渡进来以后,几乎都是就地补给,每让出一地,就不得不让出一座粮仓。当然,我军也不能取之无度,比起在缺粮少衣的苦寒之地作战,对战黑狄,就轻松多了。”
  就地补给也是作战中一种重要的补给方式,但会加大当地百姓的负担,加上灾年,入秋之后,不少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灾情。孟州是个例外,除此之外譬如灵州也没有受灾。
  “所以催一催户部还是有必要,这是我前次出京前,杨大人答应好的,杨大人跟我差着辈儿,我信他不会欺负我这个小辈。”
  白古游凝神看了一会宋虔之,笑着摇摇头,叹道:“你跟你娘,半点也不像。”
  宋虔之眉头一跳,别说他像他那个混账爹,那只有掐一架了,要跟白古游这样威名赫赫的大将掐架,他心里还是怂。
  “像你外祖,我认识周太傅时,他已是知天命的人了,但你五官眉目,与他很相似,听闻太傅年轻时也是多少京中闺秀的深闺梦里人。想必想把女儿嫁给你的人也不少。”
  外祖。宋虔之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宋虔之的外祖父陪伴他的时日不算很长,但这个时常被人提及,甚至至今在朝中还有影响力的人物,就像是一缕永不散去的英魂,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与外祖多亲近,从他老人家身上学到更多做人做官的道理,是宋虔之永远的遗憾。
  那时宋虔之太小,周太傅说的很多话,他都不能懂,等他懂得的时候,人却已经不在了。
  帐外脚步马蹄匆促,军中时常有人走动,宋虔之与白古游议定,怎么用兵他不干涉也不多嘴,只是有个条件,让白古游|行动时尽量带上他,当个小兵也好。
  白古游自然知道宋虔之这是要观察他的用兵,学点东西,欣然允许。
  前脚出白古游的中军帐,外面周先已等候多时。
  “小侯爷。”周先压低嗓门,一脸焦灼地将宋虔之拉到一边。
  “什么事这么急?”宋虔之莫名其妙,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陆观呢?”
  “陆大人没出来,在整理东西。卑职有急事禀报……”周先四下看了看,不太放心地将宋虔之拽到藏不住人的一片空地,这里很僻静,无人走动,周先皱着眉头,眼光十分焦虑,“我想起来那个黑衣人的身手,很像是一个人。”
  “你认识的人?”
  “对。”周先额上渗出一片汗光,“他的武功路数跟抓我审问的人完全不同,但是,像麒麟卫的人,而且他的身材,完全符合麒麟卫选人的标准,还有就是,他使的一招探囊取物的掌法,在麒麟卫中,只有两个人会。”
  宋虔之微微张大了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你说闫立成和高念德?”
  周先如临大敌地点了点头,急得眼睛发红:“看身材应该是高念德,瞻星姑娘要是遇上他二人,那就完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单独对上她,都能要她的性命。”
  “走,叫上陆观,我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宋虔之朝帐篷走了两步,发现周先没跟上来,转过去叫他,斥道:“陆观和我们是自己人,别疑神疑鬼,他想办法比我稳妥,快走,还想不想救人了?!”
  周先悻悻然摸鼻子跟上。
  ·
  林家正在修整的铺子开了大门,对面摊儿的小贩脸上盖着一把蒲扇在睡觉。
  闫立成叉腰站在门上喘了两口气,抓起褡裢在头上胡乱抹了两下,抿唇道:“林姑娘又亲自来了,怎么好让你给我们两个糙汉子做饭?”
  “苏大哥客气什么?要不是二位大哥相救,我们一家哪儿还有活命的。”
  那天两军交战,以溯溪县为战场,黑狄人烧杀劫掠,闫立成和高念德一身的武功,救下林家老小虽只是举手之劳,救命之恩大过天,林老爷自不能等闲视之,他对女儿管教甚严,若不是有这一层救命的恩情,林红想要每天往铺子里跑是断然不能准许的。
  林红亲自下厨,这几天的饭菜点心都是她的拿手好菜。
  “林大哥不喜欢吃鱼?”
  高念德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说自己,忙道:“没有。”
  林红陪着他们吃完饭,硬让高念德把伤口解开给她看看,高念德哭笑不得,还是解开了衣袍,上衣挽在腰中,伤口仍然红肿,林红给他上好药,小脸别到一边,起身收拾碗筷。
  闫立成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姑娘出去。
  “她喜欢你。”闫立成道。
  高念德轻笑道:“吃醋了?”
  闫立成绷着脸:“我怎么会吃小姑娘的醋。”
  高念德一手捏下巴,右脚一分,搭在闫立成腿上,叹道:“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了,反正过几日就走,多留点银子给林家。”
  “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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