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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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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皇子苻明懋确实不受先帝宠爱,母族在黑狄十分了得,若非在战场上对先帝一见倾心,后面的事也就不会发生。那是一名烈女,看上正是意气风发的先帝后,就在战场上与先帝幕天席地地缠绵数次,后来有了身孕,黑狄协助大楚对阿莫丹绒形成两面夹击之势,黑狄的王将这个掌珠一般的妹妹嫁给先帝和亲,一入宫便是贵妃。只因为贵妃性情刚烈,先帝立后时诸般阻拦撒泼,位份一贬再贬,后来竟在黑狄侍卫的保护下逃离大楚。
  先帝震怒,拦截过程中,黑狄侍卫十人无一人逃走,与贵妃一同被射杀,唯有尚在襁褓的苻明懋被带回宫中。
  要在几个受灾的州县中同时散布谣言,数年前便让闫立成占了黑狼寨,通过这样一座匪寨囤积钱粮。在大楚别处,是否还有苻明懋的动作,现在尚且未知。
  如此一来,那夜他与陆观受到高手围攻也可以解释了。
  容州城一旦乱了,相邻的几个州都会受到影响,几乎是中南部的主要城镇。这个时候如果有外患……
  宋虔之只有祈祷自己都是瞎几把在想。
  离京还有十数里时,宋虔之实在扛不住从马上栽倒下去。
  “宋大人!”
  周先惊慌的声音响起,他翻身下马,把宋虔之从雪地里抱起来,就在路边赶忙生起火,让宋虔之稍微缓了缓,弄了点雪水化开,让他一口雪一口饼地先吃点东西。
  宋虔之烤着火,渐渐缓了过来,脸色也泛起微红。
  “妈的,这身子太不经用了。”
  周先笑道:“小侯爷还是不要硬撑,进宫还要您去回禀,累倒了更耽误事。”
  宋虔之毕竟年纪小,本想强撑那口气,这时明白了。管你年纪小不小,该认怂时就得认,该吃饭就要吃饭。
  过得小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
  辰时的京城,千门万户才开,纷纷在扫路面上的积雪。守卫依旧森严,宋虔之取了官印,带着周先直接骑马行至御街。
  一路行来,只觉比出城时,京城里那股沉沉郁郁的气氛都在即将迎来新年的喜庆中被驱散了不少,许多人家已贴好春联,沿街摆出不少花花绿绿红红火火的年货。
  御街来人牵马。
  宋虔之驾轻就熟地带周先往承元殿去,边低声叮嘱他面圣之后不要说话。
  才在宫道上走着,迎面来了个老熟人。
  一身葱绿色太监袍,腰勒金带的蒋梦挺着个肚子佝下肩背,小跑至跟前。
  宋虔之就觉不妙。
  “侯爷怎回来了?”蒋梦行了个礼,跑得满头是汗。
  宋虔之奇了怪:“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侯爷才到城门就有人来报信。”蒋梦落在宋虔之肩后半臂,脚步翻得飞快才能跟得上。
  那就是周太后的人在盯着。也可能是李相的人。
  “我现在去见皇上,等见过皇上再去跟姨母请安。”
  蒋梦却说:“我的小侯爷,您直接去承元殿,皇上与太后都在那里,户部杨文大人昨夜进宫,现在还没出来。”
  “杨文?李相来了没?”杨文进宫,一定是让他转呈李晔元的信到了。
  “在,都在。”
  宋虔之又问:“还有旁人在吗?”
  蒋梦喘着气说:“没有了。”
  容州要粮是件小事,以国库所储,赈济一方不该是个问题,就算杨文拿不了主意,到李相手里,也不过是跟皇帝提一句的事情,只是沈玉书还请朝廷调兵到容州作战,此举如今不需要了,待会要向皇帝奏明。
  不过两件事都不算大事,匪患用不了多少人。
  平日里六部自有运作,苻明韶本是极少过问的。
  怎么这也成了个难题?
  宋虔之突然站住脚。
  蒋梦一下撞在他身上。
  一路赶来,宋虔之前几日本吃了软筋散,身体虚弱,这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尾椎都碎了,一时头晕眼花半天爬不起来。
  周先连忙把他扶起来。
  蒋梦又是一阵认罪。
  宋虔之阻住他,眉头深锁:“这几日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
  蒋梦看了一眼周先。
  “快说,我马上去面圣。”
  蒋梦忐忑地答:“黑狄从白明渡口攻进来,一路直取风平峡,孟勤峰将军中箭坠马,现在生死不明。”
  宋虔之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一阵发花,喉头发紧。
  “什么?”
  “户部已八百里加急要求就近放粮,各地也在加紧派送粮草,国库也已在放粮,只是需要时日。”
  “黑狄怎么可能破开白明渡口?定州军就近就能抵抗……”
  这话问得蒋梦一头是汗,他所说都是听说,并不十分清楚就里。
  而宋虔之因为心中所想这么快就应验,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周先道:“我朝与黑狄通商多年,多半是伪装成商船,让黑狄人隐藏在运西镇里。”
  “对,对,就是定州运西镇,奴才听说,运西镇中住民被全数屠戮。”
  这时,宋虔之才彻底意识到,和黑狄的一场大战在即,绝不可能善了了。
  承元殿里,李晔元气得满脸通红,却又不便发作。皇帝接了下臣要粮的信,竟不告知户部主理;现在粮草先行,国库再也拿不出赈灾的粮。
  容州城竟被一群山匪给围了,李晔元为相以来闻所未闻。现在前信与州府后来的书信一对,俱是因为容州数次要粮都要不下去,才激起民变。
  天子阴沉着脸,坐在上位。
  周太后沉声道:“此事怪不得皇儿,国家有难,容州百姓理当为朝廷分忧,便是要让他们拿起刀兵抵挡黑狄也应当。上个月从衢州调过去的赈灾粮,在容州州府手上弄丢,疫情蔓延,竟然封锁全城,置黎民百姓于不顾。又因贪恋权力,惧怕获罪不及时上报,错失良机,其罪当诛。有谁堪用?立刻着人将沈玉书押送进京问罪。”
  “太后,大敌当前,正在用人之际。沈玉书从匪寨缴获的粮食也能支撑一段时日,功过暂且相抵,不若开春之后再命他回京。”杨文道。
  周太后坚持道:“李相,可有可堪此任的人选?”
  李晔元脸色极其难看。正要说话,孙秀进来了。
  苻明韶急促喘气,手里茶盅砸了出去。
  “谁让你进来的,狗奴才!”
  孙秀不敢躲开,茶盅就砸在他脚背上,他连忙就在当地跪下。
  “陛下、太后,秘书省少监有急事禀奏,正在殿外。”
  苻明韶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急忙起身,走出殿外。
  皇帝会亲自出外来迎,让宋虔之十分意外,连忙做出恭谨之态。
  苻明韶眼圈通红:“逐星,容州如何?百姓安否?”
  宋虔之手被苻明韶握着,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拍了拍他手背,沉着道:“容州匪患已除,陛下不宜在此久站,入内详谈。”
  随即君臣相携入内。
  老谋深算的李晔元也是一脸意外。
  杨文更是满面惊诧。
  只因宋虔之是此刻最不可能出现在这的人。
  “黑狼寨寨主闫立成是麒麟卫叛出的卫队长,此人当年参与苻明懋谋逆一案,以黑狼寨为大本营囤积粮食,恐怕是听命于人。容州城内粮食还能支撑一个月,咬咬牙能挺到一个半月。想必朝中已收到几日前陆大人命麒麟卫送回的信,容州城中疫情已得到控制,只是病死饿死的灾民众多,今秋近乎颗粒无收,不仅平民,富商库中也都已无存粮,急需朝廷赈济。至于匪患,已由秘书监陆大人亲自坐镇压了下去。”
  李晔元沉下脸:“少监可能不清楚,如今朝中已无余粮。”
  宋虔之眼前一黑,然则在外面听蒋梦说时,他已有这心理准备,到底缓过来了。
  杨文:“若能速战速决,十日以内将黑狄人赶出去,粮食的问题就不成问题。何况各地都有粮铺,还可以由朝廷出面收买征调。”
  宋虔之松了口气,诚心诚意地朝杨文一礼:“那就拜托尚书大人了。”
  殿内无一人神色稍缓,听到苻明懋的事,也无一人意外。宋虔之一下就明白过来,前次进京的麒麟卫,怕是从闫立成的嘴里撬出了什么。他与周先碰了一下视线,看不出周先是否知情。
  这时,一个念头使宋虔之打心底里发憷。
  若是周先知道进京那名麒麟卫会向朝中禀报什么,那陆观还在容州城里,如果朝中不再让他回容州,则是要弃掉陆观了。
  苻明韶疲倦地说:“逐星既然回来了,或者去吏部主事,李相一个人分|身乏术,太也忙不过来。”
  宋虔之连忙低头:“陛下不可,臣以自己的身份作注,才暂时安抚住了容州城内的群情,若不回去,极易生乱。”不过黑狼寨已经撤军,容州城里暂时有粮吃,应当还不至于暴|乱。
  “陛下,且让小侯爷回去,不仅是容州,附近的四大州,都要让小侯爷前去巡察。”李晔元道。
  在场诸人都知道,天子是不可能离京的,除非真到了苻明韶需要披甲上阵的时候,眼下自是不用。苻明韶的皇兄皇弟们,在夺位之争中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还有流放途中死掉的,他的儿又还在皇后肚子里。
  这时宋虔之的身份便很管用了。
  “那就让逐星领按察使一职,即刻离京,先赴容州,再到灵州、真州、孟州、郊州四地巡察。待此战功成,将黑狄人彻底赶出去,再行召回。”
  然而,苻明韶此话刚说出来,周太后第一个反对:“宋虔之留任吏部,不领尚书之位,领个侍郎,协助李相调令官员。他在麟台四年,哪些人堪用,心中自然有数。至于安抚流民,此事应由各地州府各司其职。”
  周太后的话众人都不敢直言驳斥。
  但她的私心却一目了然,留在京城,自然是为了宋虔之的安全。苻明韶与皇后恩爱是一方面,在周太后多年的安排下,苻明韶所册封的嫔妃中,无一人有军方背景。这就使得苻明韶无法摆脱周太后与李晔元的控制。
  然而,宋虔之突然下跪,以头触地。
  “臣请领按察使一职,巡视各州,安抚万民,督运粮草。请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安内!”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半盏茶后,李晔元与杨文已经出去,暂时不往灾地发粮,但户部出面收购粮食填充国库,立刻户部就要忙起来。
  李晔元则去找秦禹宁,孟勤峰没了,需要尽快调派将领。朝中能带兵的人太少了,每一个能领兵的都要放在正确的位置。
  李晔元甚至自嘲道:“实在无人可用,臣可以上阵杀敌!”李晔元年过六旬,真要派他上阵,那朝中真就无人可用了。这话一出李晔元脸色就一变,只当自己没有说过,在场诸人也当没有听见。
  殿内宋虔之将到了容州以后发生的事情详细陈奏。
  他话声停下时,随之整个内殿空气凝滞。
  良久,周太后道:“这逆子是做了充足的准备而来,陛下,看来这一仗,不会太容易。”
  苻明韶脸色本就难看,此刻更是灰败无比。
  “过去数年中,黑狼寨不知道劫掠过多少官商,那些钱粮物资是否给了黑狄臣暂且不知,但才不久拨给容州的赈灾粮运往了白明渡已毫无疑问。可能并未出海,可以让黑狄上岸的军队就地补给。且算算时日,出海是不大可能。”宋虔之已完全镇定下来,“国库空虚一事绝不能传出,以免引起恐慌。还有十日就是年关,无论此战到时打得如何,京城都当大肆庆贺,至少也当像寻常过年时一般,不能惊慌失措。况且,臣不认为黑狄能一路长驱直入,他们离开本土万里迢迢而来,只要截断水路,只能就地补给,必然引起民怨。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不需太长时日,军民就将一心。”
  周太后一顿,神色缓了缓。
  “倒是,高高在上的日子过久了,本宫险些忘了,还有这条可以指望。”当年她夫君出征,正是大楚国力强盛,往外拓疆,做好了十足准备,王者之师,气势如虹。
  如今是被动挨打,自然就会有人反抗,时局不同,打法也应该不同。
  “所以,臣必须领命巡察各州,请陛下赐臣天子器,以慰万民,震慑州郡。”
  苻明韶想来想去,竟想不出有什么名器可以拿出来用。
  周太后忽然起身:“等等,虔之还未用过饭吧?一路狂奔,也该歇一歇,换身衣服。”
  苻明韶连忙道:“是啊,逐星便陪朕用一顿膳,待母后回来,再启程回容州去。”

  ☆、正兴之难(贰)

  皇帝从昨夜议事到现在,一夜未睡不说,也是饿着肚子。
  宋虔之更不消说,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四种粥,二十四味小菜。周先也破天荒被赐了座,三人同桌用膳。
  宋虔之本还想稍微矜持点,不要失了安定侯府的尊贵风范,毕竟谁都知道安定侯府吃得不差,老实说,宋虔之给府里找的厨子,用的食材,确实比皇宫里做的更好吃。
  加上他府里吃饭没那么多规矩,菜式无定制,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厨房,即刻做来。
  此时此刻,宋虔之是真的饿,一顿风卷残云,擦着嘴还打了个嗝儿,甚是尴尬。
  苻明韶给他面子,只作没有留意到。
  当着皇帝面吃饭,周先做麒麟卫以来从未有过,更是拘谨,虽然也是饿,不过还维持着一丝风度。
  三碗粥两个饼下去,宋虔之才稍微放缓速度,把鸡丝和肉松一起浸在粥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吃饼了,再吃肚皮都要破了。待会儿还要骑马,吃太多颠簸之下很可能吐出来,那得心痛死他。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宋虔之面上没什么,心里却很惊讶。四年以来,苻明韶极少如此和颜悦色,每每召见总是君是君臣是臣的。转念一想,苻明韶眼下正值用人之际,前不久两条命案死活想往李晔元身上扯,现在也不得不放下,还要跟李晔元问计纳策,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臣惶恐。”宋虔之低下头。一个嗝儿在胸膛中翻涌,不上不下,要打打不出,要吞吞不下,难受极了。
  苻明韶的神情看上去却更加难受,一碗粥没喝下一半,才说了一句话,就喝不下了。
  这皇帝当得又有什么意思?宋虔之又生出一念,兴许是他没当过皇帝,不知道当皇帝的好处。只是人的位子坐得越高,操心的事情就越多,要担负的责任就越重。像是李晔元,虽不是书上写的圣人,为宰多年,自有他的长处,否则底下早就乱了。
  旋即,宋虔之忍不住又觉好笑。
  现在不是就乱了?这个乱子算谁的?
  看来做人做事,身处其中就容易一叶障目。他看李晔元,与皇上、太后看李晔元其人,各自不同,不过是因为所处的位置和立场不同。
  喝着宫人捧来的茶,宋虔之这趟回京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来,就是要亲口告诉皇帝,苻明懋回来造他的反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他独特的身份,又比陆观回来禀报的好。这时,宋虔之自视内心,方才发觉,在情势紧急的时刻,他自然而然就把陆观摘了出去。
  不过,周先到底知道不知道高念德从闫立成那儿审出了苻明懋这条线。
  从热腾腾的茶雾中抬起头,宋虔之一脸的茫然。
  苻明韶道:“逐星可知道,民间都怎么评价朕?”
  宋虔之一愣,旋即笑道:“都说陛下是个仁君。”
  苻明韶:“是吗?”
  “是啊,陛下仁德,以利万民。”宋虔之没有说明,但谈话的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两个多月前皇帝发出的那封罪己诏。
  “他们还说朕什么没有?”
  “倒是没有听见说,容州疫情严重,感染疫病的人占全城一半,臣每日里就是随州府各处施粥。”宋虔之想到一件事,犹豫道,“陛下,不知道陆大人师出何门,他的身手,一点也不逊于麒麟卫,放在秘书省,有些大材小用了。”
  苻明韶:“他与朕同一位发蒙老师,学文都是在一处的,至于是从何学武,朕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位游方僧人所授,并未拜师。不知道逐星是否听过武清?”
  那也是一位大儒,只是心思完全不在朝堂,崇尚出世之学。宋虔之倒是没想到,苻明韶这样固执的人竟然是他的学生。
  “当年老师总是夸学兄,倒是朕,让他很失望啊。”苻明韶想到一些事,有些出神。
  两人没来得及聊更多,外面宫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苻明韶立刻神色如常。
  皇帝起身,宋虔之与周先也得跟着起身。
  只见周太后手捧一柄二尺四寸三的长剑款步而来。
  那剑柄呈蛇形,剑身古朴,原本的灿灿金色如今呈现出温润光泽。
  苻明韶不知道那是什么,宋虔之心里却有数,此剑在麟台有记录,而且宋虔之在京中长大,与太子苻明弘小时候打闹玩乐,太子就曾拿着这柄剑追他。那时宋虔之还小,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先帝发现儿子拿了足以号令天下的宝剑,却没有责难于他,反而把苻明弘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绕着御花园跑圈。那时太子已十三岁了,才四岁的宋虔之在旁看着,羡慕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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