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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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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几次镇压和屠杀,在我们獠人看,只是其中几个寨子不愿意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我们为牺牲的战士举行了神圣的墓葬仪式,将他们的事迹代代传述,引以为戒,让后代不要轻易与任何一支比我们强大的势力发生冲突。”贺然脸上现出思索,语速放慢,“其实在我们看来,大楚与阿莫丹绒、黑狄都是一样,亦敌亦友。河流山川是我们獠人所依,我们世世代代以群山为家,哪怕我们繁衍生息的土地被画在大楚的疆域图上,獠人也从未怀疑过这些土地是属于我们的。”
  宋虔之脸色一变,想开口阻止贺然。
  贺然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神流露出怯意,隐约意识到说得有点多了。
  “你接着说。”李宣道,“朕恕你无罪。”
  当一个人成了皇帝,就要用全新的眼神去衡量他。这一点是宋虔之从苻明韶身上学到的。
  贺然眨眨眼,稚嫩的面容显得真诚纯粹,他说:“在我们獠族,万物有灵,万物都受神灵保佑,山有山神,河有河神,狼群受狼神庇佑,百年的参天古木里住着白头发白胡须的树神。侯爷所说的仇恨,其实到我这一代人,已经不大有了。我们传唱勇士的故事,赞颂他们的勇猛无畏,从来不是为了铭记仇恨,而是为了让这些先祖的勇气留存下来,我们相信所有逝去的族人都会化作守护的神灵,永远留在我们身边。”
  宋虔之眉心飞快一蹙,有些动容。
  “也就是说,我们獠族人从未真的融入过大楚,每年纳征的贡品也从不需要獠人出面,皆由地方官员征收后,由州府转运进京。因此獠寨也分散在各个州县,每个寨子各行其是。曾任循州知府的赵瑜结交了不少獠寨的主君,教我们兴修水车、堤坝,引水上山,开垦梯田。后来龙河一带乱起来,獠族人袖手旁观也是他的授意。在我看来,赵瑜不是一个顶聪明的人,但他看到了我们獠人的用处。数百年前大楚的军队攻打獠族,迫使我们的祖先投降,数百年过去,你们楚人朝廷却从未真正收获战果。”贺然坦然道。他年纪不大,却因为精通两族语言,侍奉过几位獠族主君,见识深广。
  “朕怎么觉得,你都是在为我们‘楚人朝廷’着想?”李宣故意用贺然自己所用的词语揶揄他。
  “我自然是为我们族人。我们獠族聚居之地产粮不多,需要用山上挖来的矿石、药材,漂亮的动物皮毛去宋州、循州换取粮食。我在雏凤县长大,此地两族杂居,像我父母那样通婚的人口不在少数,我生得也更像我母亲,又会说楚话,有时候到州城去,州城里的人以为我是楚人,同我一起上茶楼听戏,只要有几个茶钱,要交朋友很容易。我知道我们带的宝石和药材比换取到的稻米珍贵很多,但州府只向楚人抽取牙钱,缴纳牙钱的商人又会加倍让獠族人用更多东西来换取生活所需。长此以往,獠寨总有一天会拿不出宝石和金银,草根也会都被刨挖干净。赵瑜到循州后,一部分獠寨已经不再刀耕火种,如果獠寨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适合生长的粮食或者可以拿到别处买卖的植物,我们就不用一味只向大山索取。”贺然放下点心,站了起来,用獠人的礼节先向宋虔之行礼,继而向李宣屈膝行礼,少年人扬手之间,尽是风流意气,让人移不开眼睛。
  “陛下,要让獠人真正成为您的子民,就需要教化。而让獠族人来教化獠族人,是我们最能接受的方式。”
  宋虔之还是头一次听贺然如此长篇大论,不禁有些感慨,贺然没有进过学堂,却说出了一番类似于“政以体化,教以效化,民以风化”的道理。
  同样,宋虔之在李宣的脸上也看到了惊叹。
  李宣原以为宋虔之让獠人参加科考不过是权宜之计,獠人地方不立学堂,就算给他们开了这扇门,等獠族人真的有机会站到朝堂上,也是一二十年以后的事情。
  然而这少年却让李宣看到了,獠族的可用之处,也看到了西南边地在流放以外更有价值的一面。
  宋虔之端着茶喝,胸中涌动着一幅十数年后南地风光的动人图景。他看了一眼贺然,贺然说完一番话,得李宣的准许,赶紧跳起来抚着心口坐回去,端起点心像个仓鼠不住口地吃。
  这些话从贺然的嘴里说出来,要比从宋虔之的嘴里说出来更能让天子刨除杂念,好好思索一番如何处理与獠族的关系。
  只是宋虔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从袖中摸出陆观留下的那道圣旨。
  李宣一看,嘴里的茶匆匆咽了下去,咳嗽一声:“这是陆观让朕写的。”
  宋虔之眉毛一扬,将圣旨又塞回了宽大的袍袖里。
  李宣笑道:“朕本也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主持这次恩科,逐星。”李宣站起身,从座上走下来,站定在宋虔之面前。
  贺然极有眼力见地把宋虔之扶起来。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李宣眼神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宋虔之心中一动,本意想要叩谢李宣的信任,李宣却展开双臂,虚绕过宋虔之的肩膀,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你总算又回到朕的朝堂上来了。”
  宋虔之眼光闪烁,与李宣抱了一下,继而示意贺然放手,以未受伤的那条腿跪下地去,郑重其事行了个礼:“臣回来了。”

  ☆、离合(贰)

  
  一场秋雨一场寒,数度雨后,南州秋意已浓,麒麟卫队舍院子里的树木纷纷秃了头。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宋虔之扶着院墙进来,冷不丁就撞上柳素光迎面看来的眼神,柳素光显得意外,询问地朝宋虔之带着的小少年身上瞥了一眼。
  “这是贺然,别看他年纪小,是个神医,这是谁在吃药?贺然,你去看看。”宋虔之就着石凳坐下,扬手示意贺然不用管了。
  “就是膝盖疼,没大碍。”周先好奇地打量贺然,在循州虽也见过,没想到会被宋虔之带回来,他印象中这是个獠族孩子。
  “明年的恩科,陛下准允獠人参与,贺然是雏凤县獠人主君身边带着的人,精通獠语,对那位主君也有一定影响。带他回来见见我们陛下,我的身体一直是他在调养,过一两个月,就送他回去,带上布告,将皇上的意思传达给南部的獠寨。”
  “你这是风寒入骨。”贺然揭开药罐盖子,用手扇风,吸着鼻子仔细嗅闻,“这药不错,方子我能看看吗?”贺然眼睛都亮了,满脸求学好问。
  柳素光笑着去将方子取来,自然而然挨着周先坐下,轻轻将手搭在周先的膝上,问他:“疼得厉害吗?”
  周先握住她的手,摇头。
  这架势宋虔之一看便明白了,看来不在京城的时候,周先与柳素光的关系突飞猛进,姑娘总算修成正果,而周先能这么大大方方就在他的面前与柳素光手拉着手,表明他已经打败了心魔,过去两人之间纠结的恩怨,是真的过去了。
  “陆大人撇下侯爷,自己打仗去了,用不用我去把他揪回来?”周先紧紧握住柳素光的手,盯着宋虔之问。
  柳素光望着别处发呆,一忽儿看院子里零星洒下黄叶的树发呆,一忽儿视线越过院墙,着落在湛蓝天穹中。
  “不用,我腿瘸,去了他还得分心照顾我。过几日,恐怕有事情要你帮忙。”宋虔之两眼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侯爷有令,卑职无有不从。”
  宋虔之笑了起来:“那就好,你先把腿养养好,别飞檐走壁的时候从墙上滑下去。”
  “没那么严重,就是现在飞檐走壁,也绝不会掉下来。”周先说着就要起身,被柳素光按了回去,轻嗔地瞥他。
  周先脸颊微微发红。
  宋虔之起身将袍子一掸,贺然连忙来扶他。
  “那等需要的时候,我派人捎信与你,未必用得上,你心里先垫个数。”
  柳素光似要开口,被周先拉了一把,轻轻摇头。
  宋虔之带着贺然离开。
  柳素光眉头轻皱地瞧着周先:“我的本事,不下于你。”
  周先伸手将柳素光的腰一揽,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用唇碰了碰她的发顶,沉稳的嗓音在她耳畔说:“给为夫一个机会,娘子太有本事,我的面子怎么办?”
  柳素光霎时哑然,满面通红地将头埋在周先怀中。
  周先大笑起来,那笑声激得柳素光猛地给了他一拳,周先夸张地咳嗽,凑在柳素光的耳朵边窃窃私语。
  宋虔之就住在秦禹宁的府上,没打算找新的地方住,才回到秦禹宁府上,便得到消息,瞻星、拜月两个丫鬟,带着侯府里几个用老了的小厮、婆子,找到这里来,秦禹宁的夫人一听,立刻将人留下来。
  几人见到宋虔之,都是一派喜庆,像拜月平日里文静稳重,看着宋虔之瘦了一圈的模样,也忍不住偷偷抹泪。
  下人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宋虔之挨着打发下去赏钱,把两个贴身婢女叫到小院子里。
  拜月、瞻星站着,宋虔之坐着,端详她俩一会,露出了笑容:“胖了。”
  瞻星小小的嘴嘟了起来,埋怨的话终于没说出口。
  “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宋虔之问。
  拜月忙回话:“没有,我们也是跟随南下的大部队走,受林家不少照顾。”
  林舒是古道热肠,找机会给他送两幅好画过去。宋虔之心里想,这事不急,好东西都在京城里,只是回去也未必还能找到。
  “家里重要的东西,我们收捡了两大箱子,剩下的锁在地窖中,走得匆忙,夫人的遗物几乎都带上了。”
  宋虔之松了口气,对拜月说:“午膳没吃什么,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甜汤。”
  拜月看了一眼瞻星,应声出去。
  瞻星把宋虔之目不转睛盯着,知道他有话说,眼神既期盼又疑惑。
  “周先同柳素光在一处了。”宋虔之安慰她道,“来日你看上谁,只管告诉我,我想办法让陛下为你们赐婚。”
  “少爷!”瞻星眉头深蹙,满脸红得要滴下血来,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了。
  宋虔之:“……”
  等宋虔之吃上花生甜汤,拜月眉眼含笑轻柔着嗓音朝他说:“她早就不想那个麒麟卫了,前儿在城里碰上,她已经知道了,回来哭了大半夜,跟我发愿绝不再想着那人。侯爷您……”
  “我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宋虔之嘴里含着花生,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他放下碗,看看拜月,本来想给拜月也做个主,但拜月同瞻星是全然不同的性子,真要是看上谁,一定会仔细筹谋,需要主家发话的时候,也会自己开口。
  一想之下,宋虔之不操这心,慢条斯理吃完一碗汤,撑得呆坐片刻,让拜月去看看秦禹宁午睡起来没有。得了消息秦禹宁已叫人备车要去兵部,宋虔之连忙一瘸一拐地抓住贺然的手臂,让他快些走,跳着赶到秦禹宁跟前,把人拦下。
  “有急报?”宋虔之问。
  “没有,日常要去部里走一趟,你有事?”秦禹宁眉毛一扬。
  宋虔之笑呵呵地扬声叫人去备车,压低声音对秦禹宁说:“秦叔陪我走一趟。”
  “去哪?”
  “司马家。”
  秦禹宁一脸吃了苍蝇的神色,看宋虔之:“司马沣今日称病朝都没上。”
  “正好,我给他送个大夫去。”宋虔之把贺然的胳膊往上一提。
  贺然看着秦禹宁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
  “不见,你老爷病着,发着高烧,闭门谢客!”司马沣听说宋虔之来拜访,气得从榻上坐起,额头上敷着的冰帕子贴着他的鼻梁滑下来,他用手抓住,怒瞪家丁:“还不去回话,是不是要我求着你去?!”
  家丁满头大汗地把额贴地,回话道:“老爷,侯爷给您带了位神医来。”
  “就说我死了!”司马沣怒吼道。
  家丁到厅上,尚未回话,宋虔之便笑眯眯地问他:“你家老爷死了?”
  家丁:“……”
  秦禹宁道:“我们在外面都听见司马大人的吼声了,这位小先生,是货真价实的神医,侯爷在循州中了剧毒,就是他给解毒的。你再去通禀一声,侯爷是好意。”秦禹宁将家丁带到一旁,特意作出避着宋虔之的样子,侧过脸斜乜家丁,小声道,“这位才得胜归来,就是进陛下的寝殿,也不用通传,你家老爷不肯见,他就是闯进去,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又等过一盏茶的功夫,宋虔之一口茶也喝不下去了,司马家待客的茶点滋味是真的不错,一碟子花生仁小圆饼吃得剩下三块,连青花瓷盘底都填不满。
  正当宋虔之想神不知鬼不觉把盘子推给贺然时,司马沣总算露面了。
  婢女搀扶着司马沣迈过门槛,一只脚拖在门槛上险些跌下去,婢女与家丁连忙把摇摇欲坠的司马大人给扶起来。
  只见司马沣面如白纸,颜色与额头敷的冰帕子一般,他歉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宋虔之,走上来。
  宋虔之当然不能让他拜下去,已做好随时伸手去扶的准备。
  司马沣却道:“病体沉重,实在不便行礼,万望侯爷见谅。”
  宋虔之笑着说:“正是听闻司马大人今日称病,我回来也当来府上拜访,这位小神医近日恰好为我调养身体,便带过来,让他为司马大人诊脉。”宋虔之转过头,“贺然。”
  司马沣一只手按着冰帕子,一只手摇了摇,面色苍白,虚弱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得皇恩浩荡,宫里的医正已来看过,只是风寒,才吃过药不到一个时辰。太医说开了安神的药在里头,侯爷来时,实在昏昏欲睡,就是现在,仍觉头晕不休,天旋地转。”司马沣连连摇头,就手用敷在额头的帕子掩住嘴,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脸色愈发白。
  “冒昧打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这脚,在战场上伤了。”宋虔之两手抱着伤腿,提起来给司马沣看了一眼。
  司马沣面色古怪起来。
  “侯爷忠心,感天动地。”
  宋虔之连忙摆手:“为人臣子的本分,没什么好称道的。就是伤了腿多有不便,有一件事急于来问大人的意思,所以就叫秦大人做个引荐。”
  宋虔之猛一拍脑门,似乎刚想起来,朝秦禹宁说:“秦叔,你不是要去部里?”
  见状,秦禹宁立刻起来告辞,不等司马沣开口留人,秦禹宁已经火烧屁股地跑了。
  此刻,司马沣心中升腾起某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冷静下来,见到宋虔之生得是唇红齿白,年纪轻轻,笑容亲切的一个青年。李宣昳丽的形象浮上心头,司马沣心道,天子他都不怕,能怕这奶崽子?
  司马沣本来有点耸肩驼背,此刻肩膀放松下来,拿着沉稳的中气,问宋虔之匆匆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陆将军今日天不亮就带兵出城北上,镇北军帅印在龙金山手中,半路恰好与陆将军打了个照面,宋州、循州战事已平,唯独北面的狄人还虎视眈眈。眼下,跟阿莫丹绒这一仗是非打不可。”
  司马沣疑惑地皱起眉头:“这我知道。”他不明白宋虔之跟他说这个干嘛,想起两个侄子入营就当伙头兵,话语也夹枪带棒起来,“司马家最出色的两个孩子,已经参军去了。”
  司马沣叹了口气,愁得不行:“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我只盼望镇北军能早些打赢这一仗,好解去黎民之苦。”
  宋虔之微笑点头:“正是。不过坎达英十分难以对付。”
  “再难对付,他也老了。”司马沣对战事不熟悉,更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何故跑来说这些,心中疑窦丛生,不敢胡乱言语。
  “如果有办法让北线迅速得胜,司马大人肯不肯帮这个忙?”
  司马沣真是奇了怪,他思来想去,最后嗫嚅着开口:“司马家代代都是文臣,从未出过武将,最年轻力壮的两个孩子也已经参军去了。莫不是侯爷要让我司马家的男丁,都上战场去?”
  “不用。”宋虔之笑得眯起了眼睛,“是一件司马家绝对能够帮得上忙的事情。”
  “那侯爷只管说。”
  “我听说万家的联姻,是南州首屈一指的米商。”
  司马沣:“那侯爷应当去找万家。”他向后一靠,帕子放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还听说,司马家的连襟在南方十九个州城经营一间连号钱庄。”
  司马沣噗的一声茶喷了出去半米远,不住咳嗽:“呛、呛着了,侯爷见谅。”司马沣沙哑地说,用帕子擦干净嘴,寻思安定侯是来打秋风的,强挤出一脸愁闷。
  “侯爷不知道,钱庄有,但开战以来,全都成了死账,没几个活钱在庄子里。”
  宋虔之端起茶来喝,不说话。
  “真没几个钱。”司马沣停顿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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