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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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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虔之忙道:“爬墙的时候崴了。许瑞云找人替我包扎过了。你怎么找过来的……”
  陆观回头看他的马。
  “……”宋虔之这才回过神,方才听见的木门呻|吟是陆观的马往门里冲。此刻马脖子和粗壮的前半身卡在门里,黑马鼓着温驯的大眼珠看宋虔之,上下嘴唇扭出波浪线,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马儿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嘶鸣。
  宋虔之摸了一下陆观的头,侧身吃力地捡回头盔,郑重其事地为他的英雄戴上。
  “去吧。”宋虔之笑着说,握了一下陆观的手,继而双手捧住他的头,在冰冷的头盔上落下唇印。
  陆观的头低在宋虔之胸前,沉沉闭目,他单膝跪在宋虔之的面前,缓缓抬头,深深看他一眼,扫视这院子。
  “别管了,许瑞云马上回来,城里都是你的人,有人保护我,我让他们先躲起来的,打算装死来着……”本想装死躲过一劫,看来方才陆观是被他装死吓坏了。宋虔之心里一暖,忍不住用鼻子亲昵地碰了碰陆观的鼻梁,轻轻把他往外推。
  “快去,我就在这里等你,雨就要停了。”
  陆观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影落在地上,将宋虔之包裹起来。
  “等雨停,我就来接你。”陆观如同说出一句誓言,走到门口,双手按在马脖子上,将黑马推出门外,他一手挽着缰绳,回头看一眼宋虔之,继而迈出门去,翻身上马。
  宋虔之只能看见陆观的穿靴的脚踩在马磴子里。
  一声响亮的马鞭,黑马发足狂奔,留下一尾墨色。
  众人从藏身处出来,那名憨厚的士兵奇怪的目光投向宋虔之,宋虔之不自在的脸红起来,强作无事发生过,吩咐他搀他进去,其余诸人各自散开,有两人去看被马挤得变形的木门,照样把门拴上。
  从破晓前的一场暴雨,到雨势反复减弱增强,断断续续的落雨持续了足三个时辰,赶在正午之前,万道金光破开层云,倾洒在循州城鳞次栉比的房舍上,破瓦残片、人畜尸体、草席板车、石磨木桩倾翻得一街都是。
  屋檐下窄小的水沟里雨水奔流不息,涌进循州城外的河中,河水浑浊不堪,翻涌了足足半日的暗红颜色已然悄悄沉寂,泥沙在水波下翻动,如同一尾不见首尾的巨兽。
  城中居民大多聚集在魁星楼与城隍庙两处,此刻被疏散归家。
  负隅顽抗的宋州军被歼灭,用板车一车一车拖出城外。屈肆封带着一百二十人出城掘一大坑,在天黑前,总算将尸体掩埋完毕。
  循州军府内外整整齐齐列着征南军,府内毫无打完胜仗后的喜悦气氛,宋虔之沉默不语地将周先放来的鸽子脚上摘下的字条递给众人传阅。
  唯独柳知行不知所措地愣住,他能察觉出气氛不同寻常,却目不能视,不知道面前发生的一切。
  宋虔之的声音说:“柳平文,先带知州大人去休息。”
  “到底怎么回事?侯爷……”柳知行茫然地从左往右“看”,又唤出一声,“陆大人?”
  “没什么,陛下急诏我们回南州,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出发,柳大人先去歇息,过些时候再过来,还要有劳柳大人再坐镇循州一段时日,不知大人……”
  “好。”柳知行立刻说,“都听侯爷的安排。”
  等柳家父子出去,宋虔之坐在当场,脸上表情空白,半晌,他抬起发红的眼睛,看着陆观:“我没法骑马,战场已经清点完毕,你去睡一会,骑快马回去。”
  “我记得……周先是不是说过,龙金山带了人来增援?”许瑞云突然问。
  宋虔之想起来了,龙金山留给南州八千人之后,便自己带兵南下。
  他和陆观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起。
  陆观:“我去找,直接让他绕道衢州,你坐马车往南州赶,同龙金山会合后,我们兵分两路,他去衢州,我去南州。”
  “好,一定要快。”宋虔之点头,他眉宇间现出疲倦,上下眼皮不由自主耷拉起来,眉头仍紧紧拧着。
  陆观做了个眼色,众人都退出房外去,片刻后,陆观进来,在宋虔之面前站了会,蹲下身来,凝视他的眉眼,他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想紧紧抱他,又不想弄醒了他。
  直至宋虔之发出轻轻的鼾声,他才一只手绕到宋虔之的颈后,一只手从他的膝弯把人抱起来。
  宋虔之几乎立刻就醒了,但他听见陆观紧张的一声吸气,便没有睁开眼,反而很是“自然”地放任自己头一歪,抵进陆观的胸膛。

  ☆、和光同尘(拾贰)

  宋虔之感觉到陆观起身,这时他已经被放在榻上,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陆观走到木架旁,拿着盆出门去。
  没过多久,陆观回来,先往榻上扫了一眼。
  宋虔之听见水声,知道陆观在拧帕子了,他总觉得陆观一直在往这边看,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已经醒了。
  不片刻,陆观坐到榻边,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手指从宋虔之锁骨上扒开一个小黑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粘上的虫子,循州天气潮热,稍不注意人的身上就会爬上小虫。大概是宋虔之过于甜美,连虫子都觊觎。想着,陆观耳朵不自在地红了起来,伸手解开宋虔之的里衣,替他擦拭身体,上半身擦完先把宋虔之的衣服穿好,出去另外打了一盆水,擦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伤腿暂时就不动了,包得像一块大木头桩子。
  陆观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但宋虔之没睡,自然听在耳朵里。但他就是不想睁开眼。
  陆观掀被上了榻,侧身,伸手想把宋虔之捞进怀里,手臂停在半空,缓缓落下,在宋虔之发顶之上半个巴掌的距离处停下来,搭在枕头上,却没有碰他。
  宋虔之皱起了眉。
  陆观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听见外面巡逻的士兵走动的脚步声,听见庭院里虫子激烈的争鸣,听得最清晰的,是宋虔之呼吸的声音。这让陆观心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宁静和踏实。
  宋虔之突然侧身,抱住陆观的腰,往他的怀里贴过去,吐息窝在陆观的脖颈里,激起一阵阵热潮。
  陆观身体僵硬了一下,避开宋虔之的伤腿,朝他的方向翻了个身,牵起宋虔之的双臂环在自己腰上,他的鼻梁在宋虔之额发间磨蹭,轻轻问他:“醒了?”
  宋虔之嗯了声,没有睁眼。
  “腿疼吗?”
  宋虔之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陆观没有多说,手掌贴着宋虔之的腰轻轻来回,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我再躺会就出发。”
  “路上当心。”宋虔之睁开眼睛,他神色很疲倦,脸颊有些红,有点发烫。
  “我知道。”陆观嘴唇含了一下宋虔之的耳廓,男性低沉的嗓音继续说下去,“要听大夫的话,该吃药吃药,待会我去看看马车,弄得舒服一点,路上你多休息,好好养伤。”
  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嘴角上弯着答应了。
  “逐星。”
  宋虔之睫毛轻轻扇动,认真注视陆观的眼睛,看着看着,他脸就有点红。
  “说。”
  “你说回南州要办一件事,是什么事?”
  宋虔之抿了抿唇,移开眼,笑呵呵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没有危险?”陆观用力握住宋虔之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没有。”宋虔之正经起来,“真没有,是件好事。你到时候听我的安排。”
  陆观似乎相信了,嘴唇碰了碰宋虔之的手掌。
  屋檐下一口大水缸,倒映着漫天繁星,缸里的睡莲被一整日积起的雨水淹没大半,一尾鱼顺溜地滑进了花心里,紫红、细长的花瓣轻轻抖动起来。
  宋虔之满脸通红地抽回手,他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回到正轨上,他转向陆观。
  陆观眼带疑问。
  “我、我得起来一下。”宋虔之满脸通红,让陆观抱他下榻,打开窗户,放夜风吹进来,疏散室内暧昧的暖意。
  “做什么?”
  陆观在旁看着,见宋虔之取下一支笔,便自然而然过去拉开架势替他加水研墨。
  宋虔之捉笔在手,想了想,在纸上拖开墨痕。
  这封信右起第一列便是对秦禹宁的尊称,宋虔之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足足千余字,言辞恳切,请秦禹宁出面保刘雪松。
  陆观将信装进信封,烫上蜡封,宋虔之在上面加了自己的私印。
  “刘雪松自立下的军令状,如今兵败,这是他应当承担的责任。”一面说,陆观一面把信收起来,“直接交给秦禹宁?”
  “对,你当面交给他,就说我的意思。这个人要保住,他虽然战不过坎达英,但有如此胆气,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武将稀少。他现在退守衢州,是想将功折罪,即便刘雪松要死,也绝不能死于朝廷问罪,这会寒了一众武将的心。”宋虔之目光凝注在砚台上,想来想去,给姚亮云也写了一封信。
  陆观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写给林舒,他觉得宋虔之跟林舒更有交情。
  “他俩总是混在一起,给姚亮云让他先看了以后好通知他父亲,钳制南州士族,刑部大有可为。得看他们父子的了,就不知道御史寺现在到了南州的是哪个班子,到时候你让姚亮云给我回信,当面看着他写,去借麒麟队的信鸽尽快回给我。”
  陆观带好两封信,宋虔之示意他抱自己到一旁凳子上,凳子旁边有一口大箱子,里头是宋虔之一路带来的金银,几本书,黄杨树根雕的杯垫被宋虔之扒在一旁,底下放着几套衣袍,都是簇新的,结果被宋虔之一通乱放,显得皱巴巴的。
  宋虔之取出后一直用手试图将衣袍抚平。
  “给我的?”陆观拿起来,展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肩宽长短都合适,他比宋虔之高出不少,显然是给他的了。
  陆观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
  “给我的?”陆观又问,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包袱收好了没有?”宋虔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在箱子里翻了翻,好像也没啥好东西,只有取出一沓银票数了数,共计三千五百两。这一路太花钱,宋虔之都不忍心记账,否则这时拿来看,一定会心如刀割。
  “你要给我钱?”
  宋虔之:“……那不给了。”他作势要把银票塞回去,被陆观一把拿了过去,陆观顺势按着宋虔之的双肩,亲了他一会,起初是按着亲,后来是被圈着脖子亲,俩人十分不舍。
  外面却已听人催促。
  “去吧。”宋虔之轻轻把陆观推开。
  陆观收好包袱,背到背上,把宋虔之从椅上抱起,抱到榻上去,他立在榻边,本来宋虔之也在看他,这时移开了眼,翻过身朝着榻里,把被子卷成一团,徒留下个背影给陆观。
  等了一会,身后没有动静,宋虔之慢慢地翻过身来。
  突然他眼前一花,陆观一条腿跨上榻来,屈膝跪在宋虔之的身侧,双手撑在他的手臂旁,低头吻住宋虔之的嘴唇,两人气息俱是一片混乱,疾风骤雨一般。宋虔之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只能呆呆张着嘴,任由陆观攻城略地,吻毕,陆观在宋虔之显得红润的嘴唇上轻轻一啄。
  “走了,你快点好起来。”陆观眼眸里翻涌着一片暗色,低头贴在宋虔之耳畔,“不然你这样,忍不住想欺负你。”
  陆大人走了。
  宋虔之在榻上愣了好半天,简直不能相信这男人这样胆大包天。突然间,他把被子卷成一个又厚又胖的蚕蛹,脖子缩进被子里,只有两个红红的耳朵尖被乌黑的头发簇着露在外面。
  ·
  南州。
  前一天清晨,左正英突然中风,李宣和太医赶到时,左正英还在吐,半边身子显然不太能动,叫他也没有反应,唯独还知道痛,掐他时口中会发出模糊的呻|吟。
  经过太医施针,又从左正英手指上放血,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仍不能完整说话,只是叫来一名家仆,让他从书房取来一木盒交到李宣的手上。
  到下午,左正英半边身体仍然不能动弹,喊他时能睁一睁眼,发不出声音应答。他的脸色也愈发不好看起来,嘴唇绛紫,气息时缓时促。
  李宣一直没有赶回行宫,傍晚时,几家大族都派人来拜望左正英,李宣当即发怒,让麒麟卫出去把人打发掉,却被榻上口眼歪斜的左正英一把拉住手,对他摇头。
  左正英坦然地躺在榻上,由得人看,他左边身子不太能动,幸而右手还能写,但写字的速度极慢,每写完半个字,便要停下来,久久不动。起初李宣以为他突然病情加重,后来才发现,每次他停下来是在思索接下去的内容怎么写,他的身体活动很是吃力。
  李宣不由红了眼眶。
  左正英写下的是官职与人名,这是一份名单。这样写了大半夜,最后落下一笔:六部安定后,即任命学官、考官,尽快加开恩科,消息可提前发往各州县,选任人才,此为巩固天子权之根本。
  左正英早已示意左右退出,李宣身边跟着的人也已在外等候,唯余君臣二人。
  左正英想了又想,笔在纸上落了横竖两点,继而打了个圈,作废,不再写下去,整个人疲惫不堪地向后靠到了榻上,他的头得侧着,否则口水会从无法动弹的半边嘴角里溢出。
  “太傅……”李宣带上了哭腔。
  左正英的眼神变得恍惚茫然,就在一瞬之间,神采从他的眼睛里彻底消失,那双总是精光四溢的眼睛变得如同死鱼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扎不穿的厚膜。
  当天夜里,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响透一整条寂静长街,不少人户跑出来看,这条街上住的富户几乎都姓万,不到子夜,几家大姓便已依次到左正英家中拜访。由于左正英的亲人俱不在南州,他的门生流落至南州的计十五人,按长幼排序,各司其职,最后定下由礼部侍郎祁暄为左正英捧灵摔盆。
  弟子们本算不得左正英的亲族,都甘愿为他披麻戴孝,认师作父。而从王师进了南州,平民也都听闻这位左太傅算得帝师,一路保护天子驾临到南州,也极力主张迁都到南州。
  翌日,南州迎来一场罕见的大风雨,将纸钱灵幡卷得通街都是,长明灯被移入宅内,司马家帮忙请来一位远近闻名的大师,在左正英的棺椁前做了一整晚的法事。
  又一夜,南州彻底放晴,干燥的空气中散不尽燃烧纸钱的气味。左家的灵棚日夜不息,及左正英下葬那日,所烧纸灰装满了整整三十竹筐。
  七月二十八日,恢复上朝,属于左正英坐的那把椅子已经撤去,一左一右分列队首的,分别是秦禹宁和司马沣。
  工部首先奏闻,在行宫辟出修建太庙之地已修缮一新,随时可将皇室牌位迁入。
  继而礼部荣季也出列,催请天子行登基大典,正位于天下。
  这两件事在左正英在世时已提上日程,早已经布告各州,需要到南州观礼的官员名单也已交到李宣的手上,他照本宣科,将敕令当场念出,之后便匆匆退朝。众臣见他心绪不佳,退朝时眼眶也有些发红,纷纷揣测是因为这份名单乃是左正英去世之前,让家仆取出转交给他。
  太傅为国,鞠躬尽瘁,令人感佩。
  司马沣一面如此与人感慨,眼角余光却捕捉到秦禹宁又被留下了。司马沣做了个眼色,聚在他身边的一众南州大族子弟都留意到,被皇帝留下来的,仍是六部那几个从京州带过来的老臣。
  “听闻畅怀轩新得两方好砚,约在未时亮相,价高者得,你们都去?”司马沣一扬眉。
  众人随声附和,各自笑谈散去。
  接近子时,李宣听见三声叩门,披衣坐起,他前半夜虽喝了安神茶,却因心浮气躁睡得不好。
  周先听见一声“进”,朝吕临示意,便推门而入。
  李宣一只手支着额,他睡觉不惯身边有人服侍,寝殿内仅有他自己,周先倒了一杯茶双手捧上。
  李宣端过来喝了一口,胸中那股躁郁稍减,手朝凳子指,“坐。”
  “万家、司马家,南州城的两家巨贾,王家和沈家也都去了,在畅怀轩一掷千金买下两方砚台,一直待到天黑方出,之后司马沣与万家的长女,乘豪车去拜访了祁暄。”
  李宣叫周先开窗。
  夜风吹进来,李宣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茶杯,思忖道:“左太傅骤然逝去,但太傅之位还在。”
  “正是。”周先道,“卑职探听到,万家这位长女,育有二子一女,她的丈夫是南州首屈一指的米商,她想将女儿许给祁暄。祁暄已经年近四十,她的女儿正值双十,祁暄为人古板,本来并不同意,万家答应赠以红妆十里做嫁妆,祁暄恼怒,险些把他们赶出去。后来不知道司马沣说了什么,他说话时很小心,声音压得太低,卑职也没能听清。竟然说得祁暄答应了。”
  “祁暄似乎是有一位夫人?”
  周先点头:“他的原配娘子留下一女,生女时难产,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不过京中人都知道祁暄痴情,这么长时间也未曾续娶,内宅全靠女儿操持,他的女儿也一直没有出嫁。”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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