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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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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文跟姚济渠都没说什么,姚济渠与镇国公亲厚,见镇国公在名单里,便闭起眼,手指抓梳胡须,好整以暇起来。
  最后杨文让身旁立着的太监把懿旨归还给荣晖,他开口第一句,便是问:“不知皇上是否留下传位诏书,为东明王正名?还是嗣皇帝非大行皇帝钦定?”
  宋虔之倒有些敬佩杨文了。
  那日林舒提及苻明懋去见过杨文,在宋虔之心里,杨文的面相便有些变了。能管着国库的银子这么些年,没出什么大岔子,军情紧急,上下贪腐蛀空军粮本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在杨文的任内,却没有此等事情发生。只是近年整个大楚经济持平,又逢灾年,雪上加霜,黑狄突然袭击,才令户部捉襟见肘。黑狄人每下一城,就地补给,相当于把本可用于支援镇北军的粮饷都用来支撑了敌军。杨文也出了巧思,把官员和富商统统列为劫掠的对象,白条一打,总算撑到黑狄被打垮。
  麒麟卫跟了他两天,苻明懋没有得到杨文的支持,他还在观望。只是周太后如此明显地把他剔除出近臣的名单,杨文的问话,也并未显露出任何不满,走个过场,本是应当。
  杨文的表情也说明了这一切。
  只要周太后能拿出大行皇帝的传位诏书,他便认可这两封懿旨。毕竟下给礼部的懿旨是围绕大行皇帝的丧事,而嗣皇帝要为大行皇帝引灵,先正名,再执丧仪,丝毫不错。
  至于杨文到底知道不知道苻明懋造了一封假的传位诏书,宋虔之只能在心里猜测,无法定论。
  “蒋梦,取大行皇帝的遗诏来,当殿宣读。”周太后说完,苻璟睿不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太后捏着他的肩,没有多看他一眼。
  蒋梦应了声,匆匆退出,片刻后返回,取出诏书当场宣读。
  宋虔之不用听,就知道内容是什么,他也不便到处乱看,以免让太后看出端倪,只是他留意到,太后与苻璟睿本是从正殿后面出来,现在吕临站在那里,他穿的是禁军的袍服,腰间配剑。
  两人视线匆匆一碰,便即分开。
  蒋梦读完诏书以后,周太后问:“诸位大人还有何疑问?”
  徐绶勤道:“此诏书非大行皇帝在世时宣布,照例,须交丞相府、御史寺,或是六部尚书其中一人查验,荣宗皇帝在时,白古游大将军也执一枚铁鉴可以验看。不知尚书大人们,谁带来了?”
  荣晖见无人出声,颤巍巍地取出一枚铁鉴。
  “臣这里有。”
  周太后点头示意蒋梦过去。
  荣晖以铁鉴核对,双手捧着诏书,奉还给蒋梦,对众人道:“诏书是真,诸位大人,就照大行皇帝的意思办,嗣皇帝择日登基,先将大行皇帝的丧事料理之后,再细细详谈。”荣晖久病,声音发虚。
  杨文突然出声:“蒋公公且慢,我也带来了。”
  周太后虽不耐烦,仍和颜悦色示意蒋梦把诏书拿给杨文。她心里知道,无论这些多疑的大臣怎么验,上面的玺印是真,这是无论如何也推不翻的,这时候急也无用,反而落人口舌。
  杨文的铁鉴刚印上去,他眉微微扬起,似在思索什么。
  殿外一人高声道:“传位诏书是假,太后矫诏,意图扶持东明王篡位,众位同僚莫要再上这妇人的当!”
  殿中无人不熟悉这个声音,一时间大臣们纷纷变色。
  连周太后脚底也是一颤,她迅速稳住身形,看见大臣们让开一条道,从中走来的是一身布衣的李晔元,在禁军统领及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走近过来。
  宋虔之焦急地看了一眼吕临。
  吕临眼神示意他放心,镇定自若地将手握在剑柄上,但没有要拔剑出鞘的意思。
  李晔元身后跟着苻明懋、左正英,左正英身后又有一人紧贴着他。
  宋虔之看出左正英步态不大自然,仿佛被人推着在走。左正英眼神落在地上,像是并不在意殿内正在发生的事情。
  有几名文官认出了左正英,纷纷议论起来。
  “大胆反贼,竟自投罗网!”冷定当机立断,命令禁军,“来人,将这一干人等拿下,苻明懋擅自从流放之地逃回京城,其母妃是黑狄人,我大楚的劫数,焉知不是人祸。姚大人,纵是皇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您可千万不能网开一面!”
  好快的决断。宋虔之心中叹道。
  姚济渠如梦初醒,向东明王下跪,恳求道:“请陛下下旨,将苻明懋勾结黑狄叛国一案交由刑部审理。”
  就在此时,李晔元取出明黄色的卷轴,右手握住高举起来,他转过身,从分开的两列大臣里穿过,使得人人都能看清他手上的东西。
  “这是荣宗的遗诏,大行皇帝得位不正,弑君弑父,将荣宗鸩杀之后,凭借储君身份登上帝位。一切都是周氏一族的阴谋,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众位大臣难道不想知道,荣宗的传位诏书,究竟将皇位传给了谁,谁才是真正的叛国之贼?”
  “李晔元!”周太后一声怒喝,“吕临,将这满嘴胡言的乱臣就地格杀!”
  “请太后息怒,微臣斗胆,请太后不妨听一听李相要说什么。”杨文步出,恰好拦在了孟鸿霖的身前,他旋步回头,向左正英行了个礼,“许久不见左大人,今日到朝中来,想必也有话要说。”
  “羽林卫,还等什么!把他们拿下!”周太后再次下令。
  吕临带着羽林卫从两侧掩来,孟鸿霖一声令下,另一队羽林卫从门外冲进来,与吕临的人形成对峙。双方穿着打扮一模一样,无分彼此。
  周太后还要下令,杨文却高声道:“太后就这么急着杀死李相么?宫中不是说李相病重,怎么臣看李相好得很,并无病容。莫非这段时日,李相被囚禁在宫里?”
  周太后生硬道:“杨文,你是在同谁说话?”
  “臣斗胆,请太后让李相把话说完,如若李相胡言乱语,其尸身人人可戮。难道我大楚朝堂之上,要发生同室操戈的惨剧?!”杨文将官帽解下,跪倒在地,重重磕头,“请太后恩准相爷当堂对质,若有虚言,臣等虽是文官,也绝不会坐视反臣活着走出这里。”
  “臣等忠心,日月可鉴,必当为皇上效力,百死无悔!”镇国公徐绶勤振臂一呼,顿时一众大臣全都扑倒,剖白忠心。
  周太后脸色苍白,凝视着李晔元毫无表情的脸,如今他看上去,却像是个忠臣的样子了。
  周太后轻轻笑了,站在上方,唇角僵硬地一动。
  “李晔元,你有话便说,有半句虚言,不止你,你满门上下再无活路,你想清楚,就说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雪了,太冷啦,jio都冷痛了,大家都要注意保暖啊

  ☆、怒涛(壹)

  
  太后松了口,殿内气氛稍稍和缓些许,文官们起身,宋虔之转过身去,正是在对着李晔元的方向。他的眼光瞥向门口,殿外仍安静、空旷,门边站着孙秀,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揣着袖子,躬身躲在一名大臣身后,穿的也是太监的衣服,旁人只道是寻常宫侍。
  孙秀也看见了宋虔之,面上没什么表示,两人视线匆匆一碰,便即闪开。
  “众所周知,大行皇帝在双鸿三十六年被立为储君,此后荣宗一直将其作为太子培养,命太傅兼任太子师,太子太保一职虚悬不授。经数年,大行皇帝登基为帝,不久,周太傅以年事已高,辞去官位。太傅告老归家时已身染重病,不久后病亡。故太子苻明弘薨逝前,周太傅每逢告病,皆命其门生秦禹宁行走东宫,为太子授业解惑。大行皇帝被立为储君后,规矩依旧不变。”
  周太后:“先夫在时也常以哀家的父亲为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晔元,你要指我周氏谋逆,满朝皆知,我父为大楚殚精竭虑,出将入相,为先帝征伐在外的谋士,又为两任太子之师,功勋卓著,可以列为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人。”
  “确实。”李晔元点头,“周太傅一生所为,皆为我大楚国运。不过,众位大臣是否还记得六年前事涉大皇子苻明懋的谋反案?”
  杨文揣着手,笑了起来:“李相有话直说无妨,这桩大案,我想朝中无人敢忘。”
  “当时大行皇帝才登基不久,先是太后中毒,继而皇帝遭人刺杀,追查之下,此案是经由苻明懋授意,时任麒麟卫队长的闫立成先后犯下两桩谋逆大案,逃出京城。大皇子因此案被押送北关充军,不久后逃脱。”
  “我在路上便已逃脱。”
  苻明懋突然出声,引得众臣都循声望去。
  苻明懋与荣宗虽算不得很像,其嘴唇与脸型,还是与荣宗如出一辙,他有些不明显的发福,一身锦袍,显然不打算为苻明韶服丧,身上袍服是白色,不知是不是方便混进宫。
  宋虔之留意到,虽然这一行人都没有着丧服,也都选了与丧服相近的颜色。
  苻明懋叹了口气,不无哀伤:“六弟登基后的几个月里,常常同我议论国事,那时我不知父皇驾崩的真相,也记着六弟登基前,我们兄弟也算手足情深。谁知竟有后来的构陷,我逃过一劫,只求自保。我也担心去到北关,仍会受人陷害,会为自己伸冤,便在被押送去北关的路上就逃了。至于为何朝中得知会是我在北地逃脱,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李晔元冷笑道:“大殿下心慈,自然不知道你弟弟的秉性。谋逆一案,仅凭闫立成房中的一封书信,就定了荣宗长子谋逆,众位,不觉得此案过于草率吗?”
  姚济渠不敢吭声,往冷定身边凑了凑。
  冷定:“李相若要翻案,也应当拿出证据。”
  “巧的便是,证人在容州被人暗杀。”李晔元突然转向宋虔之,“安定侯当时就在现场,是否确有其事?”
  宋虔之冷不丁被叫到,他定了定神,镇定自若地开口答:“年节前,宫中发生了两起凶杀案,其一,大行皇帝召进宫里撰写贺词的平民词人楼江月被人杀害;其二,原定元宵节为大行皇帝献舞的琵琶园领舞林疏桐遭人毒杀。皇上将此案交给秘书省暗中调查,当时查到林疏桐的案子或与琵琶园另一位舞姬秦明雪有关,恰巧,秦明雪与楼江月都是容州人,私下二人也有一些来往,于是秘书监陆大人决定赴容州调查此案。这项决策,没有任何问题,作为少监,自然要随同。”
  “到了容州以后,我们发现容州疫情凶险,城中有人散布谣言,造成容州恐慌。为了查清谣言的来源,也为了安抚容州百姓,我与陆大人便在容州逗留,查到在此之前朝廷拨给容州的赈灾粮,被人‘偷’走,加上当地盗贼猖狂,劫掠州府,这才致使容州无粮可发。陆大人留在容州为质,我快马加鞭回京禀报,恰逢孟勤峰坠马失踪,风平峡危矣,大行皇帝授予我按察使一职,命我安抚容州疫情之后,巡视灵州、真州、孟州、郊州四地,并且安排户部在年后拨粮给容州。为了容州开春的粮种,我还上户部跟杨大人数次扯皮。”宋虔之微微一笑,揣着手转过去对着杨文,“此事杨大人可以作证。”
  杨文脸色微发红:“容州的粮我可是尽全力都派出去了。”
  “多劳户部担待。”宋虔之拱手,转向李晔元,“我说这些,不是图废话,是要说明白为什么陆浑遇害时我在容州。我回京汇报容州赈灾粮被劫,请求皇帝拨粮之前,皇上已经命何太医赶赴容州,何太医与陆浑是旧识,当时何太医到了容州,得知一直是陆浑在为容州的灾民治病,便去找陆浑了解情况,我们到时,陆浑已经被杀。他七窍流黑血,被人用绳子吊在梁上,尸体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的儿子陆景淳双眼被剜去,同样身上挂了块木牌,写着,有眼无珠,留之何用。”
  李晔元不悦道:“本相只是问你,陆浑被人杀死,是否确有其事。”
  宋虔之:“确有其事,我也答完了。”
  李晔元不理会宋虔之的多话,继续朝殿内众官道:“当年大皇子谋逆一案,陆浑曾为太后解毒,此事之后不久,陆浑辞官,云游四海。若不是安定侯在容州发现陆浑为灾民治病,朝中根本无人知道陆浑的下落。孟鸿霖,把人带进来。”
  孟鸿霖带进来的是何太医。
  宋虔之一愣,继而笑道:“久未见何伯,近来可好?”
  何太医目光闪烁地飞快瞥过宋虔之,嗫嚅道:“好,好……”
  “何太医,你不必怕,只要如实作答,本相保你一家平安。”
  这话里有话,宋虔之立刻想到,怕是苻明懋的人扣住了何太医全家,李晔元这是在威胁他。就不知道何太医要说出什么话来了。
  “你到容州当日,安定侯可否主动将陆浑的情况告知于你?”
  何太医垂着脸,摇头。
  “安定侯可否主动将陆浑的情况告知于你?”李晔元提高了音量。
  何太医满面愧疚,耳朵发红,抬起头,答道:“没有。”
  “你是怎么知道陆浑在容州的?”
  “安定侯让我看容州的大夫开的治疫病的方子,这世间少有人用药之准能如陆浑,且我认识陆浑的笔迹。”
  李晔元:“你提出要去见陆浑之后,安定侯怎么说?”
  何太医结巴道:“……安定侯……小侯爷当时说陆大夫常常在夜间出门行医,此时过去,怕会寻不到人。”
  要不是宋虔之从小过目不忘,差点都信了。李晔元这个老狐狸。看来是要让何太医把陆浑的死扣在自己脑门上了。宋虔之心里迅速在想如何辩驳。
  “可有人证?”
  “当时有,我们吃饭的时候,有两名麒麟卫在。”何太医答。
  李晔元:“本相要是没记错,其中一人就是提前回京向苻明韶汇报的高念德,此人被囚在牢里。至于本相如何得知,孟鸿霖。”
  “属下在,大行皇帝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用牛筋绳勒死,由于死得太过突然,太后忙乱之间,并未顾忌微臣,命微臣提审闫立成和高念德二人,其实是命微臣教此二人供认出是受大皇子指使。”孟鸿霖道,“只是这二人都是麒麟卫,闫立成还曾是卫队长,麒麟冢受训之严,非常人所能设想,微臣在高念德身上用尽酷刑,他始终不肯改口,还骂微臣为虎作伥,为周氏保驾护航。微臣这才从高念德的口中获知,安定侯到容州并非偶然,乃是周氏多年来四处搜寻陆浑的下落,在安定侯到达容州后不久,陆浑便被人灭口,足以说明问题。”
  “你可听高念德提起何太医所说之事?”
  “微臣不仅听说,且命人将高念德供述之事如实记录,他也在上面签字画押。”孟鸿霖递出一份证词。
  李晔元将证词递给一旁瑟缩的小太监,命他拿给所有人看。
  小太监眸色现出犹豫挣扎。
  一羽林卫拔刀出鞘。
  小太监只得挪步,将薄薄一张写满字的供词传阅给各位在场官员。
  最后,这份供词到了宋虔之手上,他只看了签字,确实是高念德的字迹。这也不奇怪,高念德本就为苻明懋的大业而疯狂,还拖着护他如同珍宝的闫立成下水,有这个机会为苻明懋的皇位添砖加瓦,想必高念德甘之如饴。
  宋虔之把供词还给李晔元。
  李晔元道:“安定侯可有疑议?”
  “没有,确实是高念德的字迹。”
  大殿内一时间充满窃窃私语。
  林舒一把抓住姚亮云的手,掐得姚亮云忍不住皱眉,抓住林舒的手摔开。
  林舒大窘,低声道:“抱歉,掐错了。”
  姚亮云蹙眉:“逐星这是怎么回事?”
  林舒:“看不明白,他怎么都认了?而且我也没瞧见他那个同甘共苦的情儿在哪儿。”
  “情儿?”姚亮云反应过来,“你说那个罪臣?”
  “可不。”林舒摇头,“待会真的有什么,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逐星弄走。”
  “吕临在上头。”
  “是啊,在上头,谁知道他站的谁。这之前,我爹老说李相是太后的人,连我爹都看走了眼,不到最后关头,我可不敢站队。对了,逐星也叫我不要站队,静观其变。”没听见姚亮云回答,林舒瞥他一眼,“你不这么看?”
  姚亮云没有答话。
  太阳晒得每个人都一脸通红,像是在跟人生气。
  “李晔元,即便是安定候派人杀了陆浑,你指认哀家叛国,可有明证?”周太后此话一出,不仅满堂哗然。
  宋虔之更是心里暗讽:看吧。不过容不得他自怜,宋虔之摆手道:“太后,我并未派人刺杀陆浑。”
  周太后看着宋虔之,没有说话。
  “高念德现在何在?不如让他上来,与我当堂对质。”
  孟鸿霖看了一眼李晔元。
  “既有证词,何须再对质。”李晔元强硬道。
  宋虔之扯开嗓门大声道:“该不是你们把高念德审死了,来个死无对证吧?谁都知道,字迹并非不能模仿,否则诏书也不必再拿铁鉴出来验证,只要字迹没错,什么不能认?”
  “黄口小儿,混淆视听!还不退下!”李晔元怒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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