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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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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怀以对,教人无端心里生了些暖,复又陡然添了点乱。
“既然回来了,府上各处,还是瞧瞧为好。”韦钊前夜同刘效一并倒在几案上,眯了一双眼盯着他。
刘效心里顿时踏实,却仍小心翼翼问道:“连将军书房也能进吗?”
韦钊在烛光里模模糊糊地笑:“那是自然。”
刘效将门轻巧地推开了。内里打扫得颇干净,正中央一张五尺长群象花样的黄梨木长桌,文房用具一应俱全,一摞书用金箔纸包了书皮,懒懒散散地恣意堆叠。后有一人半高书架,陈书百余,好一副文人的气派。
刘效走近前去,不消细看,便瞧见一张松霜绿的笺子,系了文气的穗子,藏在一册书里头,一触便明晃晃地摇动。刘效心内忖度了半晌,仍是将书册展平,从中细致地取了笺子来。乍然一看,上头端肃地书了两个字:夕蕉。
他骤然被这两字所牵绊的过往种种击得失了神魂。从前被淡忘的夕照下的一字一句,皆喷薄地生动了,存疑的一切猜想成为板上钉钉而猝不及防的命中注定,叫他一时间丰盈着不可说的柔情。
他推开门,恍惚瞧见那个少年立在芭蕉下边,在江南的醉人的风里,迎着他笑。
韦钊自校场回来,一进屋便见刘效倒在榻上,一脸的好没滋味。他衣裳也顾不上换,径直凑到刘效跟前,腆着脸道:“怎么,等我呢?”
刘效不觉嗤笑一声,伸手去推他:“哪个等你?我等知谨呢,他一晚上没回来。他不是个嘴巴聪明的小子,若受了人欺负,倒教人心里怪难捱的。”
韦钊含了笑伏在他边上,吐息间掺着热气:“不必等他。他自有他的事儿,咱们也有咱们的事儿。”
“他能有什么事儿……”刘效侧过脸去躲他直勾勾的探视,却猛然顿住,“他同陆副将在一块?”
“陆炳能怎么着他?”韦钊露出些无奈的样子,“他们两个在一处快活得很,你又要去耽搁人家?”
“什么叫耽搁?”刘效颦了眉来,声音格外放轻了,“陆副将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陆炳此人,跟在我身边少说也有六七个春秋了。他一向守法度的,不过近来躁了些。”韦钊捉他的手,轻轻柔柔地捏住,“知谨是审慎的人,你还担心他出乱子?”
刘效欲要挣开手,心里又有些犹疑,索性赌气道:“罢了,你只当我胡说就是了。”
韦钊盯着他盯着他,竟忽的笑起来:“我原先同殿下讲话,一句话要绕十个弯才能参透尊意。殿下脑子里想什么我是一概不知,莽莽撞撞地试探,平白添了烦闷。”他愈说,凑得愈发近了,“如今甚好。”
刘效闻言,脑子也给他蒸熟了。他恍惚间有些迷迷瞪瞪地寻思,甚好是什么意思,是献媚、是夸赞、是虚情假意的顺口瞒骗,还是真心实意的心照不宣?即便从前将所有相人之法修习到出神入化,此刻也无处施展了。心意相通原来不是书在纸张上的字字句句,是全凭两颗心互吐挚情的。
直到韦钊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蹭到了他的,他方恍然初悟一般被点醒了。刘效一厢自悔不迭,一厢往前抵了一把:“刚送来的荔枝还搁在桌上,你去替我取来。”
韦钊或许是为情所惑,陡然多了许多闲心,乐意陪他玩儿些把戏。于是他扮出一副恭敬模样,将那一碟荔枝捧了来。荔枝是刚从冰块里拨拾出来的,一颗两颗给手下人剥好了皮,拾掇得白白净净的,珠玉一样呈在瓷碟里。
刘效撷了一颗微凉的白珠,两唇稍启,露出两颗牙齿来。甫离了冰块的荔枝新鲜爽嫩,一受了咬,便不住有甘液淌下来。刘效恍然不觉似的,他目光仿佛蒙了一层纱雾,朦朦胧胧地飘然落在韦钊深邃的眉眼上。
韦钊见此,亦不退却,他周身澎湃着勃发的锋利,却动作轻缓地倾身上去,就着刘效的手堪堪咬住另一侧白肉。果实莹润,沥沥地教汁水把指间都流遍。韦钊借余光窥视着其中一滴,自指缝徐徐而下,裹住青年人细腻的肌理和突起的血管,溜进层层叠叠的衣袖里边去了。
荔枝是何时滚到榻下面去的,刘效不晓得。他只觉得自个儿被一层一层剥开了,袒露出里头满腹的阴毒与赤诚。韦钊啄吻着他的双眼、他的鼻尖、他的两唇,安抚着他的一切,如同阳光笼罩春花、土地包容落雨。涎液混着荔枝的甘甜滴落在炙热的喘息之间,在两人的心里毫无顾忌地点上一把火。这把火烧得太猛太烈,直把神智也烧尽,只得在余韵之中淘洗遗留的灰烬,从中捧出满心满眼的痴假情真。
将军府走水之事历经许久方被平息。刘效被韦将军用了蛮力一把揽进怀里,不作声地仰首望着他挺拔的轮廓,一时心绪冗杂。情有万千,言有万千,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来。
倒是韦将军先开了口:“我有一件事同你讲。”
刘效把嘴唇咬紧了,硬是半点声响也没出。
“我听仆从们讲,你去书房了。”韦钊垂眼看着怀中人,“你瞧见了?”
这话没头没尾,刘效却半是推拒半是回应,只将头点了一点,道:“你有意的?”
“我寻思着,如今是正恰当的时候。咱们俩,心贴着心,不该再在猜忌欺瞒中度日。”韦钊正色起来,是何等坚硬粗野的面貌,教刘效不自觉又瞧着他心驰了。
“砺之,”韦钊用额头去挨上刘效的,轻声唤他,“砺之。”
魏王殿下心简直酥了一半,另一半浸在行宫的一草一木里,一点一滴地化作荔枝的汁液,甜得齁住了。
第二十章
刘效把着窗沿往外边探望。红日西斜,赭红落进微湿的空气里,调配成一腔春情,极精细地将天穹染作橘色。窗下的芭蕉生得极好,毫无愧意地接受着霞光的滋养。
“殿下,小心些。”一道懒皮懒骨的身影自远至近踏来,停驻在年少皇子的身边,“掉下去该怎么是好?”
刘效被这人惊了一跳,赶忙侧脸看去。那人虽是少年身形,眉目尚有稚气,行步有如酒醉,但体态雄健,面庞英武,一身素色袍衫将腰束紧,想必岁余之后必是俊容无匹。
刘效蹙起眉来问他:“你是何人?”
那人却避而不答,只兀自背身倚在窗下,显出宽阔的脊背来:“殿下功课都做完了?”
刘效颇有些不快意:“我于学业上一向勤勉的,你胡乱探问什么?”他愈想愈觉有异,朗声喊道:“知谨!”
“不必喊他。”那人自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铜铸的,上有阳刻大雁一只,直挺挺地杵至刘效面前,“臣奉京里的旨意,前来做殿下武习陪练,兼护佑殿下周全。”
“先前的师傅呢?”刘效颇有些嫌他似的,将脸往一旁避了避,“怎么派了你来?”
那人盯了他一会,率先嗤笑一声:“京里不想让殿下知晓,殿下也不必知晓。殿下/身体强健,臣便也能得些光来照照自个儿。”
刘效温锅里的神智顿然凉了下来。他悄然将那年少的英雄看了一看,问道:“圣上没旁的吩咐吗?”
那人本想着照实告知,奈何刘效一副仙人模子,两眼水盈盈地瞧着他,教人半句重话也难说。他只得道:“圣上是万民之君,近日来国政繁忙,有心思为殿下考量,已是爱犊心切,殿下还有什么不舒心的?”他恍然间又道:“不如这样,为着殿下唤我方便,臣斗胆请一个名儿。”
刘效瞧瞧他,复又瞧瞧这天色,诗情陡生了。那人迎风而驻,芭蕉叶儿簌簌而动,西光穿透乌丝,如同檐上金粉、命里华光,一时不慎,落进刘效眼里去了。
韦钊彼言一出,当即便生了悔意,赶忙道:“臣今日不过是来见殿下一面。明日晨起,烦请殿下同臣一块儿先打一套拳来,再行圣人之礼,以显圣泽。”
“夕蕉,”刘效徐徐抬了眼来,露出些青涩的风情,“孤唤你夕蕉,你应不应?”
韦钊瞧着他,如同瞧着一颗饱满莹润的青果,半是惜情,半是好意:“殿下所唤,怎敢不应?”
此一唤,不过少年人朦胧心事,把萍水相逢认作此生挚友,来时汹涌,去时寡淡,一朝即可忘却。然二人祸福自此明暗相织,仿佛是姻缘簿里早早写上的一笔,擦不去改不掉的。
夕蕉虽不过十五的岁数,功夫却是顶顶的到家。刘效日日看着,也觉钦佩。只是到底是皇室贵胄,心气儿高些,自知武课敌不过他,便按着他同自个儿一块念书。
韦钊揉着眉心,硬压下不耐,诵道:“四塞,世告至。此周公明堂之位也……什么?”
刘效心里自得,只忍着不发:“明堂也者,明诸侯之尊卑也。怎么着,你背不出了?”
韦钊将书一丢:“我不是读书的料子,不过强撑至今,实不能体味诸子风仪,教殿下取笑了。”
知谨在廊下候着,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免心里暗笑。他瞅准机会,捧了两碗味儿浅的茶推门进来:“殿下同公子读书辛苦,喝口茶润润喉咙罢。”
刘效心情畅快,见他进来,也多了些体贴的意思:“外头孤零零一个多闷呢,你进来歇着罢。”
“可不敢,我得去盯着手下的小丫头们,她们惯会贪懒的。”知谨说着便要出去,复转向韦钊道,“殿下近日松快不少,想来大半是公子的功劳。公子替咱们下人陪着主子,我给您道一声福。”他一语说罢,不等刘效吩咐,便径直退下去。
刘效原先朗然的一颗心,教知谨这么一说,生出些阴云来了。他彼时心思倒不如在蓟州时重,脑袋里想着事儿,面上也显了个七七八八了。韦钊本不觉有他,见他面色不佳,方道:“臣同殿下整日里一并待着,着实有违圣意。不过吃罢这一碗茶,臣便请辞了。”
刘效回过神来,暗骂自个儿藏不住事儿,扮了笑模样道:“孤不过念书乏了,没有责难你的意思。”他顺手也将书册收拾起来,“咱们两个讲讲话,你用了饭再回罢。”
韦钊本欲推拒,而刘效眼皮柔柔一抬,眸光锋利,竟是绵里藏针的意思,便也只得应了,一派规矩样子。
刘效乍然要同他讲话,竟一时结巴起来。个人私事不能讲,军国要事也不能讲,他思前想后,实在无事可谈,便拣了个平平无奇的道:“不知道夕蕉爱吃什么?”
“臣不挑嘴,”韦钊一番察言观色,细微之处断不敢说了,只道,“蒙殿下赐食,臣不堪此幸。”
刘效一厢心思虬结难断,一厢复又觉着好没意思。二人在屋内饮茶,竟是寂静无声。
直到茶也饮尽,耐心也耗尽,刘效方问他:“夕蕉在行宫,待到几时呢?”
韦钊将最后一口茶倾入腹中,信口道:“待到殿下长成了罢。”
于是浓夏至秋,清秋至冬,凛冬至春,刘效分明还没有长成,他却要走了。
韦钊在一树飞花下吐露着年少人最难留情的别离之言,把这幻梦都一一击碎,教酸楚和着春风,凝成五皇子心头的一块疤。
刘效合上书,合进夕蕉这个名字,合进满园春色,合进满腹乱絮,合进蒙昧的情谊,对面前人行了一礼,敞然道:“孤没旁的好讲,只得祝君,从今往后,前程似锦。”
韦钊扯了扯嘴角,还礼道:“臣借殿下吉言。”他一礼行罢,将袍袖一抖,回身走去了。
刘效盯着那抽长了些的身形,不觉怅然。夕蕉正在男子变化快的年纪,不论五年十年,就是三年之后,他见着,也未必认得出了。
他觉着自个儿仿佛成了双面人,鲜活的青春合进书里,无尽的猜忌瞒骗如同连绵的波涛,要把这天光都遮遍。
这行宫之内,自此再无夕蕉,也再无一人,愿意等他长成了。
第二十一章
夏翎一袭素净官服,身后不过一个小太监,捧了一只礼盒。他玉白手里捏了一卷圣意,迎风飒飒,直挺挺立在太后门前。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正正挡在他身前,面色沉郁:“太后劝皇上再思量。”
夏翎唇角一勾,一个恭顺得体的笑当即绽开:“皇上劝太后少挂心。”
话音刚落,身后朱红的门里闪出一个宫女,凑在她依旧灵光的耳旁低语了两句。李嬷嬷再无旁的话好讲,只得向旁边退了一步,让开朝议郎前行的道路。
夏翎上身挺得端正,徐徐踏过李嬷嬷面前。历经三朝风雨的年迈妇人用刺骨的目光探视着他:“您是大家君子,为何不行大家之事?”
夏翎闻言,猝然又笑:“皇上教我行大家之事,我便行大家之事。这还轮不到嬷嬷您比划。”他一言语罢,便不顾旁人,抬脚入殿。
钱太妃自先帝驾崩之后,便寄居太后宫里的偏殿。夏翎乍一入内,便见太妃端坐一旁,身着玉红金纹朝服,眉是远山翠,唇是近花红,肌若凝脂玉,肤似软冰琼。偏殿日常用度虽未曾缺过,但行动处处受限,太妃丰腴身段一早消减下去,风情不如当年,倒颇有些病里美人的意思。
太妃睨了衣冠整齐的夏翎一眼,抬手请他落坐,夏翎见惯了官场事的,晓得这是要来上一番长篇大论。他心里兜兜转转几回合,到底是应了下来。随行的小太监将礼盒搁在太妃手边,又为夏翎将袍摆掸了一掸,谨小慎微地退下了。
钱太妃望着小太监一抹灰扑扑的身影,直到殿门再次紧阖仍未罢。她一时心里涌出许多人母之情来,想起通和朝的时候湛蓝天穹下飞来殿中的喜鹊,想起新生的生命在她怀里微弱的啼哭,想起年幼皇子孤身一人行过的山遥水远的路途。她被凄楚击打得有些怔怔了,近乎自语地道:“那个孩儿,从我腹里出来时,病怏怏的,奶水咽不下,整日里冒虚汗。阖宫的人熬了几日几夜,汤药不知耗费了多少,才教他捡回一条命来。”她转而笑起来,“他是金玉一样的矜贵漂亮,天下之土都合该是他的。”
夏翎两眉蹙起,思忖片刻,到底是留存了恻隐,未发一言。
“可是大皇子,怎么偏偏那个时候没了?”钱太妃又蓦地生了愁情,两道柳眉弯弯垂下来,凝成一道水墨似的泪痕,“一个骄矜的皇子,给朝中重臣冠上灾星之名,发配到行宫去,他心里的苦,旁人又怎么知道?他启程时,我在宫里听着辘辘的车轮响儿,听着行路时参差的铃铛响儿,简直眼泪水都要淌干了。”
夏翎冷眼瞧着,觉着自个儿眉毛无端突突地乱跳。
“只是他自个儿争气,在江南富庶之地好生做了一番事业,赚了大把民心。先帝在他加冠之后,特拨七十二御使,风光迎了他回京。
“然朝中风云变幻,实非他一人所能揣度。先帝于朝务上已放权三皇子致多年,身体亦不如从前康健。朝臣明里暗里,大都有所归附。他这一归,把一缸濯笔水搅得闷不透光。他是幼弟,又有如此盛势,自然是众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即刻拔除的。
“若欲有所保全,保全我们娘俩微薄的性命,保全来之不易的荣光华贵,非夺嫡此一路不能行。彼时兄弟阋墙之争,真真是刀光剑影也不为过。他靠着民心集结朋党,妄图做那一把斩断帝都盘根错节的斧子。只是斧子还不够利,羽翼还不够丰,先帝亲征突厥大胜还朝不过十日,便不幸崩逝。灾星之诋毁愈演愈烈,败局顷刻间便已定了。”
钱太妃柔声细气,间或还歇上一会,如同为年幼的皇子哼唱睡前的小曲,一点儿一点儿吐露着通和年间最为街头巷尾所称道的皇室秘辛。夏翎凝视着华贵而寒酸的妇人,不自觉间被沉郁的阴云牢牢捆缚住了。
“我晓得你此一来是做什么的,”钱太妃的眼神飘落在澄黄的死令上,沉静如庙中佛,“你也很不容易。不必担心我会有违圣意,我命绝于此,是我活该。”她说罢,将礼盒郑重启开,捧出内里一只酒杯。杯如玉温软,酒似冰坚寒,仰头灌进咽喉时,是一把沥沥带毒的穿肠剑,是一句郁郁有声的锥心言。太妃将一切过往缓缓道出,仿佛是挖空了坚韧的山石,涸尽了汹涌的江海。往昔回忆流沙一般地自她身体里淌走,她似乎也正一点点地皱缩。庞大的王朝压在她肩背,她静静阖上眼,自如地接受筋骨被斩断的苦痛。而幸事是,鸩酒见效不快,太妃尚有时候平平安安地着一个觉。
夏翎注视着面前将死的躯体,她同记忆里的那一具一般纤细、一般脆弱、一般洁白明亮。她们的仙逝,一样地由他目睹,也一样地由他与他一手促成。是非曲直在这教人窒息的滞涩的空气里已然不再要紧。夏翎无措地咳嗽着,所压制的情感倾巢而出,毫不费力地将他一口吞下。
“我痴了。”他想,“我这一生,都尽为他人做了嫁衣。”
夏翎在殿里待了许久,直到日光途经这枯竭的一隅,慷慨地留驻了片刻。太妃的手耷了下来,不再动弹。他复又掸了掸袍摆,起身往外边去。
他暗暗问自个儿,这是宿命使然,还是片刻决断之过。
可纵是再来一次,再来十次,再来千百万次,他照旧会接下那一杯酒,或是温和,或是冷漠地,呈给面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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