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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卿相-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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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俣束手,面带微笑,语音清越:“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因为未知,没见过世面,不知道面对的是天敌。世人总以此夸少年人无尽的勇气,但却没想过,那些不知惧怕老虎,甚至还敢挑衅的牛犊,最终下场大抵是……落入虎腹。”
  房间内气氛一凝,众人表情各异,这说法很新鲜啊。
  “无知看似悍勇,其实很可怕。这种错误并非一种人独犯,如初生牛犊,如我等少年,如您等世家,大家面对的东西可能不一样,不知其形,未知前路,无知,无防,随波逐流,不思变,不谨慎,不知畏,才最可怕。”
  “天下大势,风云际会,每一日每一夜都在变,譬如此次谢大人归家闭门,譬如洛阳柳家更上一层楼……”
  崔俣眼睫扇动,露出眸内点点慧光,从小点入手,切入朝局观点,将其放大,把所有人都拉了进来。谢家该思考的是前路,前方浓雾弥漫,暗礁处处,时机也有限,怎么谋出后世稳固局面,才是家长们该做的,计较小辈点滴失礼纯粹浪费时间。
  “而且,您二位不是虎,晚辈与沙三也不是牛犊,理性讨论而已,咱们可不是天敌。”他端坐轮椅之上,眼眸清澈笑意温润,“居安思危,蚂蚁集群尚能咬死大象,若前方有巨虎,食草动物联盟,未必不能胜。”
  暗指谢家哪天遇到了自己的‘拦路虎’时,如他和杨暄这样的聪明少年,也是极大助力。
  谢延不禁上上下下看了崔俣一圈,眼睛里写满从未有过的认真。
  良久,他突然哈哈大笑,指着孙子谢闻:“闻儿啊,你这个朋友交的好啊,你可得跟人好生学学!”
  一时风吹云散,没半点生气的样子。好像……还很高兴?
  谢闻有点不懂老爷子的情绪变化,不过气氛能转回来,他大感安慰,立刻顺着老爷子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孙儿且得跟崔兄学着呢!那夜江上遇险,若非崔兄聪敏,小十九只怕也回不来呢!”
  崔俣端坐椅上,笑颜明媚。
  能把问题角度拔高这么多,大家谁都没错,谁都没丢面子,没必要提防敌对,还能小小阐述一下自己的政治见解和观点,他也很不容易。
  呼吸之间视线不禁斜移,看到杨暄稍稍平静的脸色,崔俣没忍住抛了个得意眼色:瞧见没?这才是解决事情的正确方法!你消停点!
  杨暄板着脸,半晌才眨眨眼,给了他一个‘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的随意表情。
  崔俣:……不管怎么说,杨暄算是安静下来,不再作妖了。
  谢延给孙子训了话,就拍了拍身边坐着王山长,指着崔俣:“这样的好苗子,你也没兴趣?”
  有知,有识,有眼界,不落锐气,却知度,知己,知谨慎,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将来只怕前途无限。这样的人才,这死老头还不流口水?他自己都心痒痒,迫不及待想试试这娃子本事了!
  王山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哦。”
  谢延:……
  既然如此……谢延老头眉尾一扬,计上心来。
  “小崔俣啊,爷爷托你个事行么?”
  “谢爷爷请讲。”
  这一老一小对面笑着,都笑容灿烂言语亲昵,仿佛他们真是失散多年的亲祖孙似的。
  杨暄看的冷嗤一声,谢闻看的心生羡慕。
  “我这位老朋友啊,哦,就是王山长,他打会走路起就天天抱着书不放,半辈子不是在看书著书写心得批注,就是带学生,可谓桃李满天下。可年纪越大,性子越古怪,几年前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关门谢客,不收学生教了,也不著书批注了,天天关在房里自己看书,可把我们这堆老头子急的……”
  谢延一边说话,一边暗自观察老友神情,见老友没有拒绝的意思,心下更有底,笑眯眯看着崔俣:“我瞧着你是个聪明的,能不能刺激下我这老友,让他变正常一点?”
  崔俣眨眨眼,什么样叫正常一点?
  大概看出他疑惑,谢延便解释:“这老头没别的情绪,不会高兴,也不会不高兴,你要有本事让他哈哈大笑,或者勃然大怒,不管哪一条,只要让他情绪变化,我谢延,就承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崔俣目光陡转,激动非常。
  这是来自谢家掌舵者的正式考验!
  路上听到谢丛出身停车相救,江上最大力度保证其安全,住进谢家,献计谢闻帮老爷子讨回棋盘……百般思虑筹谋,终于等来了最想要的机会!
  方才棋局一试只是稍做了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剖析也是小小表现,这一个考验要求,才是正戏!若能完成这件事,别的不消说,在谢延心里,自己地位一定大大提高,日后理想的相处模式可期!
  可谢延既然敢提这个要求,这件事必然难度很大,也许很多人前赴后继也没成功……要不要答应?
  崔俣表示,这是一道送分题,不答应的是傻瓜!
  但是……给自己谋得更多好处,才是聪明人做法。
  “若晚辈能成功,王山长,可否给予奖励?”
  谢延戳了戳老友。
  王山长这才从一如既往的石像姿态中脱出,然而也是稍稍动作,仍无多少生气:“这就开始了?”
  谢延哈哈大笑:“小崔俣啊,你这招一点都不好使,他不会生气的!不过我帮他应下,你若真能成功,他也承你一个情!”
  崔俣这才略羞涩的垂头:“晚辈也不是……”羞涩过后,他好奇的仔细观察了王山长一番,“真的什么方法都行?好的可以,坏的也没关系?气出好歹可怎么办?”
  王山长眼皮一撂,不说话了。
  谢延再次担任发言人:“你要能让他生气,也是大本事,到时咱们不但不怪你,还得赏你,你尽管放心大胆的来!”
  崔俣微笑:“那晚辈就放肆了。”
  “不过约定有时间限制,”谢延捋了捋胡子,仿佛漫不经心随口提起,“就在咱们谢家秋宴之前吧!秋宴一起,闻儿丛儿许都忙不过来,很需要帮扶呢。”
  崔俣立刻领会其中深意,如若他能通过这次考验,谢延就会请他入主秋宴!而且不是以客人身份,是协办者!
  长安谢家秋宴,举国闻名,平凡庶子连获得邀请贴的资格都没有,若他能入主……身份地位将拔高一大截!
  他当时没有答应谢丛给邀请贴,就是因为他明白,小辈给的和长辈给的不一样,若能谋更好的,为什么不?现在既然有这个机会,当然更得尽心尽力干!
  直到一老一小两只狐狸来言去语定下‘约定’,房间气氛才恢复以往。也是到了这时,谢延才摆出长辈架式,认真地朝崔俣杨暄道谢,谢他们救助谢丛之恩。
  崔俣杨暄对此当然客气应对。
  再之后,就是告辞了。
  期间谢嘉一直皱眉肃颜,端正安坐,直到二人要走,谢嘉才问杨暄:“你是谁家孩子?”
  杨暄这次态度端正很多:“只是无名小子罢了,大人不必挂怀。”
  ……
  二人回到客院,崔俣问杨暄:“刚才怎么了?怎么突然发脾气了?”
  杨暄冷哼一声,没说话。
  “谢大人兴许只是心中有事,一时迁怒。”
  杨暄顺手把扑过到崔俣身上的小老虎扒下来,拎到自己腿上:“迁怒冲你,也是不对。”再有下回,他还要刺回去!心气上来,还要上手!
  问不出更多,崔俣也没纠缠,他想着方才的事,眉心微蹙:“这位王山长,你听说过么?”
  “观谢家俩老爷子的态度,他应该是出身琅琊王氏,如今于长安白马书院担任山长的王复。”杨暄一边说,一边捏着小老虎粉嫩嫩的爪,小老虎努力收着尖利指甲,敢怒不敢言,琉璃般的大眼睛巴巴望着崔俣,希望主人搭救,可惜……主人好像没看到它。
  杨暄点了点它鼻头:“咱们很少来长安,个中内情不明,谢家又……”
  “谢家老爷子又给我出这个难题,谢家上下肯定不会帮我,”崔俣接过杨暄的话,微笑,“怕是得出外打听。”
  杨暄拨拉着小老虎:“用过饭就去?”
  “好。”
  ……
  用过午饭,稍稍休息一会儿,重新收拾停当,杨暄就推着崔俣出门了。
  对,推着。出门逛是很花力气的事,崔俣腿伤未好,平时小小锻炼还行,过了就不好了。
  一路慢慢走,崔俣思绪一边发散。
  不管什么时候,要干什么事,信息都很重要,信息渠道的搭建完善,是成功的必要因素之一。可惜他现在没钱没人,什么都搞不到。哪怕是有点钱呢,最起码初期可以买……他为会什么这么穷!
  视线不经意瞟过杨暄,虽然形势不大好,但一国太子,手里有了小小势力,肯定是有点钱的……可惜,谋大事肯定远远不够,而且也不会给他。
  崔俣长长叹了口气,前路漫漫而修远啊!
  杨暄不理解崔俣为什么总是蹙眉沉思,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不得了的事,每时每时刻都放不下,须得时时警醒时时惦记。他很不喜欢这样的崔俣,他喜欢好看兔子笑起来的样子,亮亮的,暖暖的,眼底倒映他身影的样子,简直能让人暖到心度。
  是以,杨暄总会破坏崔俣的‘苦大仇深’,每当这种表情出现时,杨暄不是逗他就是气他,反正无论什么情绪都好,就不准这个样子。
  这一次在外面,可以选择的花样更多。杨暄一次次指着街上新鲜东西给崔俣看。
  卖花姑娘篮子里还带着露水气的菊花啊,小摊上造型拙扑,栩栩如生的糖人啊,精致的木雕刻件啊……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思绪一次次被打断,到后来难得成形,崔俣横着眼瞪罪魁祸首,满腔愤怒无处诉。糖人木雕新鲜玩意也就罢了,水灵的姑娘小伙他也不提,这是没话了怎么着,人家的酒幌子横匾子也值得品头论足?
  他这汲汲营营是为了谁!能不能别多事找麻烦!
  逛完一条街,崔俣无比心累。
  不过当眼前出现一个‘范’字标记茶楼时,崔俣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好久没见过范灵修了……那孩子嘴里一堆八卦,没准可以给他带来不错的灵感!
  遂他手一指,指着那间装修豪华非常上档次的茶楼:“去那里!”
  杨暄一看就明白了崔俣在想什么:“范灵修不一定在。”
  “没在就约嘛。”崔俣看看天色,一点也不着急。入长安城时就说好了,有空来约,范灵修再忙,知道他来这里,一定也会拨冗前来的。
  就在杨暄推着崔俣走向茶楼时,旁边银楼二层窗户边,站着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都很年轻,一个约十五六岁,一个略小两三岁。年长的姑娘容长脸,细眉杏眼,尖下巴,梳朝月髻,戴整副金镶红玉头面,身穿梅花纹纱袍,气质富贵疏艳;略小那个弯眉大眼,心形脸,梳双环髻,穿云纹绉纱袍,头面略少,也不是一套,站的比年长姑娘略远一步,眼珠转的很快,一看就很机灵。
  “姐姐,那是……六哥么?”略小的姑娘犹豫的开启话题,声音还有点虚,好像不大敢提这个话题,又不能不提。
  年长的姑娘嗤笑一声:“他算你哪门子的哥?不过是个庶子!”
  “可我也是庶……”
  “那烂泥扶不上墙上的东西偷跑回洛阳了,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你别裹乱!”年长姑娘嘴里硬气,话说的又快又重,不知道是想打消年轻姑娘的怀疑,还是她自己的,“咱们这次好不容易弄到秋宴请贴,你既得了我娘的话跟着我,就快点去选时兴首饰,别给我丢人!”


第37章 王山长其人
  范灵修这日正好在茶楼办事。
  范家产业众多,各行各业都有,几乎铺满整个长安城。做为正在被亲爹逼着历练的继承人,范灵修每天都很忙,很多事在家里不方便,城里各处蹿又累,干脆就指定了这家处在城中心,交通方便往哪都不远的地方会客,这些天经常过来,一坐就是一天,大部分不需要看现场的事,他都在这里谈。
  正忙的脚打后脚勺,听到下人来报,一位姓崔的公子问他在不在。
  “姓崔?”范灵修细长眼睛倏的睁大,“生脸,却知道这是咱家茶楼,问我在不在?”
  下人一脸心有余悸:“是,头回来的客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进门就问少爷您在不在,说话很温柔,坐着轮椅,身后还有个年轻后生推着……那后生眼神很凶,轮椅上客人长的太好看小的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那后生像要把小的生吞活剥似的,太吓人了!”说着说着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眼睛里全是惊骇,“少爷,这两位不是过来寻仇的吧!”
  “瞎想什么呢!那是少爷的朋友!”范灵修随手把帐本把来人脸上一拍,“该!叫你忘了规矩,一劲往客人脸上扫!”
  下人哭丧着脸,十分委屈:“实不怪小的,那位公子长的实在……实在好看啊……”
  范灵修没理他,颠颠的跑到镜子前整理仪容,还顺手捋了捋油光水滑的头发,确定没一丝不妥,立刻抬脚往外蹿:“少爷要会客,没大事不准过来打扰!”
  “可是少……”下人话还没说完,房门已经拍在墙上又弹回去,范灵修身影已经风一样的消失了。
  ……
  二楼雅间景致不错,靠窗临街,随意望出去,便是怡人秋景,和人来人往充满烟火气的大街。当声音悠远,视野开阔时,人们总能感受出别样美感,似近又远,飘渺无形,仿佛触碰到尘封的记忆,仿佛预见到未来的美好,某一瞬的心情,温暖的想让人舒服叹息。
  杨暄看着崔俣唇角浅浅笑意,今日第无次数伸手帮他理了理鬓边发丝,这样才对嘛。
  好看的兔子就应该这样安静的满足着,笑着,让他也跟着心旷神怡。
  范灵修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崔俣坐在轮椅上,安静微笑,侧颜如玉,美好的像画一样。站在他身侧的少年目光专注的看着他,轻轻帮他整理鬓角发丝——尽管崔俣光滑如缎的头发一根没乱。
  初秋阳光极为灿烂,给二人渡上一层金边,似乎还带了炎夏遗留而来的温度,没来由的,让这气氛变的有些火热。
  恍惚中,范灵修觉得,沙三的眼神似乎不仅专注,好像还有几分热烈?
  “范灵修。”
  察觉到有人进来,崔俣适时转身,微笑着和范灵修打招呼:“未曾相约,冒昧而来,是否打扰范兄了?”
  哪怕早熟悉了崔俣的脸,这么突然对上还是太过惊艳,范灵修没出息的怔了怔,才掩饰性的假咳两声,潇洒挥袖:“少爷是谁,厉害着呢,再忙处理起来是一眨眼的事,怎么会打扰?咱们这过命的交情,还约什么约,你随时来,少爷随时举双手双脚欢迎!”
  一边说话,范灵修一边走到桌前,皱眉叫人:“这茶怎么待客?把少爷房里的金骏眉拿出来,再让刘师傅做几样小点端过来!”
  说完见下人一头雾水的委屈,立刻吩咐:“这两位是少爷好友,贵客,以后再来,全部比照此标准,懂了吗?”
  下人点头如啄米,被崔俣笑容晃的满脑子浆糊,脚步发飘的出去了。
  “今儿个怎么想起找我玩?是不是谢家住不惯?”范灵修偏回头,眼珠子转着,见缝插针的怂恿,“我早说了,谢家规矩大,住着拘束,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就搬到我家怎么样?我家可是……”
  “我们只是出外逛,走累了碰巧到这里。”杨暄目光斜斜扫向范灵修,随时随地都试图把崔俣拐回家住,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崔俣亦微笑:“谢家很好,我与沙三只是闷了出来看看。谢丛要知道你随时随地不遗余力挖他墙角,一定会跟你急。”
  见崔俣推了,杨暄才目光收回,十分满意。
  范灵修某一瞬间微妙的察觉到一股不满敌意,转瞬即逝,快到他以为是错觉。他看看崔俣,再看看杨暄,确定没什么不对,方又笑了:“那书呆子抬杠能抬得过我?看我不欺负他。”
  店里伙计手脚麻利的上了茶点,范灵修话题还在谢丛身上未去:“他说想请我去他家秋宴,我都没答应呢。”
  崔俣伸手端茶盏,随口问道:“为什么不答应?”
  不想茶盏被杨暄拎走。崔俣偏头看杨暄,一脸不解。
  “他家秋宴是什么规格,我这样的商家去干什么,找瞧不起么?”范灵修自嘲的笑了一声。
  见杨暄拎走崔俣的茶盏,将早早晾在窗边自己的端来,放在崔俣手心,说了句“烫”,范灵修眉眼微挑,面上一派意味深长:“先前谢书呆跟我说沙三伺候人本事见长,我还不信,现在看真是……啧啧。”
  崔俣动作微顿。
  杨暄却一脸平静,甚至微微牵起嘴角,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羡慕?可惜你爹娘没给你生一张好脸。”
  崔俣:……
  范灵修却颇有同感,哈哈大笑:“说的对!崔六这样的,值的任何人跪舔奉上忠心啊!”
  杨暄又不高兴了,任何人跪舔?跪……舔……他犀利目光落到崔俣身上,必须得看好这只好看兔子!
  崔俣不理解这两位的脑回路,索性不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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