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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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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辰下朝后过来时,萧湛已经又睡过去了。他的脑袋也蒙在被子里,被子铺满了宽大的床榻,但蜷缩起来的身子只占了小小的一角而已。萧辰轻轻地揭开被子,看到萧湛被捂得有些绯红的脸。他把被子掩在萧湛颈下,落下一个悠长缠绵的吻。
  等萧湛醒来,又过了一个白日。他靠着床头,眼神凝滞地望着房屋中央的香炉。宫女机灵得很,见状道:“公子不喜欢这香,奴婢便……”
  萧湛猛地身子前倾,一大口血吐出来,撒在衣襟和被面上。
  “您怎么了,奴婢这就传太医!”宫女惊慌地扑过来拿帕子擦,又急急地喊人。
  “不用了,”萧湛面色苍白,但人是平静的,“我没什么病。”
  宫女只吩咐其他赶过来的宫人:“快去请太医……”
  “我说不用了!”萧湛陡然厉声道,那一瞬间他眼中迸出冷厉的光,与平常判若两人。
  宫人们立刻跪下了,那宫女连声道:“公子息怒,陛下会怪罪奴婢们的……”
  “怎么会,”萧湛已经又恢复了平静,他抬起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把满口的血腥气和着一口冰冷的茶水咽了下去,而后道,“都下去吧,这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不用去禀告他。”
  萧辰本来就是知道的。
  萧湛后来找到皇宫里顶好的调香师傅,假装自己模仿了一味香料请他鉴赏。调香师傅却告诉他,他误加了一味东西。那样东西加进去让香料变质成了毒香,人吸进去会麻痹沉睡,大概三个月后慢慢耗尽心血而死。
  萧辰是要一点一点地熬他的性命,但萧湛想了很久也没明白为什么。
  胳膊上被银针扎得太多,小小的血点慢慢连成一片,已经红肿起来,稍稍触碰下就钻心地疼。萧湛轻轻地舔了舔那片难看的肿痕,反而如释重负地扔掉了银针。
  刚刚入夜,萧辰推开奏章起身,御书房外有宫女求见,而后奉上了一盏茶来。一旁侍奉的宫女接过了。
  “奴婢拜见陛下,”宫女跪地道,“公子让奴婢送了这一盏荷叶茶来,公子费了一夜功夫收集荷叶露水,请陛下尝……”
  “陛下……”侍奉的宫女却声音慌张,“茶水里有……有毒……”
  “胡说什么,”萧辰皱眉,接着他却也看见了,银质的勺子变了颜色,再细细一闻,茶盏里隐隐有刺鼻的味道,好似根本没想掩人耳目。
  萧辰慢慢笑起来,他若无其事地搅动着那青碧的茶汤,问那宫女:“真的是湛儿让你送的?”
  言语中的冰冷与警示已经很明显了。但那宫女乍闻有毒,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哪里还来得及细想,只管伏地叩头:“陛下饶命,确实是公子让奴婢送的!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真是荒唐,”萧辰手一松,那盏茶摔在地上洒了个干净,笑容像春风下瑰丽的花朵,“湛儿身边竟有这样的奴才。”
  御书房的宫女却已领会过来,立刻喝声:“大胆奴才,意图投毒谋害陛下,还攀诬主子,还不认罪?!”
  黑夜安静,本来早就是休息的时辰了。萧湛站在窗边,衣裳还整整齐齐地穿着。萧辰到来的时候,他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多余的一丝神情都没有。


第五十二章 
  萧辰从灯影明灭处缓步而来,光线把那张秾艳的脸镀成了画。他那么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然后说:“怎么还不睡?”
  好像萧辰并没发怒,可他一贯有怒气时也不是声疾色厉的,反而要更温和一点,像极了毒蛇吻上脖颈前的暧昧。
  “你说呢,”萧湛反问道。
  萧辰叹了口气,伸手去握萧湛的手腕,轻声道:“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萧湛抽出胳膊,紧接着抬手打了萧辰一耳光。他扶着墙壁,纤弱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微微发抖。
  萧辰良久后转过脸来,一把将萧湛的胳膊拧在身后,狠狠地把他压到了墙壁上。他声音冷得很:“闹什么呢,湛儿?”
  冰凉的墙壁贴着脸颊,萧湛无法动弹半分,他喘着气,声音听起来压抑又痛苦:“……香料里的药不会让人有什么痛苦,你知道吗,吐血的时候一点都不疼……致死还要三个月之久……你发什么慈悲,你的那些手段呢?”
  他看不见萧辰的脸,不知道那副精致的颜色是什么表情。萧辰也没有说话,一刹那竟然有种宁静的错觉。
  “你在生我的气么,”半晌,萧辰道。
  萧湛内心只觉得荒谬,他反而笑了:“……刚才给你送的茶,要是你喝了一口……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哥哥明白了么,杀人要用这样的毒药……”他声音低了很多,要不是被萧辰按着,可能早就顺着墙壁跌落下去。
  “别说了!”萧辰看到那碗变了颜色的荷叶茶都没此刻这样激动。他把萧湛拖离墙边,接着萧湛被摔在了床榻上。
  萧湛还没撑起胳膊,侧身一口血就呕了出来。他伏着身子,瘦削的肩骨颤抖着,咳嗽几声又吐出一口血,殷红的血迹迅速顺着茜红锦被洇进去,离远了看不出什么痕迹。萧辰骤然僵在了床榻边,死死地盯着萧湛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慢慢地抹去嘴唇上凝着的凄艳血迹。
  萧辰单膝跪在床榻上,扣住萧湛的手心,他冷静得有些不正常:“湛儿,你为什么生气呢……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我的吗?”
  话出口,萧辰就后悔了。他无比地庆幸萧湛并没有把毒药用来自毁,所以那盏加了太多毒而有些刺鼻的茶在他眼里只是个发脾气的小把戏。但他此时一说,难免又会提醒萧湛什么。
  萧湛微微仰起脸,萧辰竟然忐忑起来,他很想牢牢堵住萧湛的嘴,杜绝掉那个“是”字的可能,可他犹豫了一瞬,便听到萧湛厉声道:“来人!”
  那声音大得出乎意料,在外值守的御前侍卫立时把刀推门而入。
  “滚出去!”萧辰怒喝,他捂住萧湛的嘴,等门急促地又被关上,才缓缓地道:“喊人做什么?我们的事,谁不要命了敢插手?”
  “那盏茶,你真的费了一夜的功夫收集露水吗?我也送过你一幅画,你还留着么,”萧辰低声问,他穷途末路似的,透出一股偏执来,“……湛儿,你死了就没法离开我了。等我也死了,你随着我葬在帝陵里……你就认命跟我纠缠一辈子吧。”
  萧湛挣扎了许久,终于打开萧辰的手。
  “你有病……”他闭眼喘息着,从未这样恶毒:“你连个孩子都没有,死了有人给你收……唔……”
  萧辰咬住了他的嘴唇,低垂的眼睛里浮现浓重的忧伤与温柔。
  “你不讨厌我,对么。”
  边关的营帐里,苏宣倒吸了一口气,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接过钱怀念递来的药往嘴里送,“咕咚咕咚”如牛饮水,喝完了把嘴一抹,递出去碗:“多谢。”
  钱怀念接过去,随手扔在了案上:“运气好,西狄的人路过救了你。你还真敢让我的人都送了命!”
  “我没料到……”苏宣一股气从胸腔里起来,却又牵扯着胸口的枪伤,在肚子里转了口径,“图兰军队那样骁勇,连大将军都拦不住。”
  “这位小兄弟醒了?”营帐被人掀开,传来洋溢着热情的声音。来人高鼻深目,眼睛却隔得有些宽,显得一副正直憨厚样,他冲着苏宣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你们陈朝有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以后要踩狗屎运了!”
  “……”苏宣把一声谢咽了回去,咧了咧嘴以示友好。
  “当时我经过,你鼻子里还有气,实在不容易,”那人道,“你死攥着一个东西。想必是你相好给你的?你们陈朝人就是有情趣……”
  “打住!”苏宣被人劈了一刀似的跳起来,而后又捂着伤口艰难万分地坐下,“您贵姓?”
  “我叫胡云川,是西狄的王子,我本是要去图兰追求图兰的公主,谁知前方无法通过,只好暂作停留……”那人真诚地道。
  苏宣想起这一个与图兰紧邻的国家来,并未听说他们与图兰的交情有多好。他做出感兴趣的样子,佯道:“你非要图兰公主?图兰被我们陛下下令攻打,你可得抓紧了。”


第五十三章 
  胡云川愣了。
  “你有所不知,我们陛下天生好战。大行皇帝去后,陛下那被压抑的本性便袒露出来了,不到一年,先后搞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钱怀念早出去了,苏宣啧声道,“自己家里打不成了,怎么办?只能跟外面打啊!图兰王子呢,傲慢自大,偏偏没事要来勾引勾引,当然大大地合了我们陛下的意!”
  “那你们为何……打了这么久?”作为一个在西北小国家安逸长大的王子,苏宣所说的超出了胡云川的认知,他还处在“陈朝皇帝不到一年搞死了自己的姐姐和弟弟”的震惊中,只本能地抓住一处问道。
  苏宣一挑眉,凑近道:“打完就没得打了……话说回来,陛下还有一个妹妹,我们公主自小在宫外长大,不谙世事天真可爱。如若图兰很快被收入囊中,陛下闲得无聊,要做什么呢?”
  胡云川睁大了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搞……搞死公主?”
  “那个是小菜一碟啦,”苏宣挥挥手道,“你没想过吗,尊敬的北狄王子,图兰没了,与陈朝边界相邻的就是你们啦……”
  “可是……我们不想打仗啊……”胡云川无辜地声音颤抖。
  苏宣语气无限同情:“这就要看我们陛下愿不愿意收回铁骑了……”
  一刻钟后,胡云川出了营帐,士兵送进来一封信。苏宣撕开信封,见另有一张信封,他抽出来,一张折叠过的纸却掉到了地上。
  苏宣盯着那信纸很久,随后慢慢坐到地上,捡起来信纸撑开。他神情慢慢凝重,看到最后才蓦然一顿。
  “早点回来。”
  这四个字前面空了一大片突兀的白,还有一个细小的墨点,仿佛是笔在此停顿了极长时间。苏宣看了好几遍,最后把那纸塞到怀里,麻溜地站起来跑了出去。
  钱怀念见到叼着一根草的苏宣,怀疑他刚去撒了一圈欢,语气不善地道:“有何事?图兰军暂时退后,你……”
  “皇城中来了将军的一封信,我转交给你,”苏宣伸手,“尊夫人一切安好,令公子已中春闱。据说陛下有意让将军还朝,只要将军立下战功……将军挂念可放下了?”
  钱怀念半信半疑地拿过信,猛地抬头道:“你从何得知?”
  “哦,”苏宣松了口气,拍拍手,“将军忘了,我是皇城禁军副统帅,打听一点消息不算难。倒是将军……边关重任,怎可一时困顿消极,咱们陛下是什么样的,又能容将军这般几时……边关艰苦,去年至今,陛下也从未迁怒过令夫人及公子,将军莫要一时用气啊……”
  钱怀念脸色变换好几次,最终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敢来教训我?”
  “哪里哪里,同是天涯沦落人,”苏宣眨眨眼,表示自己十分理解钱怀念的心情。他又道,“我马上去见图兰王子,大概有五成把握能叫他退兵……”
  “你说老子打不过他?!”钱怀念瞪眼,粗声厉气。
  苏宣赶忙拦住他:“我懂我懂。只是我家统帅冒着生命危险欠了一个人情,我怎好叫他白欠?将军请等着吧,如若图兰王子不吃这套,再打不迟。”
  钱怀念确然能打得过,只是久在边关不得重用,又挂念妻儿,这才消极不战而已。钱怀念的家底自然是付青寄来的信中说的,苏宣揣着那纸假冒长宁公主的书信,心里美滋滋地想,统帅真是好人啊。这样的话,他也很快就能回到皇城去了。
  皇城苦暑未消。梁如雪在北辰宫外向萧辰行了一礼:“臣妾为陛下准备了消暑的荷叶露,恐路上失了味,邀陛下移驾前往宜春阁。”
  “费了一夜功夫收集的?”
  梁如雪抬头,萧辰的神情似笑非笑,她不知哪里不对,有些糊涂:“……是。”
  “昭仪喜欢荷叶茶么?”萧辰道,“朕那里也有一盏,也是费了一夜功夫收集的。”
  梁如雪惊讶不已,萧辰几乎没去过宜春阁,她这次只是单纯地表一表贴心,碰碰运气。她可以肯定萧辰此时在对她笑,那笑容很有温柔的意味,是要赏赐她吗?
  “见过陛下,”两个宫人抬着一个尺高的香炉从北辰宫门出来,赶忙放下。其中一个道:“公子去了凤仪宫,让奴才们把这个送还陛下,还说……陛下要他的性命,就……想好法子再去。”
  梁如雪霎时从幻想中惊醒过来,狂喜随之而来淹没了她的心脏。凤仪宫是废弃已久的禁宫,进去的人基本不可能再活着出来了。眼中钉肉中刺圣宠不再,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她还是谨慎的,深谙在此当口更不可失言,于是轻声道:“陛下和那位公子闹得不愉快么,多说几句便解开了……陛下辛苦操劳,那位公子也该多多体谅陛下才是。”
  “他就是不听话,”萧辰面上看不出什么,淡淡地道。
  这话太晦暗不明,梁如雪捏着汗,柔声道:“怎能对陛下使脾气呢,臣妾看,也不用陛下生气,宫里教礼的女官调教调教就懂事了。”
  萧辰若有所思,而后笑道:“昭仪为什么会觉得,朕的人需要调教。难道昭仪觉得除了朕,其他人也配碰湛儿吗?”
  “陛下恕罪!”梁如雪“咚”地跪地,“臣妾失言,罪该万死!”
  “你有心了,朕今日就不去宜春阁了,改日再去,”萧辰竟然没怎么生气。
  “臣妾记住了,”梁如雪跳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地回到了肚子里。萧辰进了北辰宫,她才扶着侍女的手虚脱般地站起来,咬牙道:“我们去看看公主。”


第五十四章 
  午时,骄阳灼烈。永安公主站在凤仪宫蒙尘的大门前,左右小心地看了看,吩咐宫女在门口等着,而后提着裙子去了。
  庭院中荒草冒出被炙烤后的气息,永安急匆匆地往屋子里去,到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灰尘,欲扶门槛又收了手,涌到鼻子下的霉味让她蹙了蹙眉。
  “哥哥……”她开口便哑了声音,眼睛里滚出一串泪水。
  萧湛看过去,他差点便站起来,但还是没有动,只转回头缓缓地卷起来面前的一卷画。
  永安关上屋门,朝萧湛走过去,而后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哭起来。她哭得太凶了,反而只能听到抽噎的声音,一下一下要背过气去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呢,”永安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好像把所有无处诉说的委屈与难过都哭尽了。
  萧湛犹疑了下,抬手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别哭。”
  这句话足以慰藉好几年的担惊受怕,永安一边笑一边使劲用袖子抹眼泪,重重地点头,好一会儿才清楚地说出话:“他去梁昭仪那里,我才趁机跑过来的……我好想让你离开这里,怎么办呢,哥哥……我没有办法。”
  萧湛看起来要冷静得多,他侧过脸去,下巴显出一个紧绷的弧度,慢慢地道:“……你回去吧。”
  “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来看你的,”永安惊讶道,她看着萧湛有些憔悴的脸,又咬牙道,“他这么毁你……现在又把你扔到这里,自己跑去跟后宫的女人好,他还杀了姐姐……”
  “是我自己来的,”萧湛道。他拿起来桌上的那卷画,接着淡淡地道,“不用来看我。”
  “……哥哥,”永安彻底惊了,“……你受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醒过来,我很担心你,我也只有你了……”
  “萧湛早就死了,你跑来喊我哥哥,若是有心人知道了,该死的是你还是我?”萧湛背过身去,“从前的事,我都忘记了。”
  永安到底心思浅,她自小在宫外长大,心事都写在脸上,当下觉得无法理解又伤心地红了眼眶,接着哽咽着跑出去了。
  淡粉色的雪纺缀纱裙袂在门槛上一闪而过,人影早就不见了,萧湛还望着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黯然慢慢变成空白。燥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灰旧的帐幔扬得飘飘荡荡。萧湛慢慢地坐下,又展开了那卷画轴,画卷上是几枝梅花。那是他七岁生辰的那个冬天,缠着萧辰画给他的。
  没有了那炉燃着的香,萧湛仍然很嗜睡,并且在这废弃的禁宫里,梦境还清净了许多。但他到底身体太衰弱了,因此睡得极轻,那一声格外轻微的推门声霎时便惊破了夜色,把他吵醒了。
  有人走过来,蹑手蹑脚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动静。他坐在了床榻边,衣料上的熏香也随着幽幽地传过来。
  萧湛闭着眼睛,但那个人一时竟也没再有什么动作,仿佛只是坐在那里看他。萧湛把身子朝里翻过去了。
  “你呼吸都变了,”只能是萧辰的声音,他轻声道,“……回去吧。”
  “不,”萧湛睁开眼睛。有清亮的月色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屋内显出一种暗银色。
  萧辰站起身,接着屋内骤然亮起烛火来。萧湛抬手挡住了眼睛,接着又拿被子蒙上头,靠着床角。
  萧辰一时有些无措,又去吹灭了烛火坐回去,沉默片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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