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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山河不夜天-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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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慎也知道自己的试帖诗写得很一般。
  如果说八股制艺考的主要是考生的逻辑思维、议论结构,那试帖诗更考了一个人的才学。唐慎哪怕再过目不忘,倒背如流,他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就从一个理工生变成大才子。写诗靠的不仅仅是技巧,更靠那灵光一闪,更靠真正的天赋才气。
  王溱:“若是小师弟的试帖诗能有长进,这次国子监的馆课应当能进前三了罢。”
  突然提到国子监的馆课,唐慎眸光一闪,抬头看向王溱。
  唐慎今天特意在府上等王溱回来,不是因为他想见王溱,而是因为——天子临雍!他想知道天子为什么突然要去辟雍宫讲课,这次的讲课是否会出什么问题。
  思索片刻,唐慎道:“每月国子监的馆课,因为我的试帖诗写得一般,大多获得乙级,没获得过甲级。”
  王溱笑道:“寻常也就算了,天子临雍时若是能获得前三,自然好处不斐。”
  唐慎一怔,定定地看着王溱,惊道:“师兄?!”
  唐慎少有这种错愕的模样,双眼瞪得滚圆。王溱来了兴致,他用白扇轻轻挑起唐慎的下巴,声音轻柔,微笑道:“小师弟,你能获得前三么?”
  十日后,六月初一,国子监的馆课考试开始了。
  数百位学子端坐于讲堂中,打开这次的馆课考题,神情举止比过往每一次的馆课更为严肃郑重。唐慎坐在正意堂的中间座位上,他翻开八股制艺的题目,这题目上写的是“天之高也”。
  《孟子·离娄》:“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意思是虽然天高地阔,星辰浩瀚无边,但是只要能推算出其中的规律,哪怕是千年之后的节日也能按照规律推算出来。
  唐慎愁眉紧锁。
  这道题看似简单,说的就是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只要找到规律,按照事物的规则去做事,就一定会成功。这是《孟子》中常见的讲究哲理的一句话。以“天之高也”为题目,可以从“事物万象复杂”上切题,也可以追根究底,从本质的“万物规律”上入题。前者会更加保险,后者题目太大,很容易写偏甚至写错。
  然而……他这次一定要获得前三名!
  唐慎心一横,提笔写下:“欲求造化之大,必尽伦理之妙。凡八卦尽为极,凡万物必生一……”
  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功夫写完一篇制艺,唐慎检查没有错字后,工工整整地誊抄到了考卷上。然后他翻开试帖诗的题目。
  国子监每月的馆课只考校两道题,一道制艺题,一道试帖诗题。
  这次的试帖诗题目是“星斗分明”。这句话原句是“星斗分明在身畔”,是前朝一位诗人写的登山观星诗。
  登山,观星……
  唐慎凝眉思索,足足小半个时辰后,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句诗:“风起连山絮,影入星月痕。”
  这句诗其实是个倒装句,讲的是连绵的山脉起了风,吹起山上的树叶。星辰与月亮的影子没入山的倒影中,不见了痕迹。然而刚写完,唐慎静静地看着这句诗,默默不语。
  国子监共有五百六十一个学生,其中超过四十岁的有两人,超过三十岁的有七十六人。这些人经历多年科考,八股制艺每个人都写得极妙。国子监中有两个出了名的人物,一个叫刘放,今年三十二岁,他的八股制艺曾经被林祭酒评为同窗之最;还有一个就是唐慎的好友梅胜泽,他的试帖诗写得登峰造极,才华横溢。
  这两人几乎板上钉钉地能拿下馆课的前三名,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名额。
  国子监是整个大宋人才汇聚的地方,王溱既然透露给他,前三名会拿到好处,那就一定是天大的好处。因为这是连王溱都看得上眼、特意给唐慎开后门提醒的好处。
  唐慎沉默地看着自己写的这两句诗,长叹一声,心道:“青莲诗仙,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接着,他在纸上挥毫洒墨,流畅地写下一首诗。
  馆课结束,讲习们将学生的试卷收了上来。
  国子监的馆课不是科考,没有糊名一说。这次的馆课连林祭酒都非常看重,他亲自来到评卷的讲堂,道:“将刘放和梅胜泽的考卷找出来,我且看看。”
  讲习很快找出两人的卷子。
  林祭酒先看的是刘放的考卷,他越看双眼越亮,道:“好!即造化之难知,而有易知之术,以见不必凿也。制艺写得妙极,只是这首试帖诗写得虽说公正,却只有匠心,未见灵气。”说完,他又拿起梅胜泽的卷子。
  林祭酒:“以森罗万象之繁复破题,取了巧,不见新意,但是文章结构严谨,理据充分,也是佳作。这首诗写得妙啊!好一句‘星涌山月明’!如此看来,本次馆课的前三名中,刘放必为第一,梅胜泽为第二。”
  林祭酒正声道:“诸位同僚,实不相瞒,本次馆课的前三名在天子临雍后,圣上要亲自考校他们的学问。”
  堂屋中一片哗然。
  林祭酒:“此事我也是今日下午才从季公公那儿知晓的。所以诸位,这次馆课阅卷务必严谨细致,不可出一丝纰漏。否则……”冷哼一声,林祭酒冷冷道:“否则,定有重罚!轻则罚禄少薪,重则革官不保!”
  刚说完,只听一道惊异的声音从阅卷的讲习中央传了出来。
  林祭酒看向那人:“何事喧哗?”
  只见一个蓄着胡须的讲习拿着一张卷子,惊骇地睁大眼,连自己刚才发出声音都没注意。听到林祭酒的责问,这讲习连忙告罪:“请祭酒大人恕罪,下官看到一篇极佳的八股制艺,便不慎看入了神,没听到祭酒大人的话。然而等下官再翻到这学生写的试帖诗,实在忍不住惊叹出声。”
  林祭酒走过来:“是什么八股制艺,什么试帖诗?”他拿起卷子看了起来。
  “欲求造化之大,必尽伦理之妙。凡八卦尽为极,凡万物必生一……”林祭酒仔细看完后,道:“是篇佳作!本以为放眼国子监,唯有那刘放敢剑走偏锋,以‘天地守恒之规律’破题,并言之有理。没想到,国子监中还有人能写出这样的佳作。咦,这是那唐慎的卷子?”
  讲习道:“是,正是那从姑苏府来的唐慎的卷子。”
  堂屋中,许多讲习露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是傅大人的学生,难怪能写出这等佳作,确实有才。”
  唐慎是傅渭的学生,这事在国子监中不是秘密。但林祭酒还知道一件事,当初唐慎进国子监的那封举荐信并不是傅渭写的,而是王溱写的!王溱亲自带唐慎进国子监,由此可见,王子丰对他这位小师弟也十分喜欢。
  林祭酒郑重起来,他翻开试卷的第二页。他早已想过,既然是王子丰的师弟、傅希如的学生,八股制艺写得又确实不错,这次哪怕唐慎的试帖诗写得非常一般,只要不糟糕透顶狗屁不通,他就将本次馆课的第三名给唐慎,卖王子丰、傅希如一个人情。
  然而就在看到这首试帖诗的一刹那,林祭酒睁大双眼,憋红了脸,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一盏茶后,他才连道三声:“彩!彩!彩!尔等都来看看这首绝诗!”
  众位讲习好奇不已,立刻拿过试卷看了起来。讲习们虽说是官,却也是个读书人。短短一首五言四韵诗,看得他们神采奕奕,精神悦然。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老王:唉,小师弟每次只有有求于我时,才会这么乖地等我回家。
  小唐郎:那你就不能说得更直白点吗,还藏着掖着!跟这种人说话,费劲!


第34章 
  宣纸之上; 一手绝顶的馆阁体隽永秀雅; 字迹端正整齐。然而难以抑制的豪迈之情却透过这工工整整的小楷字; 喷薄于纸上,翻涌成江河大海,惊涛骇浪。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堂屋中,阅卷的讲习们不断念诵着短短四句诗。林祭酒拿着唐慎的这份卷子; 郑而重之地又看了一遍; 点评道:“这次的题目是‘星斗分明’,要写的是登山观星之诗。唐慎这首诗全篇无一个山字; 却句句陡峭,字字惊险。无山胜有山; 极妙啊!”
  有讲习道:“山之高,星辰之浩瀚缥缈; 皆在这一首诗中。”
  林祭酒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不是为了检查唐慎的错字,而是将这二十个字嚼碎了; 反复理解。他赞叹道:“方才我说; 本次馆课的第一名定然是那刘放,如今看来是我老眼昏花,险些酿成大错。这唐慎的八股制艺本就写得极为优秀,立意新颖,理据充足; 文辞艳美。如今再看他这首试帖诗,是当之无愧的本场第一!诸位同僚,意下如何?”
  “唐慎第一,实至名归。”
  “大善!”
  唐慎完全没想过,他这次哪怕不抄李太白的佳作,也能拿到馆课前三。写诗仙的佳作,只是为了板上钉钉地拿到前三,却不想弄巧成拙,直接成了第一。
  第二日上朝,散朝后,林祭酒悄悄来到傅渭身旁。
  “傅大人。”
  傅渭扭头一看,见到是林祭酒,道:“林大人。”
  林祭酒恭敬地行了一礼,傅渭如今和林祭酒同品,都是三品官员,他便也回了一礼。
  林祭酒道:“昨日国子监馆课,傅大人的高徒唐慎唐景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傅大人教出一个王子丰王大人,便令我国子监的众多讲习无比钦佩。如今新收的学生,又有如此大才。不知傅大人何时有空,可到我们国子监来讲课,让我等都学习一下傅大人教书育人的方式,好教给国子监的学生。”
  傅渭心想:唐慎完全不是我教的啊。但他并没表现出来,反而微微一笑。
  做官,必须脸厚心黑。越大的官,脸就越厚,心就越黑。傅希如最得权势时曾经是中书省右相,权倾朝野,他脸皮厚的很。傅渭笑眯眯地说道:“林大人过誉了,是我家那唐景则做了什么事么?”
  林祭酒早就将唐慎的卷子找人誊抄了一份,专门等着今天上朝交给傅渭看。
  傅渭接过一看。八股文写得不错,哪怕在人才济济的国子监,也能排上前三。一看试帖诗,傅渭眉头一挑,林祭酒正要说话,傅渭道:“我这学生,就是喜欢写诗作画。唉,所谓语出惊人,大抵便是如此。他这篇制艺写得还有待改善,便劳烦林大人代为教导了。”
  林祭酒:“不敢不敢。”
  两人打着官腔,傅渭便绕过了这件事。
  等到回了傅府,他一进书房,就把唐慎那首试帖诗默写下来。
  “我这学生,到底是藏拙,还是单纯的灵光一现?”
  与此同时,国子监讲堂内。
  往常每月的馆课,学生们考了卷子,讲习们要花三天时间批阅。但这次不同。讲习们花了一夜就讲卷子批好,全力准备半个月后的天子临雍。
  国子监的学生们从未像今日一样忐忑地等待馆课的结果。
  清晨,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讲习抱着一本厚厚的《论语》,走入讲堂。他将书放下,望着堂下的学生。正意堂坐着的学生有四十多人,唐慎和梅胜泽都在其中。老讲习道:“我也知道你们无比关心本次馆课的结果,所以上课前,先将考入甲等、乙等的学生名字告知你们罢!”
  学生中一片骚动。
  当今圣上即位二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天子临雍,谁不想亲眼见证!
  “乙等第二十六名,齐坚齐如山。”
  “是我,是我!”
  “乙等,幽州府周功……”
  乙等共有二十六人,正意堂中坐着的四十多个学生中,共有五人获得乙等。这些获得乙等的学生面露喜色,难以自制。而其余没能获得乙等的学生,自知不可能成为甲等,面如稿灰,脸色煞白,悔恨自己平时该更加勤奋向学,竟然错失此等良机。
  这其中,唯有梅胜泽和唐慎还怀揣希望。
  往常每次馆课,唐慎都在乙等前列。他八股制艺向来写得不错,一手馆阁体也挑不出毛病,只是试帖诗略显平庸,匠气稍重。梅胜泽发现这次唐慎不在乙等,为他捏了把汗。可他看到唐慎充满希冀的表情,惊讶道:“景则,可有把握?”
  唐慎也不瞒他:“我已倾尽全力。”
  梅胜泽:“好!我们便一起见证那天子临雍的盛事!”
  国子监的馆课甲等一共就六人,老讲习道:“甲等第三名,山西梅胜泽。”
  梅胜泽狂喜,同窗学子们纷纷向他道喜。
  接着,老讲习又道:“甲等第一名,姑苏府唐慎唐景则!”
  讲堂中哗然一片。
  在这次以前,甲等第一不是刘放,就是梅胜泽。唐慎虽然才学出众,但实在年轻,岁数小底蕴不够,从未获得过甲等。不过众人却也没怀疑,唐慎的八股文写得着实好,他们有目共睹。
  梅胜泽恭贺道:“景则,恭喜恭喜,你学问又有长进了。”
  唐慎毕竟还没当官,脸皮还不够厚,听了这话不禁害臊起来。
  这时老讲习道:“唐慎这次写了首极佳的试帖诗,尔等都来品阅品阅。”说着,就把唐慎的试帖诗大声朗诵出来。讲堂中又是一阵惊哗。梅胜泽擅长写诗,也十分爱诗,听了这首“手可摘星辰”后,他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唐慎,仿佛发现了一个大宝贝。
  “景则,这等佳作,写得实在太妙了!”
  唐慎面皮薄得就差当场表演一个脸红了,他拱手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这只是灵感一现,和胜泽兄你比差得远了。”
  国子监讨论了一整个上午唐慎的这首试帖诗,等到了第二天,大家才开始准备半个月后的天子临雍。
  唐慎如同往常一样来到尚书府。这次他拎了一篮姑苏白肉,这是前几日唐璜托人从江南捎带过来的。毫无疑问,王溱又不在家,唐慎在花厅里等他到天黑。王溱刚回府,也没换官服就来见这个小师弟。
  唐慎立刻起身,道:“子丰师兄。”
  王溱看着他,过了会儿,道:“今日在府上用晚饭吧。”
  “好。”
  两人用完饭后,王溱让唐慎写一张字给他看看。他道:“便写你那首‘恐惊天上人’看看吧。”
  唐慎:“……”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古人诚不我欺!
  离开尚书府时,唐慎认真道:“子丰师兄,我试帖诗写得如何你也知晓,难得写出一篇佳作,我这几日一直担心下次写不出那般好的作品,你说该如何是好。”
  唐慎上辈子就是个普通理工生,学的那些诗词歌赋高考一结束,就还给了语文老师。他能记着的诗词并不多。唐慎从没想过永远拿这些诗词在这个时代谋便利,他没这个条件,也没这个念头。
  王溱定定地看着唐慎,微笑道:“小师弟才学出众,又在担心何事呢。”
  唐慎抬头看向王溱。
  王溱静静地望他,嘴唇翘着,但笑不语。
  唐慎恍然大悟。
  是,他在这个时代倚靠的本来就不是那些古人的作品。他的八股文得到了国子监讲习、梁诵、傅渭,甚至是王子丰的承认。煌煌华夏五千年,一共就出了几个诗仙诗圣。唐慎并非无才,科举考试只是他进入官场的手段,不是他的立身之本!
  “多谢子丰师兄。”
  王子丰其人,果然通透圆润,如梁先生所说,可稍加信之。
  唐慎想通了,转身就要走,王溱又喊住他。王溱对管家道:“今日从采祁斋买来的点心,拿给小师弟吧。”
  唐慎:“……”
  王子丰还是这个莫名其妙的王子丰!
  半月时间很快过去。六月既望,唐慎在家中穿上自己崭新的秀才儒服,换上湖蓝色长衫,戴上方巾。来到国子监后,只见偌大国子监,所有学生都穿上了簇新的秀才儒服。哪怕只有三十二人可以进辟雍宫,听天子讲课,其余不能听的学生也不甘心。
  还未进入国子监,整条巷子便被封严禁入。
  唐慎和其他学生从后巷进入国子监,林祭酒和其他讲习早已等候多时。
  卯时一到,国子监正门大开,两旁的侧门也全部打开。两边侧门中,身穿正红官服的官员们鱼贯而入,声势浩荡。盛京四品以上所有官员,此时此刻都捧着玉笏,走入国子监,沿中央的官道,走到辟雍宫殿前。
  他们分站两侧,两侧的汉白玉官道上,早已放置好了蒲团。
  辟雍宫殿门大开,一个面白尖瘦的老太监捏细了嗓子,高声道:“跪!”
  刹那间,所有官员通通面朝辟雍宫,跪坐在蒲团上,微微俯首,手举玉笏。
  卯时三刻,林祭酒带着三十二名学生走正中央的正门。官道两侧,是跪坐了一地的当朝大官。今日之前,这些学生哪里想到自己竟然会从这么多权臣大官中间走过!胆小的早已吓得面色发白,双腿瑟瑟发抖。唐慎心中也大惊,但他稳住心绪,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在林祭酒身后,走进辟雍宫殿门。
  快要进门时,唐慎在左侧官员的第二排中看到了王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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