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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止韶华-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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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时候信若元都只是静静而坐,然后请着段韶华为他抚上一曲。或是清风明月,或是高山流水,又或风雷引动。清明到高亢,他一一都要求了遍。段韶华自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他是爱琴之人,他是听琴之人,可是论心境却没了当初在京城那样的透彻。段韶华有时候都不禁怀疑,信若元真有如此的酷爱音律吗?

    或猜或想,日子依是如此而过。春景消退,夏暑又至,日头渐渐灼热,空气越发干燥。枝头绿片卷曲,艳花也作无力。段韶华本就因着信若元的告诫甚少出府,天气一热,就越发的少走动了。

    也该说当初信若元所选的客房极好,炎炎夏日,唯段韶华院中团绕着一片竹林,阴影围布,竹枝清香。偶有风起,只听得竹叶间悉悉索索的一片。

    凤尾声声,龙吟细细。此地为夏日居所,确为绝佳。

    段韶华也确实喜欢此地,他本就怕热,有了这处幽静清凉,倒还省了不少冰块。

    屋里成日里的只有他和采青二人,段韶华午睡,采青就在旁边给他打着扇子。这丫鬟嘴也伶俐,常是妙语连珠的逗的他直笑。在府中数月,又有采青相伴,各方各面,当真是顺心到了极点。段韶华也曾对着信若元笑过,生活再这般妥帖下去,只怕要把他的性子养的越来越懒,到时就得成了真正的阿斗了。

    信若元听完后也是哈哈一笑,并未反驳,而是摇着扇笑问道:“那此处比起靖王府如何?”

    答案是呼之欲出的,段韶华却偏偏被堵住了。

    有一段时间他总觉得信若元是话中有话,但要究其不对,却终是一场空。

    盛夏中,白日加长,日子过的只觉极慢。且日头当头,时日枯燥,但一逮到节目,气氛又是浓烈。

    时光流转,年华偷换。槐花香,桂花飘,断肠始桥。转眼间,时至八月十五,中秋终临。

    中秋当日,信府上下都洋溢着浓浓欢气。早有小厮按着规矩预定了足份月饼,备了糖果点心,满满的铺了一大桌。只等了入夜就能被分个精光。

    枣泥月饼,莲蓉月饼,广式月饼,分块给装进了盒中奉上。蜜枣,麦芽糖,蔗糖,大把的置了盘中。厨房中闹了一天还没个完,等天一黑,月色一降,这些都被小厮丫鬟给摆到了院上。圆月当空,家宴便开始了。

    难得的,不分主子下人,信府中人满满的围了一桌。对着圆月当空,举杯共庆。

    热热闹闹的一桌人围绕,印月光辉,杯盏叠起,笑声不断。

    段韶华还是头一次在扬州过中秋,见识过京城的繁华欢度,也体验过靖王府的无人问津。荣辱共患,今日到了扬州,到了信府,这般的欢笑在意料之外,却也乐在其中。

    看主位上,信若元依是一身的水墨长衫。黑发披肩,如瀑布垂下;桃花眼汪醉,浅笑盈盈;面似星月,举杯而饮。他的手指细长莹白,捏着瓷杯如玉,落在他人眼中,竟是比之月光还要柔上几分。

    段韶华也注视过去,忍不住在了心中暗叹,也只有这等人才能配上无暇二字。无暇公子,当真是人如其名,所传不虚。

    一眼望去就丢了心神,段韶华叹赞着倒起了歪念。他若是个女子,自己怕是会倾覆一切,只为求美人芳心。

    臆想偏离了轨道,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捧着琴追在信若元身后的画面。那一幕滑稽非常,叫他失笑。

    这一句笑在满桌中毫不起眼,可奈信若元却是注意了过来。他眼眸一抬,正对上了段韶华还来不及收起的笑颜。

    压根没想到他会看过来,那滑稽的一幕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段韶华一下反应不及,笑容就给定格在了脸上,呆傻非常。

    信若元也冲他一笑,分不清是友好还是提醒。段韶华回过神来就给呛了一下,面上持笑太久,拉的有些酸疼。

    这下是不敢再乱想了,段韶华忙是低下头去,拿了月饼就往嘴里送。

    吃罢了晚宴,又得了信若元首肯。成日里忙碌的小厮丫鬟们也闲不住,成双成对的就拉派着去街上闹灯市,还试图拉了信若元去,倒是都给笑着拒绝了。

    信若元只执了一壶酒,一把扇,邀了段韶华一起去花架下坐坐。

    段韶华原本是想着看看扬州的灯市,但接了信若元之请,又只能将这个念头抛下了。或许等信若元赏够了月,他还来得及去灯市一观。

正文 第84章

    中秋月圆,深沉夜空;广阔无垠。星若繁沙;明华耀目。月光遍地撒下;毫不吝惜了柔亮。

    片片月华印在院中;好似被镀上一层银沙。

    信若元执了一壶佳酿,段韶华带着两个杯盏;二人不急不缓的步入庭院。一座花架长廊,畅通无阻,无桌无凳;信若元就干脆靠了廊下坐下,无拘无泥。

    段韶华也效仿着他坐在了对面;递过一只杯盏。抬头一看苍穹;却是疑道,“若要赏月也该寻一处空旷,可眼下有架遮头,怎看明月光辉?”

    信若元睨了他一眼,只是摇头,“刚才那会子已经赏够了,现下我只想与段兄把酒言欢。”

    这个答案倒是让了段韶华一愣,随即也是微笑,举了杯盏一迎,“把酒言欢,言无不尽。”

    二人相视一笑,酒壶开始倾倒,分被注满了两个酒杯。

    身处在花架,牵引架上有纠绕的紫藤垂下。段韶华也曾来过此处,五月的时候细小茂密的紫色花朵开满了身侧,淡淡的香气引绕鼻间。而如今已经过了花期,花朵尽落了泥,只剩着柔叶茂密,间杂扁圆荚果。

    杯盏一落一抬,举手投足间尽触了繁叶。酒液缓缓注下,混着院中的草木香气游走,偶有风过,清香细细。

    月光透过花架的缝隙而落,柔似美玉,段韶华摊了手掌接下一片月光,恨不能将其握住。

    “段兄。”信若元率先开口,“中秋月夜,该是合家团聚之日,段兄可想念尚在京城的亲人?”

    平日里问一句也就罢了,可今日对月而提,顿生了一股浓烈悲意。

    段韶华捏着酒杯的手一停,深深的看了信若元一眼,“每逢佳节倍思亲,虽是思念,但还不如是不见的好。”段韶华叹了一声,“否则再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若再相见,怕是又要想起他是以什么身份进去的靖王府。与其让心里又生疙瘩,还是不见的好。

    这一思量,难免又要回想他当日是怎么离家的。酸愁思虑一上来,忍不住就多喝了几杯。

    本是佳酿,这会子入口了却变得苦涩的很,只能说有道是酒入愁肠愁更愁。

    满饮了四杯下肚,喝到第五杯的时候酒壶却是被信若元给阻下了。

    段韶华刚一回头,才疑二人何时已靠的这般近了。

    信若元是何时坐过来的暂不表,只是二人靠的近了,段韶华轻轻嗅一嗅鼻,清清淡淡的,只闻得他身上似有竹叶清香。

    观了整座信府,似乎只有他住的地方才种有竹林,段韶华遂问出了口,“信兄身上似有淡竹的味道?”

    信若元点点头道:“夏日闷热,竹叶清热除烦,饮一剂竹叶汤方能驱热。”

    段韶华险是开口要问竹叶从何处寻来,随即又想到信若元连日来的频频造访,原来真的不只是要听琴的缘故。

    明月相照,信若元微眯了眯眼,水墨广袖漾着风采,“若非双亲,那意中人呢?”

    段韶华略一顿,疑此问突然,“意中人?”

    信若元略略正色,“好像从没听你提过,段兄的意中人何在?”

    对月鸣思,谈到意中人,似乎也并不奇怪。

    段韶华眼中的疑色随着清亮月色渐消渐隐,只摇了摇头。

    信若元将这份否定收在眼里,似有一抹稍纵即逝的惊喜划过。

    他欲再开口说些什么,段韶华已经闪避了道:“那信兄呢,无暇公子美名在外,总有几位红粉知己?”

    不想,信若元却是一声喟叹,“红粉骷髅面,怎寻知己。”不过说完后他又笑着眨了眨眼,“不过知音倒是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知音一语本就是当年段韶华提及,现下听他一说也无异议,“荣幸之至。”

    二人对月举杯,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酒液融齿,入肚生了大片的热。两只杯盏交错,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信若元两颊生红,已带了醉意,他一摆手,已然空了的酒壶一歪,盖子落了地,骨碌碌的滚了两圈。

    段韶华失笑,正弯腰想将酒壶盖捡起,不料肩上一沉,竟是信若元靠了上来。

    “信兄。”段韶华蓦然直起腰板,一只手轻扶了信若元的肩,只当他是醉过了头。

    信若元衣上用料柔和滑顺,段韶华扶了他,却好似要从指间滑出去一般。他正欲施力,还当是醉到脱力的身体又是一动。

    这次信若元是直接顺着他的身侧躺了下来,一股脑的就躺在了段韶华的双腿上。

    段韶华的手停在了半空,被这意外冲了个措手不及,“你?”

    搁在他腿上的黑色头颅动了动,信若元又好似根本没醉。叠了两手在脑后,一双眼漆亮,“好酒就是上头,我这下是走不动了。段兄不介意我就此一躺?”

    他已然做了,再问,段韶华又岂有说不的道理。

    虽然觉得这样的举动甚是怪异,可段韶华绕了几思,想来只不过是信若元不拘小节的缘故。

    他只好点了点头,显得有些僵硬。

    信若元道了声谢过,好看的桃花眼微阖,不过一刻又是开口道:“段兄对日后可有什么打算吗?”

    他好似随意一问,段韶华却是怔了会,“打算。”他打算的甚多,所想过的可能也多,继续做个琴师,又或是早日成家立业……但不管他的今后到底有多少可能,始于开始就要彻底躲过靖王府,最后不过是求个细水常流。

    一时之间是生了种种感慨上头,断断续续,段韶华是说不上来了。

    半响,段韶华觉得眉毛上似是温了一温,他立是低头看去,却是信若元长指拂动,帮他把紧结的眉慢慢抚平。

    段韶华的眉蹙的是更深了,这下子他是怎么都不能用不拘小节这理由来告诉自己了。信若元此举,怎么说都是有些奇怪。

    不知怎么,明明是两个完全沾不上边的人,迅速闪过眼前的却是他在靖王府所受的种种欺辱,深陷在**的强迫和痛苦中!

    段韶华瞬间一个激灵,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他一直觉着的那点不对劲,怎么都说不上来的微妙,分明是暧昧。

    他与信若元以兄弟相称,可每日相处,言行举止,许多种种,根本都已越过了兄弟该有的局限。含糊不清着,竟似……

    段韶华被这一认知惊的心口大骇,一刹那连呼吸都不平了起来。他与信若元相处了有小半年,却从未想过有这种可能。

    信若元美名在外,为人仗义,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像他这样的容貌身份身边根本不缺少佳人,南风之类,岂是他这种完人可以沾染上身的。

    可是回顾这半年所相处的大半,再有刚才,似乎是真的不太对劲!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段韶华从里到外都紧绷了起来,心口动跳如鼓。

    是他想多了,还是信若元妥帖过了头?

    月光再美,顿也入不了眼了。段韶华努力平了平心神,好半响的功夫才敢再低头去看。

    他小心翼翼着,连目光都持着谨慎,当目及到那张美好玉颜,顿松了一口气。

    月光美面,均匀了呼吸,信若元两只手还叠在脑后,双眼闭着,浅浅吞吐。

    他这是睡着了?段韶华一时也不敢确定,更不敢擅动,若是将他弄醒了还不知要怎么面对。

    段韶华吞了吞口水,两只手也不知摆在哪才好,有心想念两句试了试是否真的熟睡,奈何就是开不了口。

    他僵持着,两只手撑在身侧,手心下是冰冷的游廊。

    不过仅仅是一只手而已,段韶华“唔”了一声,左手边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生生的硌在掌中。

    一疑,段韶华顺手抓紧了那物,以手摸索着,稍后清明,这似乎是把扇子。

    举着对了月光,果然猜的不错,这该是信若元整日不离手的桃花折扇。

    段韶华每每看着信若元摇扇而语,只觉得是潇洒到了极点。也不知是谁所画,一把桃花扇好似绘尽了天下旖色。只有这般才能作为信若元的怀袖雅物。

    虽知擅自窥探他人之物是为不妥,可一想是这样完美之人所持的扇,段韶华一想就有些按捺不住,握着扇子的手就更舍不得放下了。

    一把纸折扇,一扇送清风。玳瑁扇骨,雕刻斑竹片片,纹理清晰,能清楚触摸。

    段韶华端详扇骨所刻,只想,原来信若元果真爱竹。随手之物也要绘竹雕叶。待看了扇面,又是一惊。

    扇面所绘竟不是他以前所看到的泼墨桃花,没了漫天淡粉飘逸,取而代之竟是一片青绿。

    青竹片片,竹枝摇曳,偌大的一片竹林占据了半个扇面,轻灵超逸,好似绘出了每一片竹叶飘荡。

    段韶华暗暗叹了一声,又顺势看下去。漫天竹林遮蔽下唯剩一处空旷,一把紫檀椅,一张长桌,一个男子静静而坐。

    尚看不清面容,只绘出一个略显消瘦的背影,但看挺腰直背,异常精神。一头墨发垂至腰下,似看发丝拂动,足见风向。

    男子的一双手伸在袖下,十指伸张。指若青葱,微微弯曲……

    段韶华的双眼蓦然瞪大了,男子手下正是一把七弦琴,他十指放于琴弦,正是在抚琴。

    韶华莫负,是扇底小字。

    段韶华惊的立是僵在的原地,太过意外,太过震惊,他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过是乱想,怎么都觉牵强。

    作者有话要说:想念王爷的童鞋不要急,马上该粗线了。再次感谢每个愿意买v的人,鞠躬。

正文 第85章

    月明当空,透了无数琐碎到花架下。人面如玉;只是却苍白如纸。

    段韶华拿着扇子的手根本不能动弹;茫然;震惊;乃至不知所措。

    竹下弄乐,又是抚琴;又关乎了名字,不得不信,这扇上的人竟是他;

    脑中短暂一惧,正是不知所以的时候;腿上似有了动静。

    段韶华大震;终于是回过神来。他急忙是收了扇放在一边,装作从未动过的模样,再垂了头去看,是信若元将脑后的双手撤回,但双眼还未睁开。

    好歹还是松了一口气,但已经是看了那把扇,知了所绘之人,如何再当作无事。

    不管信若元是否真的熟睡,段韶华断是无法再维持下去。他连唤了两声“信兄”,见他无所直觉又伸了手想将他推醒,但指间一触又是立刻缩了回去。

    又陷了僵局,段韶华怔忡,凝望信若元淡然无波的脸,心内却是激荡不已。

    他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无暇公子名声之大,可也从未听谁说过他属南风。况且,段韶华隐有些自堕的想,即便信若元有意,可他是从靖王府出来的,这般他也不介意吗?

    段韶华只能徒自捏紧袖口,再要深思,只觉得头疼。

    此时,听了底下一声轻呢,看信若元徐徐睁眼,终是醒了过来。

    段韶华只敢斜眼睨他,“信兄还是回房去睡吧,免得着了凉。”

    看信若元神情还有些迷茫,只在听了这句话之后眼神豁然清冽如泉,“那就依段兄所言。”

    他亦坐起身,随后又去摸索那把折扇,亦是郑重的握在手中。

    看他那样的小心翼翼,段韶华更加觉得心虚,勉强定了定神,有意淡声道:“我看信兄好似很喜欢这把扇子,终日不离手。”

    信若元握着折扇,笑应道:“信某的一切不过是附庸风雅,唯这把扇子确为心爱之物,真真的不能离身。”

    段韶华心口一顿,好似被投了一颗巨石,越加的不知所措。

    他努力持着笑,又道:“我记得当年这扇子上所绘的是三月桃花,如今可否一样?”

    话已出口,段韶华又道后悔,他小心去窥信若元的脸色,对方却无甚表态。

    他并不答,面上的笑容却叫段韶华心惊胆战。

    连是急忙站起,段韶华麻木的牵出一个笑容,“这酒喝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信兄你也早些休息。”

    信若元微微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再不等他开口,段韶华已经转身离去。

    月色明亮,段韶华走的根本没了章程。更似在逃跑般,脚下越来越快,直奔了自己的屋子而去。

    竹枝摇曳在当头,碰撞出碎声片片。段韶华本该是心安了,可看了漫天青竹,反是动荡的更厉害。

    信若元昔日的告诫还在耳边回荡,只是到如今,段韶华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无论他所猜是真是假,一直待在信府,终不是最好的打算。

    只是一想靖王府那边,心中又惊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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