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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州-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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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却避而不谈:“无论之前如何,我已不再追究,且那些事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与那凡人一丝关系也无,若真有报应,也不应该报在他的身上。赵惠都做了鬼王,还应当如何呢?”
他这话简直一句一个秘辛,甚至牵扯到了赵惠,但是对面的人看起来对这些事情都有所知晓,毫不惊讶地接下去:“我早就说过,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是如何存在的,恐怕你已经发现了,为了九州,我也只能如此。”他沉吟了一会,接着说:“这些孩子们,都有他们的使命,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屏翳没有回答,看起来默认了对方说的话,伸手向轩辕氏讨了个东西,一转身就不见了。
这边进行着神秘的交易,那边杨子归却陷入了永不见归途的困境。
这里不愧是心魔眼,能看出一个人心里最深处的梦魇。
他好像回到了十六岁的那个夏夜。
鸟鸣声清脆,蝉鸣声缠绵,夜色如水,划过无回山百年的古木上,留下斑驳的月影。
十六岁的少年,头枕着双臂,浩浩荡荡地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心里捉摸着白日里学的那一招。
他天分极高,于武道一途,可以说是天纵奇才,一日千里。但是魔教的武功,在某一种程度上,像是已经超脱了凡人生理上的极限,练到极致,可以日行八万里,翱翔于九天。
这对少年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所以每当他困扰于自己的武学时,就会畅想着以后会有的超脱世人的成就,就觉得又充满了动力。
杨子归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每一次抬脚时的起伏,都一模一样。渐渐的,他也回想起多年前自己走在这条路上面的心境。
少年时期,总是朝气蓬勃,每一日都心花怒放的吧。
但是每一个少年,总要长大。
而杨子归的长大,是用他的全部换来的。
无回山巅,鲜血染红了地下三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幸免,鲜血和烈火彻底把少年的梦击碎,他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个男人。
刀剑划过脖颈,原来也有这么大的声音。
他被师父藏了起来,却还是听见了那个老头子死去的那一刻,从灵魂中发出的呐喊。
总说他是天纵奇才,其实不是的,他就是一个废物,在他的家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十几年之后的杨子归看着眼前的一切。那时隐匿在密室只能听见声音,现在却全被补上了画面,就这么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人在魔教中四处放火,是为了寻找传说中武林最为霸道的秘籍,乾坤决。那一本书是魔教镇教之宝,被供奉在祖师爷的排位之下,是每一个开始习武的魔教子弟都要拜见上香的珍宝。
自诩名门正派的人们,看着那称霸武林的希望,脸上闪出的狂喜与眼中狰狞的欲、望一起,编织成了“衣冠禽兽”的范本。
而那个干瘦的老头,把自己的得意弟子藏在了排位下的密室里面,他独自站在祖师爷前面,把自己站成了无回山下那一座指路碑。
魔教,镇天下,藏妖魔,有来无回,只死无生。
他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魔教的信仰,这一死,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那还年幼的小徒弟。
他看向密室的方向,眼里划过浓到化不开的哀恸与不舍,一转头,看着砍向他的数不清的所谓“正道大侠”的“神兵利器”,眼里就只剩下了鄙夷与厌恶。
即便此时以身殉道,他也看不起这些蜂拥而上的所谓“名门正派”!
而被关在密室的杨子归听着鲜血喷涌的声音,先是满满的愤怒,后却发现,那即将死去的竟是他以为无所不能、视若亲父的师父时,脸上却出现了恐惧。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惧。
旁观的杨子归的眼睛逐渐变成了血色,他从自己的扇子中抽出那一把软剑,狠狠地咬着牙冲了上去。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执念:如果那时的我,更加强大,是不是就可以护住大家?
一挑,精准地划过敌人的脖颈,一钩手,对面的三个人左臂齐断,横剑于前,他狠狠地劈下去,把前方的人从头到脚劈成了两段……
这里的每一个敌人,他都记得,在秦帝岭,他杀了一半,另一半,他用了十年,去报复他们,让他们也失去所有,一无所有地死去。
那里面的每一滴血,都是他的恨。
而现在,他不再需要那些虐杀的手段,杀了他们,保住他心中的家,就可以了。
他的恨无法消散,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不过是一场梦境。现在,也同样是一场梦境。
随着敌人的减少,这一片无回山,也慢慢、慢慢地随风消散了。
杨子归把软剑收回扇子里,看着这个幻境中还存在的最后一个人,他的师父。
那个一辈子没有个笑脸的老头还是臭着一张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臭小子,你根本就不懂,习武是为了什么?你要承担,别去恨,要去保护。唉,你真是块朽木,不可雕啊。”老头说着远去了。
杨子归痴痴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遥远的黑暗中,低垂着头思索,如果说,心魔眼中隐含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梦魇的话,不应该是这样的幻境,这其中一定有他没有发现的地方。
是什么呢?
他突然想起,师父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其实并不是幻境中突然出现的,是那一日魔教大劫之前,师父告诉他的。
师父把他藏在密室,和他说:“你自幼聪慧,师父不愿管教你太多,你只要记住,你要承担魔教的重担,你学武功,就是为了守护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别为了恨做任何事情,为了守护。”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联系外面心魔眼的情况,杨子归勉强把自己从悲痛欲绝的情绪中剥离出去,冷眼旁观那一切。
那些正道人士,因为即将得到的秘籍,心里带着的是“喜”和“欲”,师父为了守护魔教、为了保护他,带着的是“哀”和对那些人的“恶”,而年少时的他,带着的是对师父即将死去的“惧”和对那些人的“怒”。
心魔眼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么算下来,还缺的是爱。
爱,是最难的一种情感,最为讲究的是一个“真”字,之所以在这段心魔中没有出现“爱”,多半是因为这些都是别人给他的梦境,并不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
那他的爱应该给谁呢?
杨子归握紧了扇子,想起自己好像给了那人许多称呼:小孩,祖师爷,小徒弟,彩琼,唯独不曾叫过他,归墟。
即使他的一生,不过是为了被炼成个药丸子给那人补一补身子,在这种关头,他想到的,也只有那一个人,那一个维系他与这个世界的人,那一个他心中铭记的人,那一个他愿意把一切都献给的人。
归墟。






第88章 第 88 章
眼前突然重归混沌,只有一个白色身影越来越清晰,那是公孙轩辕。
杨子归握紧了手中的扇子,看着他,他一恍之间仿佛明白了什么,那是天命,是命运之书早就写就的一章诗篇,是他必经的一段路,是他早就写好了的结局。
但是,求仁得仁,他不悔。
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未竟的话语,轩辕氏轻抬起手:“心魔眼,现在是你的了。”
杨子归接过对面的人给他的小木棍,微微退后几步,一揖到地。
就算这是早就书写好的命运,也并非无可改变。
他端坐于茶桌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方才心魔眼中幻影的实体就坐在他对面。
轩辕氏笑着看他:“看来你什么都懂了。”
“不,”杨子归微微皱眉:“有些事,还望先圣解答。”
“哦?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杨子归思索着慢慢道:“先圣说自己确为天道的分、身,又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还为轩辕氏,那我是否可以大胆推测,当年传说的被吞噬并不是一个传闻,而是事实。唯一有差错的地方是,被吞噬的并不是您,而是天道?”
他说这话,简直石破天惊。
对面的白衣人却还是不慌不忙,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你为何如此认为?”
杨子归慎重非常:“因为心魔眼,和屏翳。”
心魔眼不是凡物,那是先圣用来镇压九大凶兽的阵眼。眼前之人既然能够在里面来去自如,就说明他还是轩辕氏,但是屏翳看到他时的惊讶并不作假,那么那个不知真假的传闻就有了根据。
屏翳毕竟是魔神,他认为天道确实吞噬了轩辕氏,是因为他感应到了天道重新焕发的生机。
可是本应被吞噬的轩辕氏,现在却活得好好的。
本就没人规定,只能本体吞噬分/身,不是吗?
见到轩辕氏,屏翳只是惊讶的问了一句话,就一直在思索,他是感应到了天道的气息。在短短的一盏茶时间里,他决定好了自己要不要继续效忠天道。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因为本为灵体的屏翳,哪里都不能去。现在他却全无踪迹,应当是天道给了他某种宝物,让他去做了什么事情。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杨子归只说了一句话,轩辕氏就懂了。
他捧起一盏茶,笑着问:“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你还有什么疑问呢?”
杨子归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那旱魃如今何在?还有赵惠和蚩尤又当如何?做这些你有几成把握?我若是做了,归墟就可以摆脱他们了吗?”
他这一串问题就像连珠炮一样,字字句句透着惊惶。
先圣听着他心底的无助,微微笑起来:“孩子,这些事情,我一个都不知道,但是,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结果如何都是未知数,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我们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万一就赢了呢?”
他不愧是天道之智,一言一行都透着听天由命的唯心思想,听起来就像一个专注洗脑的神棍。
杨子归收起手心的木棍:“我会按你说的做,你答应我,保护好他。”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之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自惠一直看着这一切,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他才幽幽地开口:“你真的有把握吗?”
轩辕氏的背影看起来就像磐石,坚硬挺拔,不动不折:“尽人事,听天命。”
自惠低下头,看着自己飘飘荡荡的魂体:“你这是,在利用他。”
轩辕氏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光年之外传来:“如果灭亡是我应得的命运,我不会抗拒。”
“但是,你不能保证,他的选择会如你所愿。”
轩辕氏看起来冷静非常:“不,他会的。”
“疯子。”自惠看着自己的魂魄和身边的辛欣,自嘲道:“谁不是疯子呢?”
是啊,谁不是疯子呢?
杨子归并不完全知道这些人的计划,但是他对自己的命运有清楚的认知。
他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的。
心魔眼,这是传说中镇压九大凶兽的阵眼,传说只要做了心魔眼的主人,就可以号令九大凶兽,更可以掌握万千生灵的心魔。
在这个飘摇动荡的乱战时期,拥有这些,对于战局的影响几乎是不可估量的。
杨子归来取心魔眼的本意是要把他交给归墟,让他借助心魔眼涤荡神魂。
但是在他拿到心魔眼的时候,清楚地听到了天道谕示。
取天下心魔,挡天下煞气。
与此同时,心魔眼也给了他非常的能力。
天眼。
他能看见每一个经过的人的灵魂。
几乎每一个洁白的灵魂,心口处都有一颗黑色的种子,区别就是,有些人的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大树,遍布整个灵魂,而有些人的种子还依旧是种子。
杨子归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在拥有了心魔眼之后,那些有心魔的人对他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就像在沙漠断水三天之后遇见的一滴水,渴望,但是远远不够。
不知道他去寻找心魔眼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战争已经打响了。
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焦土与尸体就像泥巴一样随处可见,眼泪已经流干了,人们就像枯木,等不来一缕阳光。
最终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地活着罢了。
杨子归一路行来,他手心的心魔眼已经从红色变成了褐色,并且颜色还要越来越深,直到浓的像墨一样,投入天下之北,幽冥之深的天下极煞之地,才能填补每一个人心底的善。
这一段话初初听起来简直狗屁不通,但是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
随着木棍颜色的变化,那些遍布灵魂的黑色消失了,但是却再也恢复不了原先的纯白,就像放久了的纸张,微微发黄。
只有用万万人的心魔去镇压天下之煞,才可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往极北行去,要找到极北的地之心,然后在那里设下改天大阵,用心魔眼吸取天下魔力。
杨子归毕竟是屏翳一魄所化,又兼具天道庇佑,一路行来都没什么波折。
唯一的波折在于,他遇见了赵惠。
自那日九阴山一别,再也没有他的踪迹。
鬼王依旧一身红衣,站在极北入口,手里拿着一坛酒,看见他从远处走来,从容笑道:“许久不见。”
杨子归眉头一挑:“我猜,鬼王是来给我解惑的。”
赵惠闻言一愣,片刻后又笑起来:“我不是那小老头儿的人。我此番前来,是受了两人之托。一人让我帮你引路,一人让我保你平安。不过么,你这个理由我听着也甚好,你要是能猜出那两人是谁,无论何种疑惑,我给你解了也无妨。”
自那日他从心魔眼出来,就再也没见过屏翳,若说那两人是谁,其中一个一定有屏翳。
那么求赵惠引路者,就是屏翳了。
而心心念念,会保他平安的人,就是归墟了。






第89章 第 89 章
他猜得不错,就是归墟和屏翳。
赵惠不慌不忙,拉着他往前走:“这里总归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既然猜对了,解惑何时都不晚,我们换个地方。”
解惑何时都不晚,但是他的选择,却性命攸关。
归墟自那日见过杨子归之后,就终日昏昏噩噩,他想去盛京找杨子归,但是,碍于“规则”,他不能去盛京军队掌管的地方。
他那日怒极,杀了那岛上的所有人,但是所谓“天道”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认输。
那金冠人离开岛上的同时,大夏的军队和各个州县的军队开战了。
那些心里装着功名利禄、妄想改天换日的兵将,简直就像疯子一样不要命。而被围困的盛京军队却因为要守城处处被桎梏,光是士气就弱了对面三四成。
最可怕的是,盛京城内,他们誓死保护的达官贵族,叛国出降。这让城外浴血拼杀的帝国兵将情何以堪?
周适宜独自撑着整座将倾的大厦,他太累了。
可是身为蚩尤的他知道现在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他能做的只有撑住,多撑几天,就能有奇迹。
太难了。
他四面楚歌,岌岌可危。
原本护城的军队被迫南迁三百里,围着端坐军帐的皇帝,和站立军前的将军。
周适宜一脸疲惫,将士们的家、父母妻儿,都飘零在九州大陆上,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对大家忠君爱国之心的亵渎,他举起一碗酒,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的呐喊:“不降!不降!不降!“
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剩下的几万人的呐喊,周适宜感觉到烈酒在身/体里的滚动,微低头掩饰眼里的泪水。
他知道,投降是什么后果,知道那个名为“天道“的金冠人是个什么玩意儿,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知道自己是为了更伟大的未来,知道自己是对的。
可是他的兵呢?
他们护卫王都,护卫名门贵族,却被他们狠狠地从背后插了一刀,他们冒着天下之大不违保护这个腐朽、只能给百姓伤害的国家,大部分有良知的人,都知道,他们所保卫的,是错的。
但是他们还是愿意跟着他。
周适宜心想:我要保护好他们,蚩尤,我要保护好他们。
为了未来。
可是现在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随着战争愈打愈烈,越来越多的人心口处的种子生根发芽,这给金冠人的养分是不可估量的。他又恢复了全盛时期,甚至更为强大。
他算着日子,到了无回山深处的小小庭院里。
见到了他预计要见到的场面。
金冠人带着隐晦的得意看着痛的缩在角落里的归墟:“你确实很强,但是你是我养的猛虎,我怎么可能没有给你准备的项圈呢?“
归墟那日无处可去,浑浑噩噩间到了他曾经囚/禁杨子归的小楼里,原本只是想歇息片刻,却被这里勾起了思绪。
起初他是想在这里建一个属于两人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手打理的,做这些的时候,他正是最为艰难的时候,每一日的支撑就是做些小师父会喜欢的东西。这一楼的小东西都是他亲手做的,从选材到刷釉,每一步,都是他花费心思,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那时他想着,如果大叔看到这些,会不会开心地笑起来?他从来没见过大叔放下心思,满心欢喜的大笑出声。他好像总是存着非常廖远的过往,以至于他喜悦时减了三分。但是他平素又一副江湖儿女坦坦荡荡的模样,把自己的所有都埋在那一副剑眉星目、如许深情的外表下。有时候又会想,其实大叔平时笑起来,就很好看了。他往日笑得时候,只是略微挑一挑嘴角,眼睛却会弯起来,看起来好像很开心,但是却羞于被别人发现他的开心,所以克制着嘴角的弧度,却不能掩饰眼里万千星河……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寄托了尚且懵懵懂懂的他对那人的满腔心意。
却没想到,这里先被派上了那样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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