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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雍高帝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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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料,当夜杨九一家正在睡觉,窗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响,杨九翻了个身,以为是风吹的,并没在意,突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吓了一跳,马上眯起眼睛去看,黑暗中只见一道长条形的光在眼前一闪,他忙在床上滚了一圈,随即听到妻子一声尖叫。
“什么人!”杨九大喊道,然而没人回话,他一边向后退一边叫道:“婆娘,婆娘?”妻子也不回话,反而是大儿子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爹,怎么了?”话还未说完,便惨叫一声。杨九退到门边,从墙角摸过锄头挡在胸前,大叫道:“都别出声,快往这里跑!”说完一脚踢开门,月光照进来,映出两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三个半大孩子,还有两个蒙面人。
杨九大喝一声,用唯一的手臂挥舞着锄头,朝着那两个人砸了过去,一面道:“杨仲,快带你两个弟弟跑!”
两个蒙面人挺刀来迎,杨九心中悲愤,又护子心切,一时间不知哪来的力气,挡在两人面前,把锄头挥舞得虎虎生风,竟堪堪抵挡了一阵。趁着这个功夫,杨仲护着两个弟弟,绕过了他们便往门外跑。两个刺客哪能放他们出去,待杨九气力稍怠,立刻转守为攻,杨九本就只剩一条胳膊,又离开军营、种了好几年的地,渐渐不敌二人,只凭着蛮力挥舞着锄头往这两人身上砸。一个刺客瞅准杨九挥舞独臂时前胸露出的破绽,挺起一刀当胸而入,见一击得手,然后便欲抽出,视线已转向门口的三个小孩,眼看着便要朝他们而去。杨九见此大急,一心只想着让三个儿子逃出去,虽然被捅了个对穿,竟连疼都顾不上了,猛一拧身,胸口里夹着的刀带得这个刺客踉跄了下,杨九也不管后面的刺客如何,趁此机会一挥锄头,狠狠砸到眼前这个人的脑袋上,这一击奋起平生之力,竟是将这人的脑浆都砸了出来。见这个刺客倒在地上不动了,杨九还未来得及转身,忽然腰间一凉,低头见自己肚子前又冒出一柄刀尖,随即这刀尖向里一缩,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透明窟窿。杨九眼前一黑,踉跄一下便往前倒,刺客扔下他,提刀冲向门外。杨仲见父亲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目眦尽裂,将杨四交到杨季手里,把两个弟弟猛地向前一推,转身大喊一声“爹!我来救你!”便跑了回来。杨九含着口血朝着门外大喊道:“好孩子!杨季,带着弟弟快跑!快跑!”刺客见这么一个半大的少年自投罗网,哪里跟他客气,上前一步举刀便砍,忽然觉得脚下一绊,低头看去,竟是杨九用他那条独臂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杨仲猛地扑了上来,对着刺客拿刀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刺客大叫一声,握不住刀,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用力挥动胳膊,杨仲却死死咬着绝不松口。刺客怒极,弯腰用另一条胳膊抽出杨九胸前的那把刀,抬起手臂将死死挂在他胳膊上的杨仲扬到空中,另一只手反手在他喉咙上一割,一刀便将他的头砍了下来,挥手将还挂在自己身上的脑袋甩了出去,然后对着杨九心窝狠狠抬脚踩下。杨九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死死盯着门外,终于气绝。
杨季与杨四已逃到院外,这时邻居们听到响动,纷纷点起烛火来看,见四周星星点点的烛火逐渐靠近,杨季拉着杨四的手边跑边道:“四弟,爹时常和我们三个说,你生父曾救过他的命,说哪怕让我们杨家绝后,也一定要把你抚养长大。今天咱们一家被杀,我也不能独生,一会儿若是那个刺客追了出来,我去挡住他一会儿,你能跑多快跑多快,去找刘大伯、李大伯,朝有亮的地方跑!你活着,咱爹死了也能瞑目了!”杨四泪如泉涌,紧紧拉着杨季的手拼命摇头。
这时杨季听到屋内喊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见到杨仲带血的头滚出门外,随即一只脚从门后伸出来,正踏在这颗头旁边,是那个刺客又追了出来。刺客一眼便看到了他们,朝着他们两个跑了过来。杨季见二哥死状甚惨,父亲又生死不明,血气上涌,怒吼一声,又喊道:“四弟快跑!”随即便要冲向那个刺客。杨四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被杨季狠狠甩开,然后杨季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握在手上,大喊一声便朝着刺客跑了过去。
“三哥!”杨四大喊一声,跟着跑了两步,随即咬咬牙,转过身向反方向拼命地跑了起来。杨季的惨叫声从背后响起,杨四泪如雨下,不敢回头去看,只有跑得更快。这时邻居们已纷纷赶到,手中举着蜡烛和锄头,在杨家门口围成了一个圈,将刺客围在正中。刺客没料到刺杀这一家平民竟被拖延这么久,见到这么多人,有些慌了,举着刀左右比划,想要唬住他们。附近村民们大多是战场里走出来的,不怕事更不怕血,一哄而上便将刺客擒住了。更有那些有经验的,将刺客的刀缴下来之后,反绑住他的手,还卸了他的下巴,防备他自杀。杨四被众人保护着,哭得几乎断了气,众人举着蜡烛进了杨九的院子,见到一家五口人陈尸遍地,死相极惨,不禁又惊又怒,又恨又悲,拉住杨四问到底怎么回事。
杨四如何知道?堪堪止住哭声后,只能将睡觉时刺客突然出现,如何杀了父母兄弟的事同他们讲了一遍。他虽然年少,但遭此大变后竟神志不乱,虽然几次哽咽不能言语,叙述时断断续续,但没过多久就将过程交代了清楚。
里正刘柱听他讲完,咬着牙想了一阵,突然道:“杨兄弟平时一向本分,从来没有什么仇家,肯定是这次因为报官才惹到了什么人,不然谁还能请刺客来杀人?”
众人纷纷赞同,李三含泪怒道:“他娘的!杨兄弟对咱们一向挺好,现在他全家都他娘的让官府的人杀了,咱们必须讨个说法!”
“官府杀的人,找谁讨说法!” “就是啊!”
有人将锄头恨恨地往地上一扔,“咱住在京城脚下,都没有天理吗!”
李三道:“把全村的男人都叫出来,咱们杀进司隶府去,把里面的狗官拿了!妈的,肯定是他们的人!”
“不对,肯定是那个什么海齐侯的人!”
“大晚上的哪有那个官还在官府,都回家睡觉去了!”
刘柱举起蜡烛,高声道:“大家冷静!和官府动手,这是谋反啊!咱们这几个人,几个锄头,能做什么?”
“那杨兄弟的仇不报了吗?”李三一手死死握着锄头,一手将杨四护在怀里,泪流不止,“官府不把咱们的命当命,就谋他的反能怎样!你问问,咱们这些人谁在战场上不是死过几次的汉子,还怕死吗!”
杨四突然从李三怀中挣出来,用沙哑的声音道:“我爹说丞相会为我们主持公道,我想去找丞相。”
李四忙低头道:“孩子,你别去,你爹爹就是找过丞相当晚就被杀了的!我们帮你出头,你还小,别掺和这事。”
杨四却坚持道:“李大伯,你让我去吧,我想找丞相,爹说丞相是好人,丞相会帮我们的。”
刘柱叹道:“咱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大家抬着杨兄弟一家的尸首,还有这个刺客,都跟我去丞相府,让丞相帮我们做主!”
“对,找丞相去!” “走!”
杨四跪在相府院中,声泪俱下地将经过给王晟说了一遍,王晟听后久久说不出话来,回过神后问道:“其余村民呢?”
杨四道:“他们都被拦在相府外面,我是从院墙爬进来的。”
“放村民们进来,”王晟朝着管事吩咐了一句,随即从地上将杨四扶起,给他擦了擦眼泪,放柔了声音道:“孩子,你们杨家满门都是忠义之人,我肯定为你们主持公道。”
不多时,三十多个农民头上缠着白布、手上举着锄头和火把,抬着六具尸体和一个不断挣扎的活人涌入相府。他们将尸体一个挨着一个地铺在相府的地上,然后都不做声,几十双眼睛含着泪死死地盯着王晟。
王晟低头去看,见女人、孩子身上全都遍布刀伤,更有一个孩子甚至身首分离,白日里拦下他车架的杨九身上的惨状更是让人目不忍视。王晟挨个看过去,又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的眼睛,心直直地向下沉去。
这是几十双压抑着悲痛、仇恨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一看到这些眼神,王晟便知道,这件事他若是处理得稍有差池,这些平日里只知种地耕田的百姓怕就要与朝廷不死不休了。
第11章
王晟一面派人唤廷尉过来,一面安抚众人道:“长安城中发生如此大案,朝廷绝不会置之不理,一定会还给各位乡亲一个说法。现在正是深夜,大家暂且回家休息,待朝廷查明此案后,我一定派人通知大家,好不好?”
刘柱身为里正,在这些人中颇有人望,这时站在最前,听王晟赶他们走,不论如何都不干,犟脾气上来,反而原地坐下,“大人,杨家兄弟的事不查明,我们不走!”
“就是!”李三也坐下道:“现在回家睡觉,怕是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睡着全家人就都没了。”
“是啊……” “是啊……”
众人见状纷纷附和,三十多个人一齐在丞相府中坐了下来。王晟微微苦笑,不着痕迹地看了李三一眼,道:“那好。来人,给这些乡亲们拿些热茶吃。”
王晟拭了拭头上的汗,这一夜折腾下来,他只觉腹痛更甚,却强撑着陪这些百姓们聊起了家常。他少年家贫,很是过了一阵穷苦的日子,这时与他们聊起来颇有些话题。他看出李三是这群人里对朝廷意见最大的,知道只要先解决了他,就能抚平这些人的情绪,于是总是聊一阵就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抛向李三,渐渐有了成效。
后来说起杨九,刘柱抹着眼泪道:“大人,您看杨九左面这条胳膊,就是当年打仗的时候让人砍了的啊,差一点就没回来。后来他逢人说自己命好,说那么多人都死了,就他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和家里人过上安稳日子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躲过……”
“不说杨九,就说咱们今天来的这哥几个,哪个不都是正儿八经为了我们国家流过血的,就算没缺胳膊少腿,也个个身上都带伤,” 李三说着,扯开自己两襟,露出前胸一道深深的刀疤来,“咱们兄弟一心为了国家,官府不把咱们当人看,多叫人寒心呐!”
王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诸位都是我大雍的功臣,朝廷一定给你们一个公道。”
“对,杨兄弟不能白白地就这么死了!”
“还有,大人啊……”
另一边,廷尉回到家,后背刚刚沾上床,还没来得及阖眼,马上就又被叫了起来。他脸色颇为惨淡,刚进丞相府时还在整理衣衫,直到见到地上整整齐齐的六具尸体时,神色一整,问道:“丞相……”
“杨九一家五口被杀,只留下这个孩子。两个刺客都在这里,你带回廷尉署去审,天亮之前我要结果,去吧。”
廷尉张青看了眼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还在呜呜叫唤的黑衣人,回头对王晟道:“丞相,不用审了,这人下官认识,是海齐侯的门客。”
众人情绪本来已经稍稍缓和,这下听到果真是海齐侯干的,又纷纷叫嚷起来,王晟低声道:“果然是刘德……但刘德真有这个胆子吗?”
张青半听半猜才弄明白王晟说了什么,怕自己的说话声也被众人淹没,提高了声音道:“丞相有所不知,这海齐侯五年前就杀过人了,那时候他才十四岁,王上也没追究他,后来他变本加厉,谁也不敢惹他。说句实话,这小子横惯了,现在这事他还真干得出来。”
王晟怕再惹得村民群情激奋,扬手示意他声音小一些,皱眉道:“还是要审一审,如果真的是海齐侯派人干的,让这个刺客写一份状子,也好去甘泉宫拿人。我在相府给你划出来块地方,你就在相府审吧。”
“是!”廷尉命人将刺客带走,王晟低声和管事交代了一番,管事便领着廷尉一行人去了。
廷尉走后,王晟扶着身后的栏杆,紧抿着嘴缓缓坐在台阶上,对众人温声道:“廷尉已经去查了,如果核实确实是海齐侯所为,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带人捉拿。乡亲们,大家要是不放心,就留一个人在这里,其他的人先回去吧。夜里凉,大家又都是家里的顶梁柱,眼看着就要秋收了,大家要是这个时候生了病,家里日子可不好过啊。”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王晟和他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他们也看出来这个丞相是真的关心他们,再加上家里的稻子确实要靠他们收,一时间众人颇为意动。刘柱起身道:“我是里正,我留下来看着,大家都回去吧啊,回去吧!”
于是百姓们纷纷离去,王晟亲送众人到相府门口,又派了几个卫士一路护送他们。待让人暂且敛了杨九一家的尸身,收拾好院子后,张青正好拿着刺客招供的状子出来,“丞相,这人招了。”
王晟拿过状子点点头,见刘柱一个劲地往这上面瞧,满脸的不解其意,又不敢开口,便耐心地为他把上面的供词读了一遍,刘柱听得咬牙切齿,直说要让王晟赶紧杀了这人,王晟笑笑道:“老伯,这刺客现在可不能杀,这是日后抓捕海齐侯的人证,须得待元凶归案,然后再依法处置。”刘柱听明白了,应和道:“对!得依法杀了他!”
“天快亮了,张叔,你叫人打扫一间房,安排这位刘老伯住下。”王晟将供词放进怀里,叫来管事吩咐一番,又对刘柱道:“老伯,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先休息一下吧,天亮之后便去拿人。”
刘柱本来见王晟对他们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的,就觉得这个丞相真拿他们当回事,这会儿听说还要住在相府,突然间有些局促起来,一叠声道:“真是麻烦大人了!麻烦了!”王晟笑着摆摆手,刘柱便被管事引去休息了,走的时候后背有些微微向前弓着,眼睛只盯着地砖看。
王晟站在后面,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刘德犯法之后,出于报复,居然敢在王城脚下做出屠人满门的事来,必定有所倚仗。而此人年仅十九岁便能如此跋扈,竟至目无王法、肆意杀人之地,其母孝伦夫人必定在其中推波助澜,让刘符都不得不对她做出让步,故而这个所谓的“孝伦夫人”,才是这个案子的关键所在。天亮后能否成功缉拿刘德,全在这个孝伦夫人身上,若是她松口了,那自然是好事,一切依法而行;若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那……
王晟眼神一厉——若是这个孝伦夫人不松口,那反而更好,这样他便能敲山震虎,一直敲到这只最大最老、最有名望、最飞扬跋扈的老虎松口为止。如此,一直盯着他们看的关中群虎也就都能安分下来了,而那些首鼠两端的人失了靠山,到时不用人教,自然就懂得什么是国法,也自然就都有了规矩。
至此,暗流翻涌的朝局渐渐走向明朗,所有暗流都汇在了这一个漩涡中。虽然危机四伏,却也是理顺朝局的契机。王晟在庭院中袖手向东站着,仰头看着远方的星幕和群山,面色愈发凝重。他知道,若是能将这漩涡抚平捋顺,此后则风平浪静;若任由它无休无止、无法无天地转下去,终有一天,刘符一手开创的整个雍国都将要被它拖入深渊。
“承蒙王上不弃,举国相托,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效愚诚……”
王晟喃喃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觉得袖子有些湿,回过神来才发觉露水沾衣,原来天已亮了。
而东方的天幕下,隔着连绵的黑色山脊,另一边的刘符也在伊阙城中睁眼等着天亮。
前几日,他虽然让何武给洛阳周边各地写了劝降书,但却没有发给地方,这些城池每一座中的守军不过几千人,根本不成气候,待大局已定之后自会望风而降。真正难对付的是秦恭手中的二十万大军,秦恭此人,勇略过人,能征善战,兼又富有智谋,官拜大将军,是魏国首屈一指的大将,最重要的是,他还对何武忠心耿耿,绝不肯轻易投降。上一世中他先破秦恭,再入洛阳便如激水漂石,而这次他用诈力先入洛阳,就把秦恭这个麻烦留在了后面。
刘符兵不血刃便拿下洛阳,得陇望蜀,又动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心思。魏王何武已降,他没有和这二十万魏军硬碰硬的必要,但秦恭对何武的忠心刘符也是领略过的。上一世中刘符打败了魏国主力后,试图招降秦恭,先是被臭骂了一顿,然后眼看着秦恭拔剑,血溅三尺,暗自惋惜了好久。秦恭是为了何武宁死不降,但他若是知道何武后来在自己手下做官,不知又该作何想?刘符从进入洛阳后便一直在思考怎样对付秦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何武在秦恭能否投降这件事上应当是一个关键人物,若是让秦恭看到魏王正好好地在他手上,秦恭是会解甲归降,大家皆大欢喜,还是会奋力一搏,营救何武?
刘符不敢赌秦恭的心思,他也赌不起。若真的打起来,以秦恭的治军之能,兼有二十万兵马,他这边仅凭十三万人,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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