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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雍高帝纪-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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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我自己来便可。”王晟从他手中接过布条,然后就下了逐客令,“你先下车罢。”
  李七十分怀疑王晟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处理伤口,但他也不敢问出口,于是便要退下,这时却忽然听军士在车外喊道:“前面又有一队人马!雪太大,看不清有多少人!”
  王晟心思一转,正要起身,李七却抢在他前面道:“丞相可莫要再出马车了,让属下先去探查一下。”
  王晟却不理,放下布条,撑着桌案站起身来,又走到车头。此处离龙门不远,渡过黄河便是雍国地界,在此处遇到的人马,十有八九是刘符不放心这边的情况,派来接应的。大雪横江,他又目力不佳,站在车头虚起眼睛极目远眺,却仍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李七站在他身后,果然过不多时便叫道:“是我们的军队,打着雍字旗!”
  过了一阵,李七又喊:“是王上!王上来了!”
  白茫茫的大雪中渐渐燃起一团火,这时即便是王晟也看到了。这团火便好像一只燃烧的箭,将身后的大军远远甩在后面,一路朝着他们疾射而来。待离得近了些,王晟才终于看清,这是一匹通体火红的马,上面那人玄衣金甲,皑皑白雪都难掩眉目,不是刘符是谁。
  王晟神色微动,踉跄着跳下马车,也扔下身后的人马,迈着两条腿向前迎去。
  刘符单人独骑,在王晟面前勒住马,翻身跳了下来。王晟对他一揖,不待他落地便劈头问道:“王上,此处为赵境,王上如何能带兵擅入?”
  刘符一眼便看见他胸前的血迹,哪还能听得见他说了什么,忙问道:“怎么回事?”
  王晟低头,也见到前襟上的血迹,只得答道:“臣方才遇到一伙盗匪,一时不察,受了些轻伤。”
  刘符环顾四周,见王晟的一千兵士中果真有人负伤,不禁拧紧了眉。他派来的这些都是国中精锐,只是对付几个盗匪,居然打的这么难看,简直丢尽了雍国的脸。再转头去看王晟,见他面色惨败,哪里像是只受了轻伤的样子。
  刘符狐疑地盯着王晟,但见此时风雪甚急,便拉着他的手要进车里去说。王晟由他牵着,这才发现刘符的手竟比自己的都凉,手心皲裂,不知已在风雪里赶了多久的路,于是便握得更紧了些。
  李七是刘符近卫,原本与他形影不离,刘符每次打仗的时候都会带着他,故而他还是头一次和刘符分开这么多天,这时一见到刘符,便也高兴地跑了过来。只是他刚一靠近,就见刘符面色不豫,便赶忙收起了笑脸,规规矩矩地到让到一旁。
  “王上……”
  刘符抬手,“先给我弄点吃的,一会儿我再找你和赵援算账。”他大步跨上马车,转身将王晟也拉了上来。李七也觉得这仗打得实在不漂亮,一会儿少不了要挨骂,只得灰溜溜地领命去了。
  马车中烧了炭,倒是比外面暖和的多,刘符一进车里,便觉得手脚刺痛起来。他也不顾,拉着王晟坐在塌上,身上的盔甲哗啦啦的响,“教我看看,伤的厉害吗?”
  “臣的身体王上也知道,若是伤得厉害些,现在哪还能与王上坐着说话。”王晟笑道:“甲胄太凉,王上先脱下来,臣再与王上细说不迟。”
  刘符听他如此说,觉得确有道理,放下心来。王晟没有卧床不起,说明总还是没有太严重。他卸下甲胄放在一边,觉得两手疼得发麻,见案旁有一只铜盆,便打算去洗一洗手,刚一走近,看见里面的血水,便又立刻折了回来,“不行,你先给我看看。”
  他就是太相信王晟了。上一世王晟重病时仍瞒着他,居然一直瞒他到死,王晟嘴上说着没事,其实最不可信。他一想到这儿,那双混沌的眼睛便又在脑中渐渐浮了出来,与王晟现在望向他的两只漆黑的眸子重合,让他觉得又隐隐喘不上气来。
  “景桓,你将上衣脱了。”刘符对王晟其实一直在敬重中还有一丝畏惧,对他极少用强硬的语气,这时却一反常态,根本不容王晟置疑。
  “王上,臣……”王晟踌躇了一阵,难得的说不出话来。刘符见状,却更加确信王晟受了重伤却瞒着他,眼神沉了下去,右手的手指又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紧地盯着王晟,似乎下一刻便要亲自动手。
  王晟哪里能等他动手解自己的衣服,见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咬了咬牙,自己解开了腰带。他垂下眼睛,与刘符紧盯在他身上的视线错开,神色虽与平日里一般无二,但一贯苍白的脸上却浮起淡淡的血色。他抬起手来,惨白的骨节高高支棱起,在里衣的前襟上顿了顿,然后缓慢地解开衣服,露出了上身。
  刘符死死地盯着他胸前的箭伤,呆了良久,居然脱口道:“这什么人射的箭,没吃饭么!”
  王晟哭笑不得,顿了顿才无奈道:“王上现在信了,臣的确只是受了轻伤。”
  他说着,正要重新穿好衣服,却被刘符握住了手腕。
  “景桓,你……”
  王晟顺着刘符的视线向下看去,见自己腰腹间极明显地横着几道青青紫紫的掐痕,心中一惊,忙要用衣服遮住,这只手却也被刘符按住了。
  他在心里想好了解释,刘符却没问,只道:“景桓,我替你将箭伤处理一下。”
  王晟赤裸着上身,两手又都被制住,一时有些窘迫。他抬眼匆匆看了刘符一眼,便垂下视线,看着刘符的靴子,低声道:“有劳王上了。”
  刘符松开他,让人烧好热水送来,替王晟将伤口清洗了一番。王晟除了涂金疮药时抖了一抖外,其余的时候就像一桩木头般一动不动。刘符上好药,从旁边的桌案上取来布条,在王晟胸口一圈圈地缠了起来。
  他缠得十分仔细,每次缠到王晟背后,就会弯下腰贴近一些,温热的鼻息正喷在王晟侧颈间。王晟闭了闭眼睛,垂在身侧的两手攥成了拳头,绷起青色的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刘符终于在布条末端打了个结,拍拍手直起身来。他看着王晟,也不开口说话,反常地沉默着。王晟见他这幅样子,还以为是国内出了什么事,正要开口相询,却只问出了“王上”两字,声音便戛然而止——
  刘符眼睛一红,忽然紧紧抱住了他。


第37章 
  自从做了那个梦,刘符这一路上一直神情恍惚。上一世他兵败如山倒,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心中常怀切齿之恨,既是恨周发何武,也是恨他自己。但在这几个月中,除去有时会梦到王晟死的那天外,其他时候,他鲜少会想到王晟。因为每每想起他的那张遗表,悔恨便像一把钝刀一样,反反复复地割着他的心,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敢再想。
  现在他却不怕了。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假如那时王晟还活着,一定会劝阻自己不要伐梁,自己一向最听他的话,又怎么会被周发三言两语就撺掇得举全国之师南下。哪怕他最后还是力排众议,兴师南征,有王晟镇守京师,又哪能轮得到周发何武这两个败军之将搅动风云,分裂天下。
  可是成败哪里容得下“假如”二字。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得到消息便赶往相府,却还是迟了半柱香的时间,那时王晟的手已经凉了,胸口却还有一团热气。他扑倒在塌边,伏在王晟身上,除了流泪之外别无他法,他想用被子盖住王晟胸口、用手捂住这团热气,好叫它不要散去。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王晟尚带温热的胸口,就在他的面前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终于没有一丝温度。这个十一年来一直随他共创基业的丞相,就在他眼前一点点地散去生气,一点点地死去——他再没有承受过比这更深重的痛苦了,如同夕阳渐隐、更漏滴尽,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无助、无望又无能为力地等待。
  但仿佛画面一转,王晟就又活生生地坐在了他眼前。虽然面容委顿、身形瘦弱,但他的身体却是温热的,他的那双黑色眼睛,在看向自己时,仍带着孤直与温和,涵着一汪深沉的生机。刘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自制的冲动,他忽然抱住王晟,一声不吭地将自己的手环过他瘦削的脊背、将他的胸膛紧紧压在自己胸前。他感到王晟的心脏在自己的肋骨上搏动,他的体温透过一层层衣物灼烧在自己胸前。
  刘符的右手忽然不抖了,那双巨石般紧紧压在他胸口的眼睛散去混沌,在他的脑海中渐渐隐去。
  王晟任他抱着,浑身紧绷地像是一块石头。他喉结上下颤了颤,连呼吸都在抖,却勉力平复了声音问道:“王上?”
  “景桓……”像是回应他一般,刘符也低低地道:“我……我梦见你死了。”他顿了一顿,虽然他实在太想对王晟倾诉了,可终于还是隐匿了自己重活一次的事实,可怜道:“这两天我心里一直在发慌,实在难受的紧。”
  “梦中虚妄之事,王上何必当真?”王晟神情一松,宽慰道,“臣虽有疾,身体却还算得上康健,王上且放宽心,莫时时以此为念。”
  “身上这么烫,还把自己掐成这样,也算康健吗?”刘符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不待王晟作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大雍不能没有你——”他动情道:“我也不能没有你。”王晟在他怀中轻轻抖了一下,刘符却浑然不觉,还将下巴搁在王晟肩头,十分依赖的样子,“以后别再糟蹋自己身体了,我们两个一起灭赵平齐,马踏江南,混一四海,绝不叫无名竖子成此功业。”
  王晟心中一颤,下意识地抬起手,一直举到刘符脑后,却在快要抚上他头发时堪堪停住,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还是将手缓缓放了下去,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平生之志,乃是为帝王之师,帝王之师怎么能和帝王抱在一起说话呢?他该推开刘符,衣冠济济地同他相对而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但他实在太难受了。刘符说得对,他现在确实算不得康健,他腹痛不止,头昏眼花,身上一阵阵发冷,若是放松了心神可能当即就会晕过去。大概是他实在病得厉害,所以挣扎许久,最后仍是在刘符怀里一动不动,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便对刘符轻轻道:“累王上担忧,是臣之过。王上既忧心此事,臣自当自惜身体,以绵尽薄力,久效微劳。”
  刘符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张了张口,又不知能说些什么。他宣泄过情绪后,渐渐地平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举动十分轻佻,忙放开王晟,端正地坐好。王晟身上一凉,便捡起放在一旁的衣服。
  刘符面色微红,怕王晟以为自己方才是在狎弄于他,抬眼偷瞄他的神色,见王晟面色沉静,似乎并无不豫之色,才放下心来。他看着王晟不慌不忙地一层层穿上衣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愈发衬托得自己举动失宜,一时间脸上更热,不敢去看王晟。
  过不多时,王晟大概是觉得口渴,便要从案上取茶水喝。刘符离桌案近些,但他这时正忙着脸红,一时便也坐着没动,余光却瞄见王晟拾起杯盏,还未近身,茶水便摇摇晃晃地洒了一路。
  刘符忍不住伸手帮忙扶了一下,王晟一面擦着水渍,一面半是解释、半是感叹地道:“这会儿颠簸得这样厉害,不知是到何处了。”
  刘符也不管他说的是什么,闻言便愣愣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觉得不对,掀开遮帘,回头对王晟如实道:“车架正停着呢,到做饭的时候了。”
  王晟微抿着嘴,没有说话,懊恼之色在面上一闪而过。见王晟并不像面上看着那样淡然,刘符反而忽然觉得从方才的窘迫中脱了出来,更生出些没来由的开心,但他也并未深思,这时想起来问道:“景桓,刚才那伙盗贼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受伤的?你和我详细说说。”
  “王上,此事说来复杂,不如待臣虽王上回长安后再与王上细讲。”
  “不行,我现在就要听。”
  “是。”王晟颇为无奈,打点起精神道:“此事还要从一人说起。臣赴赵国,遍观赵廷,以为赵王武略有余,文治不足,是以赵人虽善战,终非王上之敌。只是赵王左丞相,名唤陈潜,此人心机深沉,久必为患,不得不防。”
  “陈潜……”刘符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十分陌生,只知他是赵国左相,其人如何却竟然毫不知晓。上一世时他东出征战魏、齐,由王晟北上平定赵国,王晟回来后却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个人,此人也不在征辟之列,也不知他那时究竟是殉国了、逃跑了,还是被王晟私下杀了。
  “景桓,此人比你如何?”刘符好奇道。
  “此人智谋在臣之上,只是并非正才。”
  刘符点点头,“你受伤之事,和他有关?”
  “王上明断。”王晟与赵王打了多日的交道,对比之下,刘符的敏锐让他几乎有些欣慰,他心思微动,忽然问道:“王上可知,何为反间之要?”
  刘符心道,我又从来没有使过反间计,如何能知道。但他也被王晟的这一问引得提起些兴趣,摸了摸仍然光洁的下巴,思考片刻道:“须得其中一方本有猜疑,或是互不信任,才可使反间计。”
  “不然。”王晟反驳:“若是二人本来亲密无间,也可使计间之,令其相疑,如此又作何解?”
  刘符愣了一愣,随即道:“若是果真亲密无间,又如何能中反间之计?其本有嫌隙,内不自安,故而可图。我看但凡离间,都先必有可间者,然后可使计乘之。离间并非无中生有,只是推波助澜。”
  “王上此言,有王者之风。”王晟眼里带上笑意,偏过头咳了几声,取来茶水喝了一口,又问道:“既如此,王上以为如何才能不中此计?”
  前面说了这么多,这里才是关键所在,刘符心思一整,沉吟良久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王晟又问:“臣子各有优劣忠奸,如何用人不疑?”
  刘符在席子上动了一动,右手搓了搓大腿。自古以来君臣问对,从来都是君问臣对,不知道到他这里怎么就反过来了。他将油灯挑亮了些,趁着这个功夫,略一思索便答道:“此事极易。广纳下言,可不为此人所蔽;考其言行,可不为群僚所蔽。如此即可识其优劣忠奸、可否大用,景桓以为如何?”
  王晟未曾料到刘符会有如此见解,听得此言,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欣喜,笑道:“王上如此好学,真为大雍之福。”
  刘符一愣,心道王晟这个样子,恐怕是脑补了他入蜀的这一年里自己孜孜读书手不释卷的模样了,其实自己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哪读过几本书,偶尔读读也是耐不住一群年纪大些的大臣天天耳提面命,才装装样子给他们看的,想到这里,脸上不禁微微一红。王晟哪里知道,自己现在的年纪,其实都快和他差不多大了,有些见识也无甚稀奇。但是话说回来,自从他在这里醒来,便凭空多了十岁,又从未注意言行,然而直到现在周围人竟仍无一人起疑,这也太过分了些。
  难道他年过而立,从他身上,他们却还感觉不出来自己和一个毛头小子的不同?刘符忽然有些气急败坏,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王晟道:“书里又没教我这些话,景桓怎知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王晟见刘符这副气冲冲的模样,心中发笑,面上端不太住,怕惹恼了刘符,只得佯作喝茶,端起杯子遮在面前,摇头不答。
  幸而这时李七正好进来车中送饭,刘符早就饥肠辘辘,见到吃食,便一时顾不上别的了,叫道:“你再不过来,我还以为你去给我种粮食去了!”
  李七笑道:“方才过黄河,给马蹄子都包上布,就耽误了一阵子。王上,丞相,趁热吃吧。”
  王晟将他写好的数卷纸收好放在桌子一旁,李七便将热腾腾的白饭和干肉放在了上面,又给王晟面前摆上了一碗粥。
  “你有心了,”刘符已经动筷,边吃边道:“罪减一等吧。”
  “谢王上……”李七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躬身出去了。
  “景桓,你还没和我说在赵国的事呢。”刘符埋头吃饭,突然抬起头道。
  王晟只喝了一口粥,便放下了碗,抬手在胸腹间按了按,闻言道:“是,臣一时忘了此事。”于是便将自己在赵国的这半月间发生的事,对刘符一一道来,遇到陈潜用计之处,还不忘为他细细拆解。
  刘符用力地嚼着又咸又硬的干牛肉,额骨旁的肌肉一突一突,一边吃一边听王晟讲,听到紧张处连吃东西都忘了,听到后面王晟如何化险为夷时才又继续嚼起来,倒像是个听故事的,末了叹气道:“陈潜虽然阴险,却也当得上足智多谋。”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若是将来能生擒此人,为我所用,也是美事一桩。”
  王晟笑笑,没接这话。刘符见他如此,忽然觉得上一世陈潜是被王晟杀了的可能性大了一些,他也不追问,看着王晟几乎没动的粥问:“景桓,是胃里还疼吗?你说你,让你喝酒你就喝——哎,不过当时不喝也是不妥……”
  王晟宽慰道:“王上误会了,王上来前,臣才刚用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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