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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尽-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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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贵妃倒抽了一口凉气,狠狠一拂袖子,宽大的袖角就扯着茶盏从桌上摔下去,瓷器碰了地,顷刻间粉身碎骨,凄惨的铺了一地。
  
  外头有宫人听见屋内的异动,凑到门前呼道:“贵妃娘娘……”
  
  “退下!”淑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宫人们互看了一眼,皆是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便都应声而退。
  
  “若真是这样,那岂能留她搅乱我大千皇室血脉。”
  
  陆远达闭了眼,深吸一口气,道:“那儿臣命人暗地里将她……”
  
  “不,不可,”淑贵妃起身,来回踱步,“这件事在陛下的寿宴上被所有人知道了,你看皇上有多欣喜……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去由人耻笑,但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母妃的意思是?”
  “皇上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对你多有亲近之意,既然她敢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那也不要怪我们利用她和那孽种了,”淑贵妃一顿,冷笑一声,“这孩子不仅要留着,还要留到满月,只不过么,肃王妃体弱血虚,难以诞下皇孙,最后胎死腹中……我要她和那个孽种一起下到地狱!”
  陆远达一震,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好……那就听母妃的,尽由母妃来安排此事。”
  淑贵妃坐回罗汉床,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染上三分疲倦:“最近宫里也不大太平,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竟然把那个贱人恢复了妃位,想当年我们如何苦心策划,才将定远侯府……”
  “母妃,当年之事,慎言。”
  淑贵妃一怔,随即改口道:“昨儿个我听到了些流言……那汪吴两人,到底是不是你打点人放出来的?”
  “此事真的与我毫无关系,”陆远达也沉了声,“遭了年初那场变故,儿臣已经收敛许多了。”
  炭盆里燃着的银丝炭几欲将息,淑贵妃拿着一旁的挑子,拨了拨,盯着那点点火星,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我听线人说,菱州似乎又报了水灾。菱州的事,你要避嫌。”
  “儿臣明白。”
  “去吧,”轻轻一声响,最后那点火星也灭在了炭块之间,“带着你的肃王妃……回吧。”


第三十八章·良策
  “刷啦——”
  “谁!”方玉生倏忽惊起,摸到枕头下藏着的匕首,一双眼里已是十分清明,“是谁!”
  “是我……”
  一道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传来,方玉生却蓦的放松了下来,他将匕首推回枕头里,理了下衣衫,拂开幔帐跳下床,一边摸出火折子抱怨道:“你怎么不是大清早的来,就是深更半夜来,每次来都吓得我……”
  他的声音在烛火摇摇摆摆亮起时,戛然而止。
  影六突然想起来什么,忙捂着额头转过身去。
  “转过来。”
  影六叹了口气:“你看到了。”
  方玉生指着他还在不停渗血,乌青一片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丝细微的颤抖:“这是怎么弄的?你武功如此高强,是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是陆远达,”影六的睫毛垂下,掩去了那黝黑眸子里的情绪,“他今天回来,心情很不好似的,发了一大通脾气,伸手就拿着手边的摆件砸了过来……我没敢躲。”
  躲了,陆远达的火气就更大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跪着挨这一下。
  方玉生心底也卷起滔天的怒火,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是面若冰霜,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活气来:“你坐下。”
  影六坐下,看着方玉生将柜子打开,在里面乒乒乓乓地翻找,他似乎找得很不耐烦,碰碎了好几样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瓷瓶,最后找出来一个白色的瓷瓶,折身回来,挖出一大块,泄恨似的狠狠压在影六额头上。
  影六:……
  他开始怀疑方玉生是想给他治伤,还是想谋杀他、要他在这活活痛死算了。
  但影六毕竟是经过了严苛的训练,其中之一就是要对任何手段和逼问都能做到缄口。他对疼痛的忍耐度已经到达了极限,再痛也学会了不叫喊出声,不多说一个字。
  方玉生俯下身,每个字都是凉丝丝的:“疼不疼?”
  影六的嘴唇都白了,但他一双眼睛被烛光照得亮得吓人,他看着方玉生,缓缓摇了摇头。
  方玉生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再气也撒不出来了,他再次伸手将那坨药膏推开,但这一次,手上的力道却放得轻了,影六闭上眼,觉得……似乎是一根羽毛在他额头上搔着,嘴角不禁压不住似得弯了弯。
  “他怎么这么大气性?”方玉生嫌恶地拧了眉头,“他经常这样么?”
  “也不是 ,他最近烦心事多吧,我也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偷偷出来的,”影六低叹一声,“见你一面……真是太难了。”
  方玉生觉得他这个说法有种说不清的奇怪,倒像是什么富家公子溜出来同小情人偷情似的。
  “对了,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就将城南石狮子后的墙壁缝隙里石块从左移到右,我见着了就会想办法脱身来找你……”
  “知道了知道了,”方玉生抬眼,看着影六开了窗子,在呜咽的夜风中,他的身影那样寂寞冷清,像是一棵孤独的劲松,心里头不知怎么就一涩,“你……今年除夕夜,寻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来我这过吧。”
  影六的背影一颤,半晌,落下一个低哑的字音:“好。”
  方玉生永远都不会知道,影六是用了多大的意志,才压抑住回身抱住他的欲望。
  ——————
  这些日子来,元泰帝心情都不大爽利,面色阴沉沉的,时常大动肝火。天子不舒眉,这上京也似乎有一大片阴云垂垂压着。
  陆开桓知道,皇帝这是为了官员贪污勾结之事犯愁,十一月底的时候,谢攸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查清了,写了一份长长的折子,连同物证人证一起送到了清宴殿。
  这种消息向来传的快,一天功夫不到,几乎所有在朝官员都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来是汪鸣和吴季平两人的家属不忍看着他们被处决,于是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将刑部上下打点,在二人被处死前一天买通狱卒给他们的饭菜里放了假死药,装作两人在狱中自尽的模样,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牢里救了出来,将无数双眼睛骗过去了。
  这件事与刑部尚书都没什么直接关系,他甚至是不知情的,没收到汪家和吴家一点儿贿赂。汪吴两人其实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在狱中自尽了,在刑部尚书眼里也不过是极平常的一件事,没有放到心上,只是仵作去查清验身。可谁知那仵作早收了一大笔重金,自然是说两人咬舌自尽,早已气绝,并无其他的异常,刑部尚书点了头,想了想就叫他们的家人将尸体领回去,这才酿成如今的大祸。
  至于二皇子,这件事他更是无辜被牵扯,虽说他之前和汪鸣还有吴季平两个人有往来,可是他被下狱再放出后,就再也没有敢做这样的大动静了,若非说这件事里他掺和了什么,那也顶多是听到两人“死讯”后,给汪府和吴府送了一份葬金。
  于是皇帝便在如何处罚这些人的问题上犯了难,过了几天,圣旨才颁下来,判了汪吴两人即刻处斩,又将牵扯进这件事的官员革职的革职,罚俸的罚俸,那几天的早朝,让人倍感压抑,许多官员大气都不敢出。但让元泰帝更觉头疼的问题是,到底如何才能将这种腐朽的风气,从大千朝堂上一点点拔除。
  陆开桓坐在郎府里,将手凑得离暖炉近了些:“陛下近些日子,要我们对如何防止官员勾结之事进言进策……郎兄认为,谢攸此人如何?”
  郎雨华落眼一笑:“是个君子。”
  “何以见得?”陆开桓顿了一下,“你觉得他能被我们所用吗?”
  “恐怕很难,他看上去不会是偏向任何一方的人,不过把他推上去倒也不是坏事,起码我们能放心,他也不会偏向陆远达,”郎雨华眸间一闪,“只要我们做事也不要脱离正轨,让他抓不到我们的错处就好了。”
  陆开桓若有所思地点头,将视线放得很远,很远。
  翌日,早朝。
  皇帝撑着头,似乎是很疲倦,他的声音里显出几分苍老来:“之前,你们呈上来的折子,朕都看了,朕觉得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要么就是不大可能实现的。所以……还有谁有什么提议吗?”
  陆开桓与郎雨华眼神一对,随后他站出来:“儿臣,昨日想到,如今的风气不正,也许正是缺少了监督的人。没有足够的威慑,有些官员才生出些歪心思,而如今我朝,正是缺少一个这样专司监督官员的部门。”
  “那大理寺……”
  “大理寺远远不够,大理寺多做的是案件核查审批,且也没有那么多空闲去监察各位大臣,所以,儿臣提议应该建立一个全新的部门,由一位正直的大人统管,专门监察六部乃至整个朝廷的官员,直接由陛下号令;另外,可以宣告天下,任何人见了哪些官员有结党营私之举、不为百姓做事之过,都可以写不署名的举报信投到这个此部门前的信箱,由这个部门专门接管这些信件,核实真假,若真有其事,最后再上报朝廷……”陆开桓朗声道,“如此,陛下不必发愁,全天下的百姓都将是您的耳目。”
  皇帝面色稍霁,低头凝思起来。
  其实他也明白,为官者又哪有几个是两袖清风。而皇帝心里真正想要的,就是这种制衡之策。
  这时有臣子出声:“恪王殿下,此策虽好,但变革失败了怎么办?”
  陆开桓站得笔直,他的脊背像是铁打的,挺得那样笔直:“任何事都有可能失败,所以儿臣想,先在上京建立,慢慢摸索出真正适合我大千的制度,不断完善方法,最后在上京行得通,做得好,再推广到全国去,最后争取在每一个县都设立,形成一个完善的体系。”
  皇帝沉默了,自上而下看着笔直站在大殿里,侃侃而谈的陆开桓,眼底翻滚着许多复杂的东西。
  这个被他一直忽视的儿子,什么时候竟这样一下子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
  “这个提议不错,陆开桓,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有,”陆开桓一字一顿,
  “谢、攸。”

第三十九章·过年(上)
  
  十二月初,皇帝下了旨,建设一个御监阁,封大理寺少卿谢攸为御监阁的督查总使,统领御监阁。
  
  御监阁,就是做皇帝的耳目,监督所有官员不端的行为。
  
  待所有事都安定下来的时候,竟然已是年节将至了。
  
  陆开桓现在可是上京第一红人,颇受皇帝的宠爱,所以这段时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请他出去赴宴,陆开桓不好推脱,每天忙得两眼发黑。这种情况到了除夕的前一夜,才消停下来。
  
  彼时陆开桓吃了最后一桌宴,喝了个微醺,摇摇晃晃进了院子,见着孟笙正在大院里指挥下人们彻底打扫一遍王府,王府里张灯结彩,红艳艳一片——这确实是要过年了,年味浓得很。
  
  “回来了?”孟笙这几日操办府里过年的物件,也是忙得很,“我先去看看那边。”
  
  陆开桓笑呵呵地应了,自己走到庭下,看着一边的家仆踩在木梯上,正在挂着红艳艳的灯笼,靠在柱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一个婢女端着一盏热茶来了,轻声道:“这是孟大人吩咐叫奴婢送来的热茶,说是给王爷暖暖身子,里面还放了解酒的糖梨子。”
  
  “嗯,好,好,”陆开桓一掀盖子喝了一大口,他眯着眼睛,飘忽的视线忽然落到窗格上糊着的窗花上,看了一会儿,嘟嘟囔囔地不满道,“这是谁买的窗花,这手艺也太差了吧,怎么剪成这样,什么东西……”
  
  他一边说着,便一边两步上前,要伸手去撕了那大红色的双鲤鱼窗花。一边的婢女露出惊恐的神色,颤着声音要去阻止他:“王爷,这个不能……”
  
  一道冷冷的声音插进来,像是一盆雪水,浇得陆开桓完完全全清醒了过来:“是我剪的,怎么了,难看?”
  
  他完了,他凉了。
  
  陆开桓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着倚在门边的那道白色身影,嘿嘿干笑了两声,将那只作恶的手收回来,捧着茶盏装傻:“本王好像是喝醉了,哎哟,头怎么这么晕……”
  
  孟笙提着手里的灯笼走过来,面色愈发难看,显然是没打算让陆开桓就这么蒙混过关:“这是我闲时自己琢磨着剪的,自然是粗糙,比不上王爷在宫里头见到的那些精巧别致,这窗花贴在恪王府里实在是……”
  
  “实在是太好看、太曼妙,太让本王的王府蓬荜生辉,别具一格了!”陆开桓靠近窗子,伸出手,摸了摸那命运多舛的窗花,面不改色地道,“刚刚我是看这窗花浆糊用少了,快要掉了,伸手想要再粘牢一点。”
  
  婢女小丹:……殿下不愧是人中龙凤,竟能将这一番瞎话说得如此脸不红、心不跳,也是绝世奇才了。
  
  孟笙被他气笑了,只觉再说不下去,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小丹把人扶回房里歇着,自己继续去忙了。
  真是……拿他没办法啊。
  
  除夕夜那一天晚上,陆开桓照例是要去宫里吃宴庆祝的,但他白天倒是在年关这段时间里难得清闲,就在王府里同孟笙一起包饺子。
  
  孟笙端来之前和好的饺子馅,一共是两种,荠菜猪肉和香菇虾仁馅,都不是什么腻口的。这两种就是怕陆开桓在宫里晚宴吃得腻了,晚上回来塞不下,所以包的都很清淡。他拿筷子搅了下,就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面皮,挽起袖子准备包饺子。
  
  他的手白得很,比那面皮颜色还要透亮三分,又很灵活,只见那面皮在他手里一铺,另一手用筷子挟着分量适中的肉馅,接着修长的手指一捏,那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孟笙的掌心。
  
  “哇,”陆开桓站在一边,由衷地赞叹,“我们笙儿还真是什么都会,简直是提着灯笼都找不来……”
  
  孟笙用手肘格了他一下:“你先别夸我,我也好多年没包了,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子。”
  
  之前他们住在宫里时,大年夜里都有御膳房送来饺子,不需要他们自己动手,也没有地方动手。到了王府,厨子都告了假回家过年,孟笙也是没办法,才硬着头皮上了。
  
  “是谁教你包的呀,我怎么之前都没见过你会这一手?”
  
  孟笙愣了一下,然后淡道:“我娘。”
  
  “那她的……”
  
  孟笙打断陆开桓:“她过世了。”
  
  这回换成陆开桓愣了,他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许久才支支吾吾地道:“对不住,孟笙,我不知晓。”
  前世孟笙很少提起他的父母,陆开桓确实对他父母的事情知道的少之又少。
  
  孟笙倒是没有很上心似的,他落下眼,轻笑了一声:“世上哪有不死的人呢,都过去了,不说这些了。”
  
  陆开桓点点头,过去挨着他,洗过手后有样学样地挽了袖子,也要包饺子。孟笙看了他一眼,眼底都是笑意,陆开桓看懂了,那是不怀好意的嘲笑。
  
  “怎么了,就许你包?”陆开桓其实心里也没底,他当了太多年皇帝,什么都是别人伺候着的,自然很多年没做过这种细致活儿了,“我悟性好,你教教我。”
  
  孟笙叹了口气,求饶道:“祖宗哟,这些面皮是昨儿个张厨留给我的,一共也没擀出太多来,你别给我都嚯嚯光了……”
  
  “不会不会,我包的难看的,我自己保证都吃了,”陆开桓照着孟笙的样子,也包了起来,“我晚上去宫里少吃点,回来陪你吃饺子。”
  陆开桓模样倒是认真,可是手艺着实不怎么样,包得那叫一个千奇百怪,惨不忍睹,饺子不像饺子,圆嘟嘟软趴趴的,倒像是包子了。
  孟笙头痛地看着陆开桓,最后忍无可忍地伸手把陆开桓手里剩下的饺子皮都抢了回来,赶他走:“行了行了,你不要再添乱了,你这样我得包到什么时候,你快进屋去喝茶,好不好?”
  陆开桓耷拉着脑袋,不满地小声嘟囔:“我也很心灵手巧的。”
  孟笙闻言抬起头看向他,视线落到陆开桓脸上两道面粉的痕迹,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大能耐,竟能弄到脸上去,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快去照照镜子,洗洗脸吧,大花猫。”
  最后还是孟笙自己包出了一大盆饺子,至于陆开桓包的那几个,他也都一并收起来了,盖上了纱布放在外面冻着,准备晚上掐着时间煮。
  做完这些,他确实觉出些疲累了,便进了屋,脱了鞋子上榻,准备眯一觉。他刚闭上眼,就觉得身上一暖、身旁一陷,接着他就被拖进一个火热的怀抱里。
  陆开桓微低下头,用脸颊蹭着孟笙侧脸,低低发出一声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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