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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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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说过陆准像条土狗,轻微一逗,从头到脚都忍不住撒欢儿。他嘴巴抹蜜,不嫌羞不嫌臊地回答:“我惦记二哥。”
正对着小窗,可窥见外面无云的蓝天,秋高气爽,极适合放风筝。陆准顿时来了兴致,知道容落云有只风筝,便扭脸看向墙壁。
他一愣,那燕子风筝日日挂着,竟易了位。
骇人的是,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幅霍临风的画像。
“二哥!”他乍然一嗓子,吓得容落云咬到舌尖。“那儿为何挂着画像?!”他的意思是,你容落云的卧房,为何会挂霍临风的画像?
容落云却会错意:“因为那面墙正对床榻,我躺着便能欣赏。”
陆准瞠目,欣赏霍临风的画像?梅兰竹菊,苍松翠柏,娇滴滴的美人图,欣赏什么不成?莫非那幅画藏有玄机?
他起身踱到墙边,仰脸盯着,看清画中落款。吾爱临风,“吾爱”是什么意思?
小财神一脸仓惶,扭过身,呆头鹅似的望着容落云。等对方吃饱撂筷,他问:“二哥,我等会儿便去找画师,画一幅我,你挂我好不好?”
容落云擦擦嘴:“挂你做甚?”
陆准急道:“那你挂霍临风做甚!辟邪不成?!”
好响亮的嗓子,震得梁上喜鹊尽数离巢,轻纱帐子都晃了晃。容落云却淡然,捻颗杏干丢嘴里,咕哝道:“霍临风回了塞北,我见不着,于是睹画思人。”
这回答还不如不答,气煞小财神也。
陆准心里乱糟糟的,堵着团着,弄得他满腹疑虑却哑口无言。他拐出卧房,朝外走,踩着碎石上的黄叶,一出别苑,望见刁玉良那小儿。
“老四,快来!”
刁玉良穿着新裁的小褂,闻声跑来,美不滋儿地问:“三哥,瞅我衣裳好看不?”
陆准称赞:“真好看,少年风流就是你这样的。”夸着,灵机一动,“这般好看的衣裳,需佩一枚精致的玉佩,三哥送你一枚如何?”
刁玉良欢喜道:“走,去你的藏金阁!”他抱住陆准的手臂,却被对方一揽,反搂住肩膀。陆准勾搭着他,问:“你先告诉我,二哥与霍临风什么情况?”
见刁玉良似是不解,陆准问得直白些:“二哥与霍临风是不是很亲近?比如时常见面?”
见面也算亲近呀,刁玉良说:“还亲额头呢。”
小财神目眦欲裂,面对这单纯小儿都亲不下去,两名成年男子竟亲额头?!容落云疼他,宠他,惯着他,可从未亲过他的额头……
他问:“还有吗?”
刁玉良仔细回忆:“第一次去灵碧汤,二哥落水受惊,霍大哥便抱着他哄了许久。第二次去灵碧汤,二哥和霍大哥必定发生过什么,只是我未猜到。”
陆准揽紧些:“快说说,三哥帮你猜。”
刁玉良小声道:“我练兵回岸,二哥躺在马车里,仿佛累坏了,奇怪的是身上布满红痕。”他在脖颈与胸前比划,“二哥说是切磋所致,可我后来想,他的头发是湿的,手指也像泡久了,一定下过水。”
陆准倒吸一口气,脑中只余两字——红痕。
“最奇的是,二哥后来竟敢独自下水。”刁玉良说,“我还发觉,他们夜里总支开我,让我独自去睡。二哥生病那次,霍大哥偷偷来照顾,又抱又亲,我全都瞧见了。”
每多言一句,陆准的脸色便黯淡一分,小财神变成了小瘟神。
他已非懵懂无知的小儿,种种细节一听,哪还用猜。掉头往回走,不进屋,行至窗外扒开两扇小窗。
房中,容落云立在画前,正仰着脸看那归去的将军。
陆准出声问:“二哥,你是否成日这般?”
容落云身姿未动:“是,看不够。”
这般痛快,这般不加掩饰,弄得陆准措手不及。“那你和霍临风……”陆准犹豫道,“是什么关系……”
容落云说:“两情相悦。”
倘若刁玉良的字句是绵绵小针,那容落云的坦白则犹如一记重锤。陆准扶稳窗棂,怛然,惊慌,两片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半晌,吐出“断袖”一词。
容落云转脸望来,笑意和煦,轻轻点一点头。红巾翠袖非他所想,天地之间,他也只与霍临风纠缠一截断袖罢了。
凭他的心性,这桩情事绝不该宣之于口,但如今,斯人远去千里,他落个睹画相思的下场,够辛苦了。
胸中那一汪酸水儿越积越多,要涨死人,即使死不得,也要沤断了肝肠。故而旁人提及,他不回避。旁人察觉,他不掩饰。旁人明晃晃地问,他便赤裸裸地答。
容落云离近些,抬手抚上画中的脸庞,想问一句——你到家了吗?
此刻院中,扑来一只灰羽豆眼的信鸽,雨季飞去长安,住到今时今日才归来。小东西盘旋片刻,循声至窗外,掠过陆准朝容落云飞去。
探指接住,容落云解下鸽脚的字条。
纸上仅有几字,读罢,眼底却遽然一惊。
……
“少爷,怎恁多人!”
“吁!”霍临风勒紧缰绳,纵马驰骋多日,出了关,不眠不休终至塞北地界。前方便是城门,遥遥一望,似乎挤满了百姓。
本想先去军营,见状,他说道:“走,过去看看。”
愈走愈近,隐约听见百姓的呼声,一到城门口,所有人列道两旁,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把守的侍卫齐齐抱拳:“恭迎小侯爷归塞!”
霍临风未来及出声,大片百姓也跟着喊道:“恭迎小侯爷归塞!”
好大的阵仗,小侯爷抹把脸,一路风尘唯恐有损英俊。他唤来守城门的总兵,道:“大伙儿的心意我领了,尽快疏散,我先去一趟军营。”
总兵禀报:“小侯爷,侯爷在府中,吩咐您先回家去。”
霍临风微怔,他爹一向是轻伤不下火线,难道伤势加重?再不敢耽搁,挥剑作鞭,立即奔向定北侯府。
沿途的样子变化些,垂髫小儿长高了,卖饼的老孺佝偻得更甚。
走时恰似昨日,如今归来,又仿佛经年已过。
及至侯府外,霍临风下马飞奔,跨进门槛便刹停脚步。塞北冷了,守门子的老管事竟穿上小袄,揣着袄袖,立在门洞正对着他。
那身后,丫鬟小厮,马夫花匠,三五老眼昏花的嬷子。人那般齐整,擎等着,打长安的旨意一下,日日干完活儿便这样等着。
霍临风破天荒的,有点怵:“我回来了……”
不知谁先唤一声“少爷”,哭腔,唱大戏似的。众人蜂拥而来,丫鬟们晓得避嫌,那嬷子管家,仗着资格老年纪大,将他好一通揉搓。
腿脚麻利的,一溜烟儿去内院报信,各屋都准备着接风。
霍临风被簇拥着,穿过前院,一眼看到围廊边的玉兰树。他脚步未停,进头厅,直出旁侧小门,一口气走到了正院厅堂。
圈椅中无人,霍钊平日喜欢坐在这儿,擦剑读书,唠叨些教诲他的话。他打开桌上的漆盒,里面豆饼、蒸梨、糖渍花片,都给他备好了。
霍临风匆匆离开,过垂花门,瞧见垂莲柱上的铃铛。梅子不知何时来的,说:“入秋风大,夜里铃铛一响,夫人总是惊梦。”
回回披着衣裳出来瞧,回回都落空。
霍临风心头忽酸,一跃,将铃铛拍得响起来。
他飞奔进内院,佛堂外,白氏袄裙玉簪,攥着帕子立在屋檐下。“娘!”他高唤一声,冲过去,张臂将白氏一抱,顾不得有失体统。
白氏捶着他的肩:“休要胡闹,快放娘下来。”
霍临风松开手:“娘,我回来了。”他仔细端详,男儿家,满腹关怀之语不好意思说出来。
蓦地,瞥见北屋窗内闪过人影,他问:“我爹在房里?”
白氏说:“快去瞧瞧罢。”
霍临风闻言便去,一进屋,看见霍钊坐在榻边,未戴冠,外袍披着,俨然是养伤的状态。霍钊亦抬眼看他,无论伤情如何,那双眸子总是凌厉得分毫不减。
父子俩大半年未见,沉默相视,冷静得令房中结冰。
良久,霍临风走到霍钊面前,屈膝躬身,以小儿姿态扶住霍钊的双膝。他仰起脸,知道父亲最想听的是什么,掏出兵符与军簿,簿上记录阖军人数,水陆骑射等类别,以及各处用兵的情况。
他道:“未曾懈怠,彻行己任。”
霍钊阅罢,大手抚上霍临风的肩,说了第一句话:“红巾已备好,明日挂帅策军,此战由你全权负责。”
霍临风应道:“是,属下领命。”
未有一字关怀,亦无半句衷肠,只有一道不容违抗的军令。霍临风晓得,所有等候与担忧,大概都在凭窗的偷偷一望里。
谁料,肩上的大手轻移,拍拍他的脸颊。
霍钊吐声:“瘦了。”
这厢倦鸟归笼,那厢蠢蠢欲动。
数千里外的无名居中,火星针眼儿大,纸条渐渐燃成一撮灰烬。容落云坐在榻上,裁纸蘸墨,就着倾泻进来的日光轻轻落笔。
相隔十数年,他要重踏长安。
写成两字——求见。
第72章
难得未燃香; 房中清清爽爽的; 明面处的物件儿也都拾掇过。窗前,一只小包袱搁在榻上; 敞着口; 里头装着两身衣物。
容落云蹲在矮柜那儿; 寻两瓶药膏,一并塞进包袱之中。他坐在榻边清点; 耳廓稍动; 眼都未抬地说:“偷偷摸摸做甚,出来罢。”
话音刚落; 陆准从窗外探头; 扶着窗棂蹦进房里。他挨着容落云坐下; 贱兮兮的,伸手抢人家的包袱:“二哥,为何突然要去长安?”
容落云说:“闷着无趣,散散心。”
陆准哪里肯信:“我也想散散心; 我陪你同去罢?”
容落云一肘杵开对方; 不搭理; 径自掏出鹰骨笛把玩。堵住音孔,他轻轻噘嘴吹响一声,很急促,倘若霍临风听见定要挑刺。
这小工夫,那缠人的伢子跌在地上,癞皮狗一般抱他的腿。“二哥; 好二哥。”陆准撒起娇来,怪膈应人的,“你就带我去罢,我掏路费还不成吗?”
将腿一抽,容落云侧身躺在榻边:“少添乱。”他闭目冥思,是走官道还是捷径,以何种理由瞒着姐姐,大概又需要多少盘缠。
陆准说:“住上房,每餐四菜一汤,再加上料理马匹的费用,统共十两左右。”他若不是劫道的,一定是个账房先生,“一到长安,吃住便贵了,五日的话需要三十两左右。”
容落云忍俊不禁,故意道:“好费银子呀。”
陆准说:“可不嘛!”他伏在榻边,捧着容落云的一绺发丝搓磨,“况且到了长安,不得买东西?给姐姐买盒上好的胭脂,给段大侠买身做工精细的衣袍,种种一算,要几百两才够。”
他唠叨许多,终究未忍住,问:“二哥,你去长安是不是为了那个谁……”
容落云轻抬眼皮,那个谁?
“就是霍临风嘛。”陆准不情不愿地说,“他一走你就去,难免叫人怀疑。”
容落云瞥一眼如洗的蓝空,时候不早了,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他坐起身,却被对方挡着去路,无奈道:“乖乖,别闹腾了。”
陆准脸蛋一红:“乖顶何用,你压根不稀罕乖的,你稀罕坏的。”
小财神说:“那霍仲还是杜仲时便挖苦顶撞你,结果呢,你非但不恼,还中意他。”中意尚且不够,还生出断袖之癖!真是没有天理,当初明明答应好的,他指责道:“比武大会前你说过,无人能取代我,会对我最好,如今这样算什么?!”
容落云听得阵阵发愣,怎的他像个负心汉似的?
陆准没完道:“你背着我和霍临风亲近,这也罢了,竟然还哄骗老四。”他拔高音调,“同床共枕,宽衣解带,搂搂抱抱,唇舌勾缠,却告诉老四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是教坏小儿!”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容落云抱着团枕,倚着墙,被以下犯上地教训了一炷香工夫。待陆准骂完,他已然晕头转向,还给对方递一盏清茶。
陆准饮尽:“二哥……带我去长安罢。”
容落云这才回神:“叫你绕懵了,休想!”
他下榻往外走,一口气离开无名居,过莲花池,经千机堂,陆准始终跟着他。到藏金阁门外,他一掌将其打进去,关上门,总算落个清静。
容落云走到沉璧殿中,殿中香烛皆被拦腰震断,估摸父子两人刚练完功。他自觉地为段沉璧奉茶,说:“师父,我打算去一趟长安。”
段沉璧问:“何事?”
他将因由告知,而后看向段怀恪:“不凡宫的大小事务,就劳烦大哥了。”
段怀恪些许担忧:“走得匆忙,切记万分小心。”
容落云“嗯”一声,等交代清楚,还要再去朝暮楼一遭。他起身告辞,刚走下邈苍台,见刁玉良从宫门方向靠近。
“老四,去军营了?”他问。
刁玉良跑到面前:“逛了一圈,霍大哥不在好没意思。”
容落云笑笑:“霍大哥不在,胡锋若需你帮忙,你便去,帮衬着些。”
刁玉良点点头:“二哥,霍大哥还回来吗?”
容落云不知如何作答,那点笑意凝在脸上,瞧着有点心酸。他忽然不想再等了,明早出发,便又要捱过一夜漫漫。
“老四,帮二哥跑一趟。”他叮嘱,“去朝暮楼找姐姐,就说我闭关练功,一月暂不出门。”
容落云安排妥当,欲回无名居拿行李,一扭脸,见陆准站在十步开外。那厮绑着包袱,牵着马,一副临行出发的架势。
陆准说:“我自己去长安,先走了。”
容落云薄唇微动,气恼得无法,烦道:“去罢。”侧身让路,抬手指向长街,“去啊,一路顺风。”
陆准支吾道:“……我去趟茅厕再走。”
容落云瞧出来了,这小无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缠着他,如若不带着,定要一路跟踪。对峙片刻,他只得妥协:“给我牵马去,即刻出发。”
陆准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去了。
待兄弟二人上路,容落云仰脸望一望天空,估摸日落时分能抵达第一处驿站。
夏季一过,白天的时候渐短,黄昏到得愈来愈早。北地尤甚,辽阔大漠一寸寸变红,还未欣赏够便隐入黑夜。
定北侯府已经点灯,梅子出来,巴巴静候在门口。不多时,霍临风从军营归来,行至门外看清那张圆脸,故作惊讶地问:“等我啊?”
梅子道:“不等少爷还能等谁?”
霍临风说:“杜铮啊,你何时与他成亲?”他一会打仗,二会挖苦,“江南的府里丫鬟如云,杜铮是管家,吃香得很,你懂我的意思罢?”
梅子问:“那少爷没收房?”
“……”霍临风噎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急吼吼入府。梅子掩嘴偷笑,说:“侯爷和夫人等着呢,备了一桌少爷爱吃的菜。”
霍临风长腿阔步,至用饭的小厅,见二位高堂坐在桌边。“爹,娘。”他先叫人,脱下铠甲递给丫鬟,一身轻地落座。
这两日在军营交接,今日归家一趟,明日回营不知何时再归。白氏问:“见着你大哥了?”
霍临风答:“见到了,大哥说他想我。”接过擦手的湿帕,边擦边道,“此次平乱由我全权负责,大哥明日回来可以休息一阵。”
霍钊颔首,看一眼霍临风臂上的红巾,嘱咐道:“虽然你十七岁便已挂帅出征,但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轻敌乃行军大忌,霍临风不敢松懈,不过有一事他很困惑。
“爹,我归家之前你未去军营,说明还算安生。”他问,“那蛮子安生多久了?”
霍钊记得清楚:“自你归塞的消息一定,蛮子偃旗息鼓……”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父子俩目光撞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暖和劲儿。原本战事吃紧,为何知晓霍临风归塞,对方便安生至今?
“都下去罢,不必在跟前伺候。”霍临风挥退下人,这一方小厅仅余一家三口。他为霍钊将酒盅斟满,确认道:“圣谕一下,蛮子便消停?”
霍钊确定地点点头,如今想来,莫非前后存在一些关联?
霍临风思虑道:“若近日蛮子主动开战,说明对方有意休整,等着与我交手。”一顿,他倾身靠近些,低声道,“退兵驻扎需三五日准备,若对方和圣谕同步,只能说明他们知道得更早。”
霍钊微凛:“你的意思是,突厥人有内线?”
霍临风有此猜测,倘若猜中,圣谕明晃晃传至塞北,内线若要更早知道,说明藏身在朝廷之中。还有另一种猜测,朝廷有人与突厥勾结,互通消息。
此事非同小可,无凭无证不能妄断,只好看看后续的情形。
说了这般久,饭菜的热气逐渐稀薄,一壶酒也已不够烫了。白氏为父子俩夹菜,嗔怪道:“吃饱肚子进书房说,不差这点工夫。”
霍临风一副言听计从的孝子样,端碗吃饭,闭口不提军情。他垂眸盯着碗沿儿,归来已三日,也不知西乾岭如何,不凡宫如何,无名居又如何。
那姓容的,有否吃饱穿暖?
想他吗?怨他吗?
想他时哭还是笑,怨他的话又要怎样排解?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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