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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_谢七-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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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好了,容涵之在写完告罪的奏章之后便告病启程回京,所有的战俘和敌酋都被诛杀殆尽,他能献上太庙的只有三座万人尸骨堆起来的京观。
  就在半个月前皇帝才刚刚给他去了信,信中赞赏了他在西南打下的大好局面,再次提及待他回朝之后便要重用,授为东宫师。
  他但凡想做这个东宫之师,就不会将西南夷人阖族诛灭。
  这无疑是在打皇帝的脸。
  十七日后,京郊的官道上。
  容涵之照旧在马上坐得肩张腰挺,一双薄唇间却衔了一支新嫩的草茎,看起来英气却轻佻。
  有坐着女眷的油壁车从旁而过,车帘多会挑一挑,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美目,直盯着他。
  容涵之回以微笑,吓得小姐们连忙又将帘幔放下,他便失笑,被暮春暖和温柔的阳光晒得十分惬意,微微眯着眼,半点看不出从蜀中日夜兼程赶路的疲惫,比游春更像是游春。
  他带着十几个家将骑马护在一辆马车边,这是马车的车帘掀开,一个容家家将探出头,苦着脸对他说:“相爷,前头就是京城了,您还是坐回车上来罢?毕竟您是称病了才把军务都撂给了西南行营,溜回京里来。这么精神奕奕地骑在马上,这不是找御史的骂么?”
  容涵之笑了笑:“怕什么。这几日御史骂你家相爷我的奏折,只怕都快把陛下的垂拱殿左右偏殿都填满了,也不在乎这一个两个了。”
  容涵之顿了顿,又道:“你这是杞人忧天了不是?我犯了这样大的事儿,难不成你还指望着,会像去年冬天回京的时候那样,陛下带着文武百官来郊迎不成?等回到府上,洗漱好了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再装病也不迟。”
  那家将本是长脸,现在皱成了一条苦瓜,也不知怎么劝说他才好,一脸无奈地道:“小的坐了两天车了,闷得胸口疼。”
  容涵之一鞭抽在马臀上,留下一声:“那你就与他们商量着换罢!”
  就跑远了。
  其他十几个家将护卫对视一眼,纷纷扬鞭催马,追赶容涵之去了,直把车里那个长脸的家将气得直叫苦。
  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正赶在关城门前抵进京中。
  守门军士才验过他的勘合,面上便有异色,容涵之泰然自若地坐在马上等着下文,没想到城门洞里供守城卒休息的地方颠颠儿跑出来个太监,说:“哎哟喂,容相可回来了,走吧,随咱家进宫面圣去。陛下可是在京里九门都派了人,就等着您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 
  容涵之站在皇帝面前的时候,仍旧笑得轻快坦然,他拂了拂衣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臣匆匆回京,一身的风尘,未及洗漱更衣,陛下也太急了些。”
  聂铉慢慢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次相仍旧眉目艳丽,肩张腰挺,英气非常。
  虽然只穿了常服,又确实有些风尘仆仆,却半点都无损他的出众。
  聂铉盘着手上的玉扳指,满腔怒火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才好了。
  他细细地端详着容涵之,想要先说些温存的话——反正事已至此,好像发火也没什么用了,何况容涵之看起来根本不在乎的样子——但看着看着就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问道:“容卿怎么好像……”
  容涵之坦率地点了点头:“臣去蜀中一趟,胖了不少。”
  说着面带回味地感慨了一下:“蜀中的香料果然十分地道,对猪下水和脑花的烹调堪称鬼斧神工……就连猪蹄也做得极好!”
  聂铉黑着脸看着他。
  容涵之便也认真地回应天子的目光,细长的凤眼里一双瞳子是湿润的,仿佛含情脉脉的模样。
  聂铉不为所动,淡淡地道:“容卿好胃口啊。”
  容涵之微微欠身:“乃是托了陛下洪福。”
  “朕可没有这个福气给你托。”皇帝的语气带了些冷淡,又是气愤又是好笑:“朕这些天可是食不甘味啊,容卿。”
  容涵之看看皇帝黑黢黢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说:“臣家里有一个开胃健脾的方子,陛下可要试一试么?”
  皇帝几乎要叫他气笑了,指名道姓地叫他:“容涵之!”
  容涵之神色如常,笑着道:“陛下。”
  “臣本就不合适做太子殿下的老师,臣也和陛下说过,臣不想做太子殿下的老师。”
  聂铉慢慢地从御座上下来,走到容涵之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浓重的御香倾覆过来,像是要压过所有与之不同的气味,可是容涵之原本就不熏香,他的身上闻起来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被暖暖的日光晒过的味道。
  好像很容易就会染上别的味道,也好像根本就染不上别的味道。
  聂铉抿了抿唇,冷声道:“容卿是在以一个臣子的身份抗旨么?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试试,朕对你的忍耐和纵容可以到什么地步?”
  容涵之略偏了偏头,轻笑了一声:“陛下总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杀了臣罢。”
  聂铉冷哼了一声,扬高了语调:“但朕可以将你问罪落职,贬为庶民!”
  容涵之皱着眉头,想了想,不解地问:“那又如何呢,陛下?”
  “说句不那么中听的话,做官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罢了,陛下。于臣而言,做丞相和杀猪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倘若陛下允臣一展襟怀,我自然是为国为民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倘若陛下一定要臣做臣不想做的事,那臣还不如回去杀猪了。这样的话臣以前对先帝说过,如今看来还是要向陛下再说一次了。”
  说完这些,他又笑了笑,带点轻嘲的意思:“臣可是一点都不想,变成周曦那样儿。”
  容涵之在北边久了,说话不自觉带点北音,本身又是南人腔调,那样的那字发了个像是内的音,样后面带着儿化音,又绵绵软软的,恁得勾人。
  聂铉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和干净澄澈的眉宇,竟是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聂铉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召见容涵之的时候。
  他觉得对方热烈明朗,干净纯粹,与这个朝堂上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觉得他像镜子,像火焰,像是展翅一鸣焚天灭地的神鸟。
  有多沉迷就有多戒惧。
  聂铉忽然觉得恍然大悟。
  他被一直以来被容涵之带给他的新奇的欢悦和君臣间的投契所迷惑了,一叶障目,以致于一意孤行地忘了当初的戒惧,自以为是,一至于斯。
  皇帝看着他钟意的臣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早该知道的,朕的容卿,绝不会为任何人折腰。”
  “反正在你眼里,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容涵之笑了笑,欠下身,朗声道:“陛下明鉴至此,臣不胜受恩感激。”
  聂铉觉得这话听在耳朵里,委实是像极了揶揄,又有点提不起劲头来计较。
  便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淡淡地道:“朕何尝予你恩典?”
  容涵之忍住失笑,一本正经地道:“陛下不曾追究臣的过失,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聂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确实没法因为这个事情就把容涵之下狱问斩。
  大燕以儒教为国本,华夷之辨说狄夷是禽兽财狼,需知蛮夷也是夷,多不过是禽兽的表亲,为作乱犯上的蛮夷将平乱的士大夫下狱问罪,传出去的话被士林清议非议的可就不是他的容卿,是他自己了。
  何况西南夷人屠戮无辜汉民在先,容涵之此举戾气虽重,但拍手称快的百姓也大有人在。
  他做的最错的,是把皇帝的想法,皇帝的脸面,通通置之不顾,只逞一时意气。
  皇帝再次转过身,眉目里全是困惑:“杀猪……有这样好么?比做丞相,做太子太傅都要好?”
  “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杀猪匠,日思夜想,梦里都恨不得飞黄腾达,你如今官居高品身承圣眷,却对说你若不遂心,宁可去杀猪。容涵之,朕且问你,你此言置朕,置朝廷于何地?”
  容涵之仍旧是笑,说:“这就是为什么陛下喜欢臣容涵之,而不是天底下随便哪个杀猪匠罢。”
  聂铉眯了眯眼,说:“容卿,你跪下。”
  容涵之像是有些惊讶,又好像理所当然地拂衣跪下。
  他跪着的时候也比别人更肩张腰挺,仰着头,仍旧笔直地望进皇帝的眼睛里。
  皇帝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
  天色已暮,宫人们整齐而无声地进来,一盏一盏地点起灯火,那些灯火落入了皇帝深不见底的眼里,也落入了容涵之狭长上挑的凤眼里,对峙无声,而沉默隽永。
  聂铉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久,才徐徐地说:“天子威严,生杀决断凛然不可侵犯。容卿,你逾越了。你需明白,朕欣赏你,喜欢你,甚至心悦你,却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有恃无恐的。”
  容涵之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俯身叩首,说:“臣不敢冒犯天威。”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次相的印鉴,西南行营兵马总管的印鉴,以及进出宫门的金鱼符等,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说:“臣容涵之,乞骸骨。”
  皇帝没有回头。
  皇帝曼声说:“容卿啊……你也需明白。只要朕还没有下旨,朕给你的恩典,你连还的权利都没有。把你的东西都收好,然后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吃些东西。”
  “等着朕处置你的旨意下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容涵之一回京,连家门都没进就被皇帝召进了宫里。
  权贵们听说之后也只是笑,想起来近来传说的皇帝好男色,想起了先前容涵之还在京中的时候也时常蒙皇帝召见,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更有甚者提起了前段时间周曦留宿平章殿回来就告病的事。
  还没取笑完,就听说皇帝大发雷霆,不顾宫门落锁,愣是又把容涵之赶了出来。仔细想想,容涵之用三座京观把皇帝的面子踩在底下,被赶出来也是应有之理。这样冒犯了天子的威严,五官再艳丽人品再风流也没用不是?
  容涵之本人对这些评议置若罔闻,回去后自顾自洗漱更衣,和妻妾儿女团聚后便睡下了。
  因为是告病回京,隔日也没有去上朝,在家里享了几天天伦之乐后,便捡了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跑去逛窑子。
  聂铉听着回报,几乎气炸了肺。
  聂琪毫无诚意地拍了拍皇帝的背,说:“有什么好气不过的,到底还是你的臣子,生杀予夺,总还是攥在陛下手里的。”
  聂铉气哼哼地把下巴搁在聂琪肩窝里,从后面环住了他:“他根本没有把这些,也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聂琪眨了眨眼睛,有点无奈地说:“陛下真是有点越活越回去了,这莫非是在撒娇不成?容涵之那个人可不就是这样的么,皇兄还在的时候,寡言至此,都会忍不住提起他,觉得有意思。陛下一贯都这样信重他,现在怎么生起气来?”
  顿了顿又说:“本王还当陛下就喜欢……不把你放在眼里的那种呢。”
  聂铉气苦,想要反驳,又有点反驳不出口。
  周曦如此,容涵之也是如此,就连眼前这个小皇叔如今也未必真的就把自己放在眼里。
  只有温子然百依百顺,如今还远谪荆州,不在身边。
  偏偏平心而论,他确乎是喜欢这样的感觉。两世为帝,被人捧在手心里捧惯了,见了这样的,便格外觉得心动,想要将之全盘掌握,攥在手心里,越是桀骜,才越是能激起征服欲。
  太过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哪里比得过患得患失。他记着前世的老师记了半个百年,也不过是因为对方离去得太过决绝,甚至不带半点眷恋。
  聂琪拈了片杏脯反肘送到肩头,正在聂铉唇边,聂铉看见了,低头衔住,却未松开唇齿,反而得寸进尺地吮住了聂琪拇指的指尖。
  聂琪屈起食指,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聂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退,聂琪就抽出了指尖,十分嫌弃地在皇帝衣袍上擦了擦:“正要启奏陛下,臣拟过几日便带着一双子女去三清山清修,正在斋戒。”
  聂铉愣了愣,脱口而出:“小皇叔也要走?”
  聂琪笑了笑:“很快就会回来的,陛下不必担心,倘若不放心,可以找个影卫全程盯着,只要这次别再把臣掳走就好。”
  顿了顿,又道:“至于容涵之为什么软硬不吃么,臣倒是小有见解。陛下威胁他,用的是您觉得他在意的,未必就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聂铉怔了怔。
  周曦最在意的是家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说起来,前些日子他下诏征辟周昶,周曦竟是将圣旨挡了回来。听说兄弟两个为此大吵了起来,周昶直接带着妻子儿女出走了。
  容涵之呢?容涵之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聂铉觉得自己隐隐知道答案。


第二百章 
  聂铉将容涵之投闲置散了。
  虽未罢官,但停了他一切的职务,西征之功因过,暂不叙。
  倒是随他出征的属官和将士都得了封赏,是以军中也无怨愤之言。
  聂铉觉得处置容涵之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他不管做什么处置,想来容涵之也不会在乎,真的贬他去做个知州甚至县令,他没准还会因为有事可做而觉得很高兴。
  常人总是下意识地爱用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去威胁别人,而聂铉于此道颇有三分自负,他明了臣子的心思,抓得住臣子的命脉,永远都可以最恰当地威胁到他想要威胁的人。
  可容涵之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聂铉有些不愿意去想容涵之了,不被自己欣赏的人放在眼里本就是足够恼人的事,何况作为皇帝,不被自己欣赏的臣子放在眼里,这就不只是恼人的问题了。
  聂铉叹了口气,喃喃地道:“这是颜面扫地啊。”
  正坐在他身边写大字的聂浚闻言转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儿。
  聂铉注意到了,看着长子问他:“浚哥儿,怎么了?有什么事,跟父皇说说。”
  聂浚摇了摇头,低下头想要继续写字,想了想,却还是搁下笔,转过头对着他父亲说:“父皇先前说,待容相德胜还朝,便要他给儿臣做老师的。”
  聂铉怔了怔,正犹疑着措辞,就看见儿子怯怯地看着他:“可是他们说,容相宁可杀了三万人,开罪了父皇,不要士林清议的好名声……也不肯给儿臣做老师。”
  聂铉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脱口而出道:“他那是不识抬举!”
  聂浚吓到了,看着他,忙说:“父皇请息怒,儿臣……儿臣年纪还小,母妃说,皇子出阁读书,很多都是要到十五六岁的时候,心智开了,方才从先生们学治国之道……”
  聂铉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浚哥儿,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父皇属意你作太子,你知不知道?”
  聂浚点了点头。
  聂铉抿了抿唇道:“你懂事,这很好。但你要知道,你很快就会是太子,等父皇死了,你就是皇帝,你明白么?你要记住一个皇帝,是不该,也不能去迁就他的臣子的。”
  聂浚眨了眨眼睛,说:“儿臣记住了。”
  可是过了会儿,又眨了眨眼睛问:“可是普天下所有的人,不都是皇帝的臣子么?”
  聂铉点了点头,说:“确实如此。”
  聂浚扁了扁嘴,小声地说:“漱玉姐姐她们,岂不也是父皇的臣子么?父皇明明就很迁就她们的……”
  聂铉下意识地反驳:“那不一样。”
  “那什么样的才是不一样的,可以迁就的呢?”聂浚眨了眨眼睛,十分热衷于向他的父亲学习为君之道。
  聂铉想了想,原想说,朕喜欢她们,还有你,也是朕的亲近心爱之人,都是可以例外的。
  却不知为什么,蓦地怔住了,怎么都说不出口来。
  半晌,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说:“不论如何,父皇会给你找你一个更好的老师。这些事情,以后你的老师自会教导你的。”


第二百零一章 
  容涵之和太子的老师的事情被暂且搁置下来。
  皇帝统御八荒,自然有许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天上午的时候,周曦被皇帝捂着嘴拖进屏风后头的龙床上,来来回回弄了三次还是四次,终于被放开了,却被肏弄得几乎泄不出东西来,腰酸腿软,迷迷糊糊的,怎么也挣不开皇帝。
  这般躺着,只觉得困得不行,又觉得周身黏腻得难过极了。
  这般发难实在是毫无缘由,只是皇帝一如既往的厚颜无耻,从来不惮把人拖到床上解决所有可以解决的问题,周曦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想到还是不习惯。
  因为周昶的事,还差点和皇帝在床上打起来,只是实在力气不及,被迫就范。
  聂铉吃了一顿饱的,也餍足懒动,一点点吻去他眼角的泪痕水光,看他的丞相都快睡过去了,才笑嘻嘻地道:“听说你家六郎和你大吵了一架,搬出去住了?”
  因为疲惫和皇帝的唇舌在眼周舔弄的缘故,周曦一直是闭着眼的,此时方才徐徐睁开,还带些茫然。
  但很快反应过来,抿了抿唇。
  他没想到皇帝还有脸提这个事情。
  聂铉似乎也没想要他的回答,自顾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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