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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_谢七-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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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见了还以为是容涵之先前咬的,不想容涵之倒反栽到了他头上来。
  他倒不想计较皇帝是不是还和其他臣子厮混去了,只记起昨日的欺侮眼前这人也有份,看他细眼薄唇都笑得弯弯的浮浪模样,捏着白玉笏板的指头都不自禁收紧了,只恨不得抄起来砸在容涵之那张脸上,强行压抑住了这样的冲动,寒声冷笑道:“你倒还有脸提。”
  “我有甚么不敢提的?”容涵之笑得越发得意:“哭得头都不肯抬的那个又不是我。”
  顿了顿又道:“难为周大丞相今日竟不曾红着眼来上朝了。对了,听说陛下昨日便开恩将张宗谅放归府中,只勒令他交了印闭门待查,不知丞相昨日在暖阁里……应了陛下什么?”
  周曦似是想起了什么,顿时面色又红又白,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却是切着后齿恨声道:“你……当本相是你不成!”
  容涵之向来不喜与人争口舌,往日与周曦争执起来,被周曦神色不动的一顿冷嘲热讽后多半捋起袖子就要动手;今日周曦有把柄捏在他手上,却是十分畅快地逞起口舌来:“好端端的,又扯我做什么,我可没哭。”
  眼看着容涵之竟是咬着他一时失态没完没了起来,周曦抿了抿唇不欲再与他争执,寒着脸拂袖要走,却有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叫住了他:“周相留步!”
  这样尖利的声音,只有皇帝身边的宦官才会有,周曦回头看去,就看见皇帝身边的太监颠颠地跑过来,满脸堆笑地向他和容涵之作揖:“周相,容相,陛下召见。”
  容涵之噗嗤一声笑出来,问:“只召见了我二人?还是在暖阁么?”
  说着去瞥周曦,便看到老对头的脸色果然如他所料的难看起来。
  那太监却道:“在垂拱殿,还召见了别的大人,二位相爷,请快些移步吧,陛下等着呢。”


第一百一十章 
  聂铉高高地坐在御阶之上,耳垂上被人咬出的红痕尚在,这其实是轻浮得有失人君体统的事,但他神色凛然威严自蕴,叫人看着就只觉得皇帝年轻风流。
  周曦和容涵之不约而同地想,皇帝真的是变了太多了。
  聂铉见他的两个丞相也终于到了,径自说:“都不必多礼了。”
  然后向旁边的太监颔首示意。
  太监就拿着一本奏章念了起来。
  又是西南的军报,骈四俪六花团锦簇,说得却是官军小挫。
  聂铉老神在在地听太监念完了方才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问是问的众卿,却把眼去看容涵之。
  周曦擅长内政,于兵事上也无甚出众才具,循着皇帝的目光,也微微侧身看着容涵之。
  一贯的不动声色,嘴角带着三分笑,让人如沐春风。
  半点看不出才被容涵之气得想动手。
  容涵之却已经顾不得周曦了,冷笑一声道:“文采倒好。”
  说着出列来,琅琅地道:“竟不知西南兵事怠坏至此,臣请陛下早作绸缪!”
  聂铉眉头一跳,便听周曦淡淡地道:“官军只是小挫,次相何出此言?”
  容涵之斜眼睨他,冷笑道:“丞相不通兵事,自然听不出其中猫腻……什么小挫,分明是大败!”
  聂铉向后靠了靠,不出声,只看他的两个丞相说话。
  周曦听容涵之指斥他不通兵事,倒也没什么生气的模样,略微颔首道:“次相军略国中第一,本相自是比不上的,愿闻其详。”
  “第一不敢当。”容涵之撇了撇嘴,转头看向皇帝,欠身道:“军报上道,官君以八千对贼一万,死伤两千,但也打得贼军大溃。姑且不说到底有没有一万贼人,臣只问一句——斩首呢?!官君死伤两千,说是贼军大溃,竟连一个斩首都没有么!”
  能做到朝中重臣站到这垂拱殿上的,哪怕不通兵事的,也没有一个是蠢人。
  叫容涵之点破了其中关节,一时间便都不出声了。
  聂铉也抿了抿唇。
  他是通晓兵事的,自然看出了容涵之所说的这一点,着奏报中其实还有些别的枝节疏漏,分明就是大败之后试图掩饰的模样。
  想了想却是道:“容卿言之有理,但朕看军报,此番还是兵部派去的主事太过贪功冒进了,倘若痛定思痛,稳扎稳打,未必会更恶劣,下旨申斥一番,另派知兵的人前去督战便是了。”
  容涵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便连周曦也抿了抿唇。
  国朝重文轻武,一向武事不兴。倘若真有那么多知兵的人,先前匈奴扣关犯边的时候,周曦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把容涵之排挤了出去带兵。
  听得皇帝道:“众卿可有什么好的人选么?”
  容涵之上前一步道:“臣愿往,为陛下扫平西南,定教巴蜀永宁。”
  聂铉皱了皱眉头,道:“容卿是一国之相,国之鼎鼐,哪得轻动?”
  这便是不允的意思了。
  周曦想起什么似得抬了抬眼,嘴角那雷打不动的三分笑意似乎一瞬间深了些。


第一百一十一章 
  皇帝到底没允了容涵之的请战。
  待到重臣们退出垂拱殿去,容涵之还是黑着脸的模样。
  周曦唇角微扬,倒是心情不错的模样,到了政事堂,便亲自提笔写了帖子,叫人送到西厅容相那里。
  容涵之接了帖子看了两眼,冷笑着问周曦的侍从:“他现在喝酒不吐血了?”
  那侍从愣了愣,从没听过这样的问询,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后才道:“我家丞相一贯滴酒不沾。”
  “不喝酒还说邀我小酌,酌什么,水么?”说着径自将那寻常官员求都求不来的,当朝首相亲笔下的帖子扔在了桌上。
  侍从年轻,是周氏的家生子,顶了他父亲的班,才跟了周曦没几年,从没见过容涵之这样的,又愣了愣。
  才想起来先前出来时家主与他的吩咐,越发觉得家主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小声道:“我家丞相说,倘若容相不肯赏脸,还有一句话要小人转告。”
  容涵之斜睨他一眼,道:“说。”
  那侍从被他一眼看得心惊胆寒,心说这次相生得好相貌,怎么眼神这般吓人,便是杀人放火的恶匪也未必有罢?
  磕磕巴巴地道:“我家丞相说,倘若容相不肯赏脸,便叫小的代他问一句:当真甘心么?”
  容涵之闻言,还是冷笑,却眯起了眼。
  晚上的时候耳目来报,只道周相请容相去天香楼吃酒,容相应了。
  聂铉正喝茶,险些呛着,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笑得停不下来。
  他实在是没法想象那两个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酒的样子,尤其是在昨日之后,怕不是要砸了天香楼。
  待到笑定了,却又冷下颜色来,吩咐道:“想办法知道,他们说了甚么。”
  周曦心思深沉,一贯擅长矫情镇物,容涵之却极率真,既然向来与他不合,便也不会轻易接了他的邀约。
  却不想他的容卿竟是真的去了,也不知他的丞相是怎么做到的。
  隔日耳目来报,二相说了甚么实在是探听不得,却是打听到了周家侍从下帖子的时候传的那句话,一字一句如实禀报给了皇帝。
  聂铉皱着眉头,有些不明白,容涵之到底有甚么可不甘心的。
  周曦又怎么知道他不甘心。
  他这两个丞相一贯是不对付的,但凡闹起来,便连大臣的体面都不要,每每都不可开交。
  虽然朝臣不睦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但对皇帝来说,主政的首相和掌兵的次相水火不容才是好事,要是刎颈莫逆,他哪里还能睡得着觉么?
  是故也从未试过调解二人的矛盾,只恨不得寻隙添油加火。
  现在却有些摸不清他这两个爱卿的心思了。
  正深思着,便有太监小心翼翼地来请示:“陛下,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了,恳请陛下示下,今年是只在宫中办家宴呢,还是在宣明楼上设宴,请众位大臣赏灯呢?”
  聂铉回过神来,怔了怔,反问道:“怎么这么快就上元节了?”
  太监也是被他问得一愣,不知这个快字该怎么回。
  幸而皇帝很快就摆了摆手:“还是只设家宴罢。”
  说完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道:“朕头疼。”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上元节的时候,皇帝给了众大臣假,自己则设宴宫中,遍邀宗室。
  先帝虽然只有聂铉一个独子,但他自己有许多的兄弟,颖王曹王韩王郕王,加上聂铉后宫的妃嫔与那一群子女,以及诸王家眷,林林总总,倒也有许多的人。
  颖王曹王韩王俱是王服金冠,唯独一贯缓带轻裘风流不羁的郕王聂琪,穿戴的是羽衣鹤氅青竹冠,不像个王爷,倒好似方外羽士。
  他生得极好,风度轩举,肤色莹白得仿佛白玉雕成,这般装束,倒真有一股世外神君的架势。
  神色也淡漠得很,往日含情脉脉如春水的一双桃花眼里都全然是清心寡欲,好像湿润的黑琉璃珠子,明净透亮,却冰凉得全无温度。
  聂铉细细端详着他这个小叔叔,蓦地嗤笑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举起金盏祝酒道:“朕敬诸位王叔。”
  诸王都捧了杯盏起身谢天子祝酒,聂琪也不例外。
  散宴的时候时辰已经很不早了,诸王酒酣纷纷告退的时候,聂铉出声道:“小皇叔,且留一留。”
  聂琪抬眼看他,神色清冷,端坐不动。
  聂铉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慢慢地走下玉阶去。
  皇帝径自走到他面前,捏住了他的下巴,端详着,笑着问:“装成这副样子,给谁看啊?”
  皇帝也喝了不少酒,呼吸间都是酒气,聂琪皱了皱眉。
  皇帝凑到他耳边,吐息湿热,吹进耳孔里。
  聂琪有些哀凉的想,只怕又不免是一场情事了。
  却听皇帝在他耳边沉声道:“说是要修道,你知道什么是道?”
  聂琪闻言一愣。
  皇帝嗤笑一声,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懒洋洋的眯起了眼:“小皇叔,朕教你,不是穿上道士的衣服,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来,就叫做得道了的。”
  “道本求真,讲究清净逍遥,你心有所图,六根不净,违心行事,不得逍遥……这算是修得哪门子道?”
  聂琪怔怔地听着,竟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下巴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说话的时候口齿其实也不算是很清楚,是喝醉了的模样,靠在他肩头,他也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只是这样耳鬓厮磨,就心跳得厉害。
  是无关情欲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有些悲哀得想,皇帝说得对。
  他确实是装模作样,六根不净。
  心头有种难以言喻的哀恸,那日在宫中他觉得自己已经悟道了,可是回到府中,却怎么修行都觉得欠缺些什么。
  却是被皇帝一语道破。
  聂琪眯了眯眼想,我的本心是什么呢?
  皇帝今日宴上祝酒十分频繁,他其实也有些醉了。
  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皇帝酡红的醉颜。
  才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目五官无一不出挑,没有了平日里那样喜怒无常威严自蕴的气概,熏熏然靠在他肩头,嗤笑着他的痴妄。
  皇帝的嘴唇其实很薄,面相上说这是寡情的象征,可他想起了当年那个目光灼灼又深情,一直一直凝望着他的小太子。
  那是何等专注又温柔的眼神啊。
  聂琪忽然失笑出声,喃喃自语道:“我的本心么?”
  黑琉璃似得眼睛里那种无机质的冰冷蓦然松动,他侧过脸,在皇帝的眼睑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聂铉一愣。


第一百一十三章 
  隔日醒来的时候又是在龙床上,腰下却没有熟悉的钝痛感。
  倒是肩膀酸得厉害。
  聂琪睁开眼,就看见皇帝抱着他,整个人压在他半边身子上。
  他有些好笑又好气地挣了挣,聂铉也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看着他。
  时隔多年,他终于又见到了侄儿这样不设防的表情,漆黑的眼睛带着一种惺忪的湿润,眨巴了两下,细细地端详着他,好像是不认识他了。
  聂琪笑了笑,伸手去推他:“边儿去,肩膀疼。”
  聂铉却把他搂得更紧,整个压上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嘟囔道:“没有早朝,再睡一会儿罢。”
  说着居然真的又慢慢睡过去了,呼吸越发平缓,一声声响在耳边。
  聂琪却没睡,眯着眼回忆着昨晚的事。
  叔侄两个都喝多了酒,皇帝直言指斥他矫情做作,绝非是诚心修道。
  又说道之真谛在于上应天意又不违本心。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的本心:想起对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曾经的渴慕,那是父母兄长念兹在兹放不下的执念,他也曾追寻过,却是谬之甚矣。
  还有聂铉。
  那个会用那样温柔深情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年,因为他的迟疑和畏惧,到后来亲口对他说,那个爱慕你的聂铉已经死了。
  都是些何其可笑的事情啊。
  想着就忍不住笑了,又不知怎么的,一时上头,轻轻一吻落在了皇帝的眼睛上。
  亲吻罢,自己就愣住了,皇帝也怔怔地,然后也蓦地笑了出来。
  皇帝其实生得很好看,只是先前病弱荒唐,如今又天威莫测,往往会叫人忽视了他的好容貌,酒醉之后卸下心防,倒显得格外养眼些。
  他曾被皇帝在后宫中幽禁数月,肆意索欢随性摆弄,唇舌交濡本是惯了的,但是两厢情愿地交换亲吻却还是第一次。
  是全然不同的体验,妙不可言,又难以言喻。
  后面的事情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皇帝解自己衣襟的时候,自己轻声说了一句不想做。
  往日比这更激烈的拒绝的话不知说过多少,从未有被放过的时候,这回不知怎么的,皇帝竟是真的停了手,只抱着自己睡了一夜。
  聂琪眨了眨眼,摇头笑了笑,想,这到底算是什么事呢?
  他以为已然睡着了的皇帝却蓦地出声,声音里透着未醒的惺忪来:“小皇叔笑甚么呢?这样开心。”
  聂琪没回答。
  过了许久,等聂铉真的又睡过去了,方才喃喃自语了一声:“笑我自己。”
  皇帝抱着他睡得人事不省,闻声却挣扎着“唔”了一声。
  聂琪越发乐不可支,慢慢地又补了一句:“也笑你。”
  谁不可笑呢?一叶障目舍近求远,都是傻子罢了。
  心里顿时开阔了,自从当日起一直笼在心上的连绵阴郁都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拂开来。
  聂琪用没被压住的胳膊反抱住皇帝,闭上眼,也睡起回笼觉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元节的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多久。
  西南的军报又送过来,虽然蜀州知州和那兵部主事都坚称仍是小挫,但字里行间分明可见,官军俨然已是大溃了,只龟缩在城中不肯出来。
  京中也不太平。
  那日周曦请容涵之吃酒,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隔几日,周曦却又指使了人弹劾容涵之。
  从官仪不整到容氏兄弟在乡中强买民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有凭有据的过错,单独看不算什么,数目多了便很难看了,何况周曦的人言之凿凿,桩桩件件都不是空口无凭,聂铉只觉得头疼得不行,想维护容涵之都十分为难。
  偏偏他的次相似乎是坦然惯了,大都毫不忌讳地认下了,转头却又在朝堂上直斥周曦心思鬼蜮不够堂堂正正,恨不能在早朝上当着百官的面与他动手。
  聂铉只觉得额角直跳,抬手用力掐着,厉声斥道:“够了!”
  容涵之这才抿了抿唇,跪地请罪。
  聂铉按着山根问:“容卿可有什么要辩驳的么?”
  容涵之抬首挺胸,昂然道:“没有。”
  聂铉一阵气苦。
  周曦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模样。
  刑部尚书已经出班,朗朗道:“臣请陛下处置容相,以正超纲。”
  聂铉还未说话,容涵之已经抬眼瞪过去,寒声道:“你待如何处置本相?”
  他在边地多年,杀伐决断做惯了,自然有一股子戾气,刻意外放的时候,眼神便十分骇人,竟是吓得那刑部尚书退了一步。
  周曦却在此时施施然出班,欠身道:“西南军情峻急,陛下不如让容相亲自前去领兵杀敌,一来不失重臣体面,二来也好戴罪立功……陛下觉得,这般处置,可妥帖么?”
  话音才落,容涵之便了冷笑一声。
  聂铉松了松掐在山根上的手指,意外觉得周曦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叫容涵之出去领兵,避避风头,立些功劳,也总好过现在这般。
  只是他才起意要重用容涵之,转眼就叫人出外领兵,心里总是不甘。
  却听容涵之冷声道:“又是排挤本相出外,周大丞相莫非只有这般伎俩可用了么?”
  周曦仍旧是那般含着笑意的不动声色,十二万分的端庄得体,只不理会他。
  聂铉隐隐觉得有甚么不对,只是一时抓不住头绪,却实在不敢叫容涵之再这样在朝会上肆无忌惮下去,摆了摆手道:“朕觉得丞相的提议很好。拟旨,次相容涵之行事不谨,罚俸半年,领平西宣抚使司,即日入蜀。”
  容涵之恶狠狠地瞪了周曦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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