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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乱-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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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回 怜子无邪 

  暮霭沉沉,夜雨风紧。
  两条人影飞掠过屋檐,朦胧雨丝模糊了视野。拨开层层雨幕,四周寂灭无声无息,唯有前方摇晃着一点微光。
  那微光下有人影晃动,明山轻巧落地,正要飞奔过去,可待看清那微光下的一幕,登时双目眦裂,一道道血丝犹如龟裂的旱土爬上了晦暗的瞳孔。
  “姐姐——!”
  刀起刀落,血花飞溅中几只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紧随其后的宣于唯风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手脚发僵,由皮到骨每一毫每一寸都冷到了极致,全然失去了知觉。
  ……以为可以挽回,可已然迟了。雨幕中,明水四肢大开地被压在房檐下的青石板上,衣裳早已撕烂了,纤瘦无骨的身躯上骑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碗口大的断头处喷涌出的鲜血全部溅到了那雪白的胸脯上,大片混合着血水的肌肤布满了齿印。
  明山飞扑上去,将那些断头的尸体统统从明水身上推开,解下自己的外衣遮住她的身体。
  “姐姐,你醒一醒……姐姐,姐姐……”
  明水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睛,说:“我好冷,浑身都好疼……”
  这时候,宣于唯风突然上前,趁其不备手起指动点在了明水的昏睡穴上,明水昏睡了过去。登时两道火辣的视线投射过来,他抬头时未及开口,后背忽地生出一股冰凉的寒意如水流般窜上了头顶。
  ……浑身每一寸骨骼都在战栗
  这是杀气!
  从明山身上,迎面扑来的不加掩饰的杀气。宣于唯风甚至来不及说出“对不起”,一刀斩破空袭来,他忙起身被逼得后撤几步,手按在刀柄下尚未拔出,掌风已落到胸前,四肢百骸登时发出扭曲的异响。
  紧接着,宣于唯风整个人像是风中折翼的雀鸟坠向了路边支撑摊位的横梁。
  这一掌打得太重了,喉咙瞬间就上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气,下一刻他便吐出一大口血,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看见闻五盘腿坐在床边,托腮故作深沉的模样。
  闻五见他醒来,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挠了挠耳朵,不自在地道:“你醒啦!那个啥……不是我救你的,是、啊是苏瑛!别忘了请人家吃饭,大雨天儿把你背回来,又是诊脉又是抓药、煎药的,累了半宿,才去睡了。”
  “多谢你,我要回去了。”
  宣于唯风心里惦记着明山,挣扎着起身下床,闻五拦道:“那人下手忒狠,你的肋骨断了几根,不碍事么?”
  “死不了”
  说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闻五看不过去,直接走到他面前蹲下,道:“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回去。”
  宣于唯风看上去十分欣喜地接受了
  闻五呲牙:“我是看你可怜。这是你欠我的,迟早有一天你得给我还回来。”
  “——你以为我想欠你人情啊!一想到欠你人情,我就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不好了!”宣于唯风淡定总结,“我也很难受,这人情肯定会还的。要不然,每回见了你都矮了一头。”
  “你本来就比我矮”
  其实就矮那么一点点儿,但闻五还是很得意。
  闻五牵来一辆马车,二人同行去了赤卫营。
  宣于唯风心中忐忑,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模样,闻五取笑说:“又不是老婆跟人跑了,你急什么?再急,这马也不能长翅膀‘嗖’一下飞到赤卫营,你倒不如想一下真走到了最坏的局面,你该怎么办。”
  ……最坏的局面么,不过是明山离开,雪国只剩下他一人而已。宣于唯风忽地扯唇苦笑,捂住绞痛难忍的胸口,想:很久没有这么疼了。
  回到赤卫营,到处找不到明山。
  “难道说不辞而别?”
  推开明山的房门,什么都在,唯独少了那个人。
  正在惆怅的时候,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宣于唯风回头,正看见明山沉着脸走过来,心中十分欢喜,但面上仍不动声色,道:
  “你回来了,明水呢?”
  明山看上去阴森森的,白净清秀的面庞上犹带着风霜晨露。他脚下不停地绕过宣于唯风,径自走进房间,打开衣柜翻出个包裹,系在肩上,再掉头走出房间。
  从始至终,他都未看宣于唯风一眼。
  闻五拿手肘戳他:“什么情况?你俩吵架啦?”
  宣于唯风没有搭理他,而是快步上前,急喊:“站住!——你去哪里?”
  见明山脚步不停,他慌张之下去拉明山的手,却被明山嫌恶地侧身躲开。下一刻,明山回头斜目望过来,嗤笑道:“你管我去哪里。姐姐说不是你的错,不让我动你,我听姐姐的。可如果你再纠缠不休,我可会杀了你的。”
  “你要走是么?!”宣于唯风大惊失色,不管不顾地拽住明山的衣袖,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急切切说:“不,不行!你不可以走!”
  这一幕实在像极了被遗弃的小娘子哭唧唧地挽留相公,闻五想笑,可觉得不厚道,只得憋着,倚住门框看热闹。
  明山却是脸如冰霜,冷道:“我要走,谁也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拔刀出鞘砍向揪他衣袖的胳膊。
  宣于唯风被逼得松了手,紧接着,他也拔刀指向明山,气急败坏地道:“你想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就凭你?”
  明山讥诮一笑,刀迎面刺来,宣于唯风本就身负内伤,虚应几招,一时竟落了下风。
  “棺材脸”突然变成了“弃妇”,闻五看不过去,便道:
  “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要觉得孤单,我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两刀相击,“咔嚓”一声响,宣于唯风的刀断为两截。刀势凶猛,紧随而下一刀砍,血溅青衫。
  闻五一个激灵,怒骂:“臭小子你真砍啊?!——他身上有伤,欺负一个伤者,你算什么爷们儿。有种找我单挑?”
  话音未落,一截断刀迎面袭来。
  闻五歪头躲,脖子依旧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咋舌:“别!我就过个嘴瘾,不打架。”
  明山这才收回愤怒的目光,转向宣于唯风,冷道:“你还要留我吗?”
  一个字:“留”
  说时迟那时快,闻五大喊:“住——”,“手”字还未说完,就吓得捂上了眼睛。
  宣于唯风只觉得胸中一通,看上去尚未明白状况,缓慢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插进了一柄雪亮锋锐的刀,才恍然明白:明山是真的恨他。
  明山一字一顿道:
  “现在,你留不得我了。”
  是的,留不住了。宣于唯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一张开嘴,鲜血就不停地从喉间往外涌。天旋地转之后,他看到上方闻五惊慌失措的脸。
  “你你你……你要死了吗?”
  ……不,不会死的。宣于唯风想,还不是时候。
  “扶我起来,去十景陵。”
  “十景陵?你要找无邪救你?——是了,无邪是神医,能救你的。”可胸口被戳了一个大洞,能救活吗?
  闻五将信将疑地抱起宣于唯风,小心地托在怀里,然后飞快地奔向十景陵。
  “你可千万不要半路上就咽气了……”
  幸而他轻功极好,不消片刻便跑到了十景陵。
  正月里,梅花开在冰雪还未消融的枝头,潋滟若水生花,渡过春陵溪,前方大片萌生的春意。渡雪时跪坐在一株盛放的梅树下,长发、青衫皆是半湿的水晕,一动不动的模样像是静跪了许久。
  闻五喊:“别忏悔了,快过来救人。”
  渡雪时应声回头,闻五登时心肝儿一颤,被他比冰雪还要白的脸色吓到,心疼又无奈地想:你自己做的恶,祸害了旁人,可怎么看上去你更可怜。
  渡雪时不知闻五心中所想,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在看到满身是血的宣于唯风时,不禁惊恐地瞪大了,喃喃问:“谁伤的你?”
  可下一刻,又自嘲一笑,像是梦中呓语一般:“……是十三哥哥,不、不对,该是我……”
  “行啦!——你再神神叨叨个不停,这小子就凉了。”
  闻五个不懂风情韵事的,直接大跨步走过去,把怀里的宣于唯风扔到他跟前,道:
  “救他”
  颐指气使的模样活像个小霸王。可渡雪时竟十分听话,垂下脑袋仔细地诊脉、检查伤口,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截细长的竹筒,扭开盖子,露出许多粗细大小不一的银针。
  这银针通体玉白色,针尖儿却是极淡的水蓝色。渡雪时从中抽出几根细若牛毛的银针,紧接着手指翻飞,银针依次没入宣于唯风的体内,施针之快闻五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这像是变戏法儿的十分有趣。
  不大一会儿,血便止住了。闻五啧啧称奇,心道:我真是走了狗屎运,遇上了这么个好宝贝。
  渡雪时又从袖中摸出一瓷瓶,拧开塞子,往伤口处撒药粉。
  闻五好奇:“你随身带着这些?嘿嘿,是不是因为树敌太多,经常受伤流血什么的,才贴身带这救命药?人家恶势力都是人人见了哭爹喊娘求饶明,怎么到你这儿就委屈巴巴的?”
  渡雪时不理他,这时候昏迷中的宣于唯风皱紧了眉头,霜白的嘴唇张开,气若游丝地说:“好吵……”
  闻五:“……”
  然后才缓缓撑开眼睛,两只脸恋难劬醋哦裳┦薄6裳┦北欢⒌貌蛔栽冢蘸昧苏胪玻鹕碚撸龅厥滞笠煌矗故切谖ǚ缋卫巫プ×怂�
  闻五适时道:“无邪救了你,你要恩将仇报抓他回赤卫营?”
  “这是我俩的事,你插什么嘴。”
  “嗳你——”
  “——闭嘴!再多话就滚出十景陵。”宣于唯风竟是动了怒的,锁住渡雪时的手腕就朝春陵深处拖拽。
  渡雪时不肯,宣于唯风就将腰间长刀塞进他手里,然后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来往这儿扎!你扎不死我,就跟我走!”
  仅这一会儿的工夫,宣于唯风胸前的伤口裂开,大片鲜血股股淌下,可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执着地拽渡雪时往里走。
  渡雪时的脸色越来越白,哆嗦着嘴唇问:“你带我去哪儿?”
  “回私塾”
  春陵私塾早在多年前便被烧毁了,是渡雪时亲手点燃了那把火,连同整个私塾、院子里那棵爬上爬下掏鸟蛋的梧桐树、结了果子酿甜酒的葡萄架,还有那些追逐玩耍的天真无知的岁月,都烧毁了。
  渡雪时害怕去那个地方,可当被拖拽过去,看到的不是一片荒芜寂灭的废墟,竟是一处清静空幽的院落。
  推开那扇门,看到一棵新栽的梧桐树,篱笆墙角竟攀爬着一条葡萄藤。都道近乡情怯,越是相似,他越是害怕。
  “这、这不可能……”
  他吓得经不住后退,可宣于唯风步步紧逼。
  “没什么不可能的。渡雪时,你不要怪我心狠。”
  手腕上的力道很大,渡雪时挣不开,这时宣于唯风拖拽着他,越过简陋的茅草篷,走到后院的一间低矮的屋子前。
  记忆中,这间屋子该是柴房。小时候他们顽皮惹祸时,先生不打不骂,只罚睡柴房。
  然后,宣于唯风轻轻一推,将渡雪时整个人推进了柴房,凌厉的目光突然露出一抹难言的哀伤。
  宣于唯风道:“白霆死后,我曾一直做噩梦。虽然不是我杀的,可我当时捅了他一刀。白霆待我很好,对整个赤卫军很好,这一刀担当了‘弑父弑师’的罪名,所以……我能感同身受。”
  渡雪时愣愣地看着他,神情有一丝迷茫。
  “做噩梦很可怕对不对?那时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白霆惨死的模样,很痛苦,我知道的。可是,无邪,这并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大家都是娘生父母养的,凭什么你杀了先生、杀了父亲,就要报复在那些无辜的人身上?”
  “可是……是他们先逼我们的,是他们先动手的……”
  宣于唯风却道:“这一切……都怪我们太娇惯你了,所以你才会这么偏激。”
  那扇门缓缓合上,落了锁。
  闻五始终跟在后面,那双眼睛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
  救赎
    
    ☆、第五十四回  白郁 

  春陵私塾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闻五笑骂:“你要关他到什么时候?你这个黑心的棺材脸,偷偷修好了春陵私塾就是当无邪的牢房用?”
  宣于唯风动了动嘴唇,勉强发出一声“嗯”,就轰然栽倒,彻底不省人事了。
  闻五只得当苦力托起宣于唯风,想着这伤苏瑛能治么,正要往回走,渡雪时忽地喊:
  “等下!”
  闻五回头,透过窗户缝儿看见渡雪时慌张无措的脸,心尖儿抽疼,道:“这事儿你做得忒不地道。你留这儿反省,等棺材脸什么时候消气了,我再劝他放你出来。”
  “……不是这个”
  “啊?”
  渡雪时咬住下唇,看上去心神大乱,手指不自觉得使劲儿扣住门窗,颤音道:“当心那个叫‘无忧’的少年。”
  “那个谁?……无忧少年?”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闻五还想再问,可渡雪时已经转过身去,单薄的背影孤寂落寞,慢慢隐进了柴房的阴影中。
  闻五觉得事有猫腻,他二人一个半死不活、一个闷葫芦敲不响,哦,还有一个摆明了态度跟这半死不活的恩断义绝。一摊子破事儿压到头上,闻五内心忽地生出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
  ——老头子说的不错,这雪国地方不大,人倒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宣于唯风醒来时,看见了五花大绑捆成了个粽子,躺在桌子上踢腿的晏真,内心一下子惊悚了。
  闻五一脸慈母笑:“我说过的,天涯何处无芳草。明山走了,我给你找来了个更好的。”
  晏真:“你卑鄙你无耻你暗算我!”
  闻五以一只山中老鸟的嘴脸教导小崽儿:“拳脚功夫都是没有脑子的,真正的大智慧都是靠脑子取胜。你还年轻,‘兵不厌诈’这个道理我替老头子……呃咳,替你爹教你。”
  “我不服!”
  “哟哟,愿赌服输,你不能赖账!”
  闻五搭上宣于唯风的肩膀,嘱咐:“别说哥们儿不够义气,这小子送给你了,要打要骂随意,嘿嘿……暖床也行。”
  宣于唯风这一觉睡得头痛欲裂,醒来时还要应付闻五这个来找事儿的,实在提不动刀,只得温温软软地下逐客令:“你走,把晏真也拎走。”
  ——等伤好了,绝对要削死他!宣于唯风内心阴暗地想。
  “好好好,伤者为大,我走。”
  闻五说走就走,临走前问一句:“无邪的吃喝拉撒,谁管?”
  “回你的‘买卖楼’去,不用你操心。”
  送走了霉神,宣于唯风惬意地呼出一口气,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刚躺下,听见“咕噜”一声,谁肚子饿了?扭头,与晏真大眼瞪小眼。
  宣于唯风木着脸:“……你怎么没走?”
  约么半个时辰后,二人坐在路边简陋的茶棚下,面前摆着几碟子玉雪晶莹的梨糖糕,还有两碗粗茶。
  晏真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面,笑眯眯地问:“你爱吃甜的?”
  宣于唯风默然:习惯太可怕,一不小心就买了甜食。
  晏真:“甜食是小孩子才吃的,我爱吃辣。”
  辣?
  ……辣么,宣于唯风陷入沉思,天元街上有一家酒楼菜品一般,唯独一道剁椒鱼头全锦城都有口皆碑的。这么一想,他自己也馋了,手臂一挥,喊:
  “走,带你去吃辣的!”
  领路走在前面,晏真小跑儿跟上。
  酒足饭饱之后,宣于唯风不愧是赤卫军的首领,面不红气不喘地走出酒楼,老板都不敢拦,还要违心地说一句:
  “官爷下次再来”
  晏真惊讶:“徐姨没有诓我,赤卫军吃饭真不付钱。”
  宣于唯风脚下一顿,含糊道:“也不全是。”有钱的时候,会付的。
  天元街上行人如潮,走了几步,后面跟着晏真,他想:吟霜楼就在不远处,可能顺路。岔路口拐弯,又走了一会儿,宣于唯风发现大事不妙,回头瞪晏真,难以置信地道:“你在跟着我?”
  “你才发现呐,很明显的好么。”
  “为什么?”
  “闻五找我打赌,我赌输了,要保护你这个弱者。”
  宣于唯风以为听错了,问:“谁是弱者?”
  “你一身伤,看上去很弱。我比你强,等你伤好了,可以打一架。”
  宣于唯风觉得有必要纠正这孩子的错误认知,道:“我不是弱者。强弱从来都不是由武力决定,再强大的肉体在千军万马、刀枪剑戟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只有内心强大,无所畏惧,方能走得更远。”
  晏真笑眯眯地说:“好啊,那我现在砍了你的双脚,看你能不能走得更远。”
  “……”
  “走吧,我不想听一个不堪一击的弱者说教。”
  这少年真不可爱。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总是扬着一张笑面,旁人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宣于唯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笑?”
  “哪样笑?”晏真摸了摸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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