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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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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是旁人从外带进来的。”杨峤说。他往前走去,过了一道月亮门就能看到一排房子,房子败落的还不是很厉害,而且依稀有人居住过的痕迹,衙役们心中稍定,只要不是闹鬼就好。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刀具磨挫骨头的声音,衙役们闻声过去开房门,然后被房门后的吓到连连后退出来,杨峤从洞开的大门往里望。
  地上四横八躺了三个男人,毫无起伏,生死不明,正中坐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妇人,虽是徐娘年纪,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只见她垂眸用小刀片磨着一截骨头,旁边还散落着两个玲珑骰模样的骨头,白}的。
  杨峤仔细敲一眼骨头后就皱眉,那是人的骨头。
  女子见被发现了也不着急,嘴角扯起笑容说,“状元读书厉害,没想到断案也这么厉害。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的十八颗玲珑骰,这已经是最后一颗了,让我做好了再跟你走吧。”


第37章 玲珑骰子(十四)
  破旧的宅子里接连抬出三具尸体,已经引起轰动,等杨峤等人押着那女子出来,外面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第一没想到最后出来一个女子,还挺漂亮,第二没想到看那架势,这女子不是受害人反而是凶手。
  如同水进了油锅,层层的人群就能发出层层的人声,义愤填膺的声讨指责,即使他们对发生了什么事都还一无所知。这不妨碍他们发出自以为是正义的声音。
  把尸体和女人都带回京兆尹,杨峤脸色凝重的去见京兆尹大人,大人早已听闻当时情形,等杨峤简单说完后他就说,“人既然是你发现的,审讯也由你负责,你今夜连夜审了,明天早上就与我一起去面见圣人。”
  “已经到了圣人要求的时间,好坏都听凭圣人圣裁。”京兆尹说。
  杨峤心里并不放松,那女人的表现太淡定太镇定,不是别无所求,就是所谋甚大。如果那些人都是她教唆犯罪,最后死的人也是她下的手,她怎么能如此镇定,如此毫无愧疚,蛇蝎妇人,不过如此。
  柳珣带了夜宵来找杨峤,“想着你肯定没时间吃又要熬夜,就带点过来,事情再急,你就当抽空清醒一下。”
  杨峤看他,“大狱审讯不能让你去。”
  柳珣一撩衣摆,在杨峤身边坐下,“上次你飞脚打朱老三我没看到,这次破旧宅院死了三个抓回一个红衣女子我也没赶上,感觉好失落,心里空荡荡的。”
  杨峤看他,本来沉甸甸的心都被他的表情和语气逗笑起来,“等下我要去验尸,敢去吗?”
  “验尸我要去,大狱我也要去。”柳珣说,“其实哪有那么多讲究,我也是蹲过大狱的人,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杨峤起身去验尸,于童说,“杨大人,时间不多了,不先去审讯吗?验尸的话仵作也可以的。”
  “给那女子送去汤饭了吗?”杨峤问。
  于童不解他问这话何意但还是点头已经送过去了。
  “那便等她吃饱了我再去问吧,那也许是很长一个故事。”杨峤说。
  尸体并无什么特别,三人都是毒死的,一个女子和三个男人,场面并不混乱,女子也不狼狈,便可猜知死因。死者面容安详可见服毒时是心甘情愿。死者都少了一截右手尾指,想起女子但是磨的骰子的大小,显然是用这跟尾指骨磨的。
  “他们是不是傻?让他们喝毒酒就喝毒酒?”柳珣不解的说,“那女子当真有那么倾国倾城?”
  “并没有倾国倾城。”杨峤说,“就是一个饶有姿色的半老徐娘。”
  “有些人生来意志弱耳根软,容易被强势的人左右引导,若是年幼时缺少家庭的和暖,长大后被温暖的女人所吸引,和长相无光,言听计从。”杨峤说,“你不要小看女人。”
  “我从来不曾小看女人。”柳珣说,“我尊重女人,因为我母亲是女人啊。”
  “女人心眼之多,心思之细密,谋划之狠毒,未曾见时是永远想象不到。”杨峤说,“就如同在这世间有君子也有小人,这世间有伟大的母亲也有不寒而栗的女人。我不想你去旁听审讯也是如此道理,你没见过险恶,怕你因此对女人产生恐惧。”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险恶?”柳珣轻笑,“因为脸吗?”
  “这世间最阴暗最隐秘女人心的地方不是在侯门吗?”柳珣说,“你以为我没见过几个恶毒的女人?太小瞧我了。”
  杨峤看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如此,你便来吧。”
  审讯室阴测测的,燃着火盆也不觉得暖和,女子一身红衣跪在当下,乍眼看还是有些耍钺阶谥魑唬懻帕扯悸裨谄げ菸Р崩铮诎荡ε蕴�
  “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杨峤问。
  “妇人姓江,闺名玉娇,籍贯江南。”女子落落大方的说了。
  “什么时候来的神京?”杨峤问。
  “辛丑年来的。”女子说,“到如今也有十来年了。”
  “你现居住在神京何处?”杨峤问。
  “住在三棵树巷子里的丽春院。”女子说。“做点迎来送往的活,混口饭吃。”
  “你是老鸨?”杨峤看他,三棵树巷子也是八大巷里的一条,可想而知丽春院并不是什么便宜地方,那么一个妓院老鸨为什么会去当暗娼?
  “我十来年前来的神京就是当的女支女,后来年纪老了,没人点了,又想念男人的身体,就私底下去做了暗娼。”女人哂笑说,“不是只有男人对这个有瘾,女人对这个也有需求的。”
  审讯室里还有三四个衙役,还有记载的文书,闻言都不自在的挪动一下身子,只杨峤和柳珣面不改色,杨峤盯着那女子看说,“现在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荒废的院子里?为什么你身边会躺着三个毒死的人?三人缺失的尾指和你磨的骰子有什么关系?”
  “那不是什么荒废的院子,是我做暗娼接客的地点。”女子说,“若我去那院子,就会挂一盏风铃在檐下,大人若去问问,那附近许多男人都知道的。在那接客不要钱,只看人,长的粗长我便接,当然,如果有像大人这般,或者暗处那位大人长相,没有粗长我也能接的。”
  柳珣和杨峤都并不理会这样的挑逗。
  女子轻笑也不在意。“死去的三个,加上朱老三,都是算是我的相好,我有一个相好挺不容易的,身体喂熟了,还要当他们的娘,体贴呵护,温言细语使着水磨工夫,让他们对我言听计从。”
  “让他们对你言听计从干什么?”杨峤问。
  “对我言听计从,杀人啊。”江玉娇展颜笑说,她的唇红若蔻丹,最无辜的表情说着最杀意的词语。
  “我死后大抵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江玉娇笑说。“每一个因为我死的男人,我都会取下他们的尾指,细细打磨,塞上一粒红豆做成玲珑骰。”
  “我要下十八层地狱,他怎么能好端端的轮回?便要用十八颗玲珑骰子,拖他一起下地狱。”江玉娇说。
  杨峤想起见到她时她说这是最后一颗骰子,死在她手里的已经有十八个人了,杨峤眉头深锁,“那比如朱老三,比如更久远的王麻子和赵二,他们杀人是为了什么?”
  “他们都受过女人的苦,恨女人呢,我不过撩拨两句,他就自以为找到了发泄心中怨气的地方,再说,不是手中沾惹了人命,怎么会在我让他死的时候就乖乖去死。”江玉娇说,“横竖不过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稳赚,杀三四个无愧来这世界一回。”
  “他们受过女人的苦,如此偏执被你利用,那你用十八颗玲珑骰想把谁拉入地狱?”杨峤说,“你如此有本事,直接对正主用上不是更能解你心中仇恨?那些死去的女子,和你一样的女子,死的多冤枉。”
  “上天待我如此不公,我还要去计较别人冤不冤枉,实在是可笑,人人都是圣僧不是?可惜我爱憎分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所经受的苦难,不让他加倍奉还,我怕我就是死了,那眼也合不上,那棺材板也盖不上。”
  “冤有头债有主,死去的那些无辜女子和这些男子,和你的怨仇又有何干系?”杨峤说。“你便是受过再多苦楚,在你如此行事后,死罪难免。”
  “呵,我到了该死的时候。”江玉娇说,“乔明能的好日子也该结束了。”
  杨峤腾的站起,“闭嘴。”
  “江南浙安江玉娇乔明能,大人若能去当地找个经年的人问一问,便知道我的怨我的恨从何而来,也该知道我拉着这么多人也要让他万劫不复的决心,纵使身死不惜。”江玉娇说。
  杨峤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文书停在最后一句的开头上,“大人,这句要写上去吗?”
  杨峤沉默一阵,“写上吧,除非她今日暴毙,不然圣人总要见上一见的。”
  从大狱出来碰见于童,于童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出来,犯人招了吗?”
  “招的太实在,不该说的也说了。柳珣说。他忧心的看着杨峤,杨峤似有所觉,回看他,月光下,那盈盈溢着关心的眼睛,他伸手刮他的鼻子,“别紧张,没那么要紧。”
  “永安郡主是圣人最喜爱的郡主,捧在手心也不为过。”柳珣说,“乔明能如今也大受圣人信任,委以重任,在一众郡马驸马中是第一得意人,也深受太子的敬重。”
  “别担心,古有包公锄世美,若真有郡马欺君罔上,我便做一回包公也不碍事。”杨峤说。
  两人挨的近,说话又轻,于童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隔开他们和外界,他有种自己现在在这多余的错觉,最后清清嗓子说,“杨大人既然审讯完,明日如实禀告给圣人,也算了了一段心事,这正月还没过就出这么大的案件,年都没好好过,等案结后再来不醉不归。”
  “于大人,这牢房得看紧密了,她若是不想活咱们不拦着,两下轻松,若是被别人在眼皮子底下让人不想活,咱们的脸面就尽失了。”


第38章 玲珑骰子(十五)
  这案件虽然揭开的晚,但是正月里接连死人也在民间发酵的差不多,出了元宵再来谈论这些死人的事也不算太忌讳,再加上最后同时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红衣女子,民议沸沸,有好事的人也寻根究底找出了那三个死人的身份,甚至连女子的身份都被八卦出来了。
  “一个做老鸨的,有钱的怎么去做暗门子?真是一辈子没见过男人啊。”
  “听说是狐狸精转世的,有人看过她没收好的尾巴,有九条呢。”
  “难怪了,这不仅要吸男人精血,还要让他杀人供她吸血呢。”
  “听说这狐狸精几百年前有个相好的,但是相好上京赶考后就再也没回去,所以狐狸精就来京城找负心汉了,可是只见到那相好的一身红衣娶了另一个红衣姑娘,于是发了痴,谁要不走运,穿红衣正好被她撞上,就会被她引诱的男人找上少掉。”
  “真的假的,我年前给我姑娘扯的红布做新衣服还没做完呢?”
  “你姑娘还在闺中,怕什么。寻常都不出门。”
  “主要是刚嫁人的小媳妇啊,或者是那些不正经的女人,晚上还在外面的。你数数,死的是不是都是这些人?”
  “啧啧啧。”
  “要我说那负心汉也不是一点罪过都没有,你要跟人家好好的,后面就没这么多事了。”
  “这世界负心汉多了,也不见那些个被辜负的都张牙舞爪的要吃人。”
  “是啊,都一根白绫自我了断,要不然就跳了水池一了百了。还不如这狐狸精,活的恣意。”
  乱说话的小媳妇被自家婆婆瞪一眼拉走回家了,晚饭时少不得要站着听一耳朵训。晚上在床上语带委屈的跟男人撒娇,男人还笑她这些市井话听听就算了,下次别插话了。
  圣人见了京兆尹和杨峤,听闻犯人已经下狱,他只挑眉表示知道了,至于乔明能,圣人没问,杨峤也不曾提起。不管初衷是什么,犯案就是犯案,这是她的孽果,她得承担。至于乔明能是不是欺君罔上,这是另外一个案件了。
  京兆尹和杨峤离去的时候,圣人突然问道,“可派人去了浙安?”
  京兆尹一脸不解,杨峤虽有犹豫但还是肯定的回复,“昨日已经派人去了,最快后天能回来。”
  圣人点头,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江玉娇显然很有倾诉的想法,然而杨峤在青袖从浙安回来之前什么都不想听,也不让人多在她面前逗留,她说了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不要传出去。柳珣实在心肝挠的痒,偷偷去听了江玉娇的故事。
  江玉娇看他,“好奇心害死猫啊,大人不怕吗?”
  “知道猫会什么那么好奇吗?因为猫有九条命。”柳珣说,“你也知道,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被一捂嘴弄死了,那有些事就永远只在别人嘴里传说,你的故事没人知道,很可惜不是吗?”
  “不过是老套的薄情男子负心汉的故事。”江玉娇没有受审时的故意引诱,大约是也知道到结束的时候了,“只不过是我的情形惨烈了一点,只不过是我报仇的手段恶毒了一些。”
  “乔明能是我表哥,少时家道中落,乔明能幼时能读书,我爹只我一个独女,当时便订了我们的婚约,接乔明能到家中来,乔明能父母也借此故在我家一住就是十八年,幼时相伴,朝夕得见,竹马青梅,情意切切。乔明能也争气,十九岁就中了举,当时我爹就想让我们完婚,但是乔明能想高中进士后再娶我,堂堂正正。我当时也才十六岁,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连考两次,在二十五岁才得中,我但是已有二十二岁,欣喜终于今年爹不用帮我交晚嫁的税,可乔明能却一直不曾回来。”
  “当时我爹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想着就把我出嫁给别人算了,我怎么能同意,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来京城找他,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挺高兴,面对我为什么不回去接我的质问,他也直说他被圣人看重,走不开,我信了,被他安置在小院子里,当夜和他敦伦,每天像个小媳妇似得等他来。”
  “等啊等啊等,什么时候回去就是不说,我写给父母的信也一直没有回音,我想家了呀。我闹着要回去,他不允,然后那时候我发现我怀孕了。我知道父母定要恼我偷偷跑出来,又一时情热不知体统做了错事,但我傻傻的想,也许带着孩子回去爹娘就不会恼我了。毕竟当时也曾说好,我和乔明能的儿子有一个会跟我爹姓,继承我爹的家业。”
  “我没想到啊。”江玉娇摇头道,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那些荒谬的曾经说起来还是匪夷所思不能理解。“乔明能会给我下药,孩子没了,我以为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死了孩子,哭了好几天。乔明能安抚我,说以后还有,孩子是还有,后来又怀了三个,死了三个,我怕这是因为我忤逆父母的报应,哭着要回去,可是当时我的身体很不好,别说回去,下床都是难,也是我身体不好,睡觉总不安稳,才能听到乔明能和大夫说话,大夫说不能给我再下药了,要不然以后都生不了孩子了。”
  “至今我仍能记得他冰冷的声音说不能生了更好,省的他一趟一趟下药的功夫。”江玉娇说,“我的身体很冷,我的手怎么那么抖,那个睡前温情蜜语说等我身体养好就陪我回去的人,说要跪在我父母面前恳求原谅的人。那个和我一起长大,说着表妹我爱你的人,怎么能是那么残忍又无情的人。”
  “女人要是从虚无的爱情里清醒过来,什么骗局看不透?”江玉娇嘲讽的说道,“于是所有被无视的蛛丝马迹都鲜明起来,乔明能肯本就不会践行我和他的婚约,因为他早已和别人成了家,而我这个和他有婚约的人,自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等他到二十二变成老姑娘的人,到头了竟然做了他的外室。”
  “我怎么能忍。大吵大闹之下他也露出了真面目,你如今已经是残花败柳,除了他还能去哪里?想回去,顾念你的身体我一直没说,现如今我就告诉你,你来京城后,别人都传你跟野汉子跑了,你爹一气不上来就死了,你娘一根绳子跟你爹去了,你家家产都归了族里,你回去,看谁还认你这个大小姐。”
  江玉娇一阵恍惚,“我对不起爹娘,爹娘只我一个女儿,我却连爹娘的坟头都不知道在哪。大人,我早已是不洁之人,我也不求入土为安,我死后请大人把我烧了,烧成一把灰,埋在我爹坟头边上,他总偏疼我,也许这么多年气消了,还愿意见我一见。”
  柳珣喉头有些紧。“你既然知道你爹偏疼你,你有何苦作践自己,你爹地下也会不安。”
  “吵架之后乔明能就再没来过,之前请了老妈子照顾我,想来是看我失宠了,卷着家里能吃的能用的跑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三天不曾进水米,最后想着我不能这么便宜了乔明能,挣扎着爬到水井边喝了一口凉水活下来。乔明能不就是想练我吗,想着我孤苦无依,为了生活总要向他低头的,我虽然身无长物,又没有任何才干,但是我非得缺他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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