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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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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怀瑱探在途中的手掌转而落到他肩头,拍了一拍。
“今日怎的想起进宫来了?”
平溪崖面上笑意微不可查地沉敛半分,瞧来正色不少,不过回起话来依旧是满口戏谑道:“当然是思念太子。”
朝服窒闷,平怀瑱自顾散着衣襟,寻余裕斜眸瞥他两眼。
平溪崖被那了然目光望得没了法子,只好改口道出实情:“母妃令我来问太子两件事。”道话间心思未再随着镇纸,随手把那东西搁到了书桌一角去。
平怀瑱心道果然,不作追问,缓将襟口松了寸许。
天愈暖了起来,清晨时候尚嫌凉爽,朝袍里头多添了一层薄衣,此后养心殿里候过半日,到此时才令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难耐。然而眼下平溪崖人在殿中,他不便更衣,只想着多为忍耐片刻。
不想平溪崖自他细微神色间瞧出端倪,方才那两件事不急着问下去,倏而望着他一身沉闷朝服道:“太子先更衣罢,弟弟去外头等着。”
平怀瑱一句“不必”未及答复,已见他人至帘边,抬手一挑行了出去,隐约还能听着三两句吩咐蒋常的话语声,不免心下失笑,想这弟弟再是掩饰,实也掩不住那一怀心细如尘。
外殿蒋常匆匆赶了进来。
平溪崖到后,蒋常将里外宫婢打发得一干二净,这会儿省得费劲唤人,亲手伺候着太子更下朝袍,换上一袭轻便常服。平怀瑱眉头尽展,想着时辰恰好,吩咐他往后厨跑上一趟,嘱些合世子口味的佳肴精膳,逢机会难得,赶着午膳时候将人留一回。
蒋常莫敢怠慢,尚不晓二人身世真相,只觉太子对这堂弟可说是宫中皇子无人能及得亲切,立马妥妥帖帖地安排下去,打外殿过时不忘对着久候之人躬身作请。
“有劳蒋公公。”
那人袖口雪银绣线于回身之时漾起一缕清光,蒋常被微晃了双眸,视线往上一挪便瞧了满目熟悉万分又生疏日久的笑,似是多年前平怀瑱面上曾有的模样,今却许久不曾见了。
这两人像极……又不像。
蒋常莫敢胡思乱想,恭谨应着,敛首退离大殿。
平溪崖重往内殿行去,遥遥望着太子背影,其声先人而至,迫得平怀瑱又听了一耳朵调侃话:“换身衣裳都要年轻几岁,那朝服闷沉沉的,又宽又厚,衬那些顽固老头儿还行,衬太子可不行。要我说,这赤朱色亦稍嫌黯淡了,太子得闲该去宫外走走,看看东宁街头的贵公子哥儿都是如何打扮的来着。”
“荒谬。”平怀瑱责备两字,明知他是戏言而已,仍禁不住管他那张故作浮夸的嘴,忆起他幼时虽也同样活泼善言,可绝不至如斯厉害,想着也不愿再听他乱讲话,手指轻叩桌面唤他行近落座,转而问道,“王妃教你进宫,是有何事询我?”
平溪崖大大方方坐到身侧,执过茶壶斟茶入盏,漫不经心回他话道:“听闻皇上今儿早朝咳了血,惊得那要变天的流言一眨眼传了半个京城。母妃嘱我向太子问上一问,皇上眼下可有大碍?”
话里毫不隐晦,若要深究,甚至可落个不敬罪名,然而道话人满不在乎,笑眸中匿着几丝漠色,抬眼向太子怡然望去。
平怀瑱胸膛一堵,听得暗怒隐生,良久却斥不出半个字来。平溪崖早知自己身世,偏偏与他不同,多年以来从未感知何为父子亲情,且因母妃所受之苦而对宏宣帝怨恨经久。
宏宣帝于平溪崖而言,可以是一朝君王,可以是陌路之客,唯独不可是生身父亲。此念既已深种,那便是咳出血来又与他何干?哪怕骤然薨逝,想来平溪崖也断不会掉下一颗泪。
平怀瑱怪不得他,更无法要他知尊行孝,无奈之余只得摆首:“父皇已无大碍,但需静养罢了,请王妃安心。”
“她安什么心。”平溪崖垂眸饮茶,听不出情绪波澜。
室内顿生几重尴尬,两人尽都沉默不言,好一会儿不知何人先叹出口气,听平怀瑱复又问道:“还有何事?”
这一问道出,好半晌等不着回应。
平溪崖双眸深深映照在杯中静水里,有千言万语意欲倾涌而出,似激流般在他喉间翻滚不休,末了落出口来凝作简短数字:“太子该做打算了。”
平怀瑱额角生疼,以肘撑头,合眸微一颔首。
平溪崖点到即止。
来时路上原本思虑良多,他身为皇室中人却闲惯多年,把“庸碌”二字顶在头上,到如今骗了宏宣帝,骗了一整个朝堂,也快骗了自己,以至于惊觉太子行到山前时,他竟不知能如何相助。
过往勤勉于文,亦苦练于武,然无一时学以致用。如今一面是舍大为小,避锋芒护母妃,万千虚荣不求,只求亲母可安度余生;而另一面是因小失大,抽身局外便只可眼睁睁看着兄长踽踽独行,以一己之身背负山河之重与行路之险。
事难两全。
素来潇洒之人面露愁容,平怀瑱低笑出声,不知何时又睁眼,把他不定神色瞧得分明。
平溪崖抬眸,有一言温和入耳:“你亦该做打算,便是如故护好王妃。虽说山雨欲来,但只要你岿然不动,王妃便身有所依。”
此话仿佛在他头顶清脆一叩,平溪崖顿觉心神通明,再不执拗于是非得失。
他只管依平怀瑱之意,好好护着宫外府中那一人就好,不论朝堂风云何状,皆不改初衷。
正是一日最暖时。
皇城之外,京中确与平溪崖所言无异,宏宣帝咳血一事几经流传已有变天之说。市井间胆大闲人揣着一副先知神态,仿曾亲眼见到宏宣帝缠绵病榻、病入膏肓,道新帝执政已不远矣。
仅短短半日,风声便扭曲至此。
东宁街尾,有两人结伴而行,身前身后皆有食客十数人,排成长长一列候着街边铺里新烤的一炉子梨花酥。
实在候得乏了,队里便有人管不住嘴地冒犯起了天子:“听说了么?今儿一早,宫里头……”
“是么……”
细碎人语扰得此二人频频蹙眉,白衣少年回过头来与身后李清珏一望,不耐神色里不乏忧虑,未及开口说些什么,被李清珏压了下来:“少安毋躁。”
容夕点头,回过身去静静地候在长队里。
铺中甜香裹着新出炉的水气飘散入街,似急着粉饰太平。
李清珏于此聒噪中排了近一炷香的时辰,方才那一炉梨花酥恰余最后十来个,老板娘一并包了给他,新烤的小东西,隔着油纸搁在掌心还能透着几丝暖。
李清珏道罢多谢,捧着纸包携容夕往筑梦楼缓归,出了东宁长街,穿行一道小巷,人烟不似方才那般鼎盛,才同他低声讲道:“似方才那般的市井流言多不可信,然而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我猜测皇上虽不至病危,但咳血一事兴许为真。”
容夕初时未察觉他话中深意,直到细加想了一想,问:“爹爹是觉得时机到了?”
“并非,时机未熟。”李清珏所思与他不同,早惯了朝堂里的道道人心,直觉此事绝非天意而是人为,“我是觉得这流言背后藏着人眼。容夕,你试想‘新帝执政’四字所指为谁?”
“自是太子。”
“既是太子,那此言一旦流入皇上耳里,他又当迁怒于谁?”
“亦是太子。”
李清珏颔首:“正是。所以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妄图借此时机剥离皇上予太子之信任。”
而这有心之人,不需设想便知是谁。
容夕了悟,敛眉暗思对策,越想越觉被动。
太子如今进退不是,已处不利之地,若不应,便由人放火烧身,可若应了,又显欲盖弥彰。
除非另生异数,令生事之人自顾不暇,届时谣言散去,众人心思亦当散去。
李清珏自也想到这一重,只是异数为何尚且无解,想着便道:“待会儿回了楼里,你与怜华一道来我房中再议。”
“好。”
李清珏暂将眉头解开,侧眸远眺皇城。
那目光于街巷间默然穿行,行过寻常人家昼夜万千事,再行过京中四季岁月变迁,如正行往浩浩史上浓墨一程。
少顷,才又敛回,风平浪息后,静湖如初。
第七十章
木梯经双足踩踏发出沉闷轻响,容夕从李清珏手里接过梨花酥,上阁楼后与他分道而行,沿着漆红画绿的房廊一路往深处行去,弯了两回道才停步在一扇紧阖的房门前。
容夕不请自入,那扇门静如寡言之人,推开时半丝儿声响也未发出,锁扣未落,好似特意候着他自如进出。
室内格外宁谧,横窗未启,两道月色纱帐纹丝不动地垂着,教他越往里走越觉光线晦暗不清。容夕无奈摇头,猜到怜华是仍未起身,径直走近床畔,撩起床帐望了一望,见榻上人一整个脑袋都闷进了锦被间,唯余墨黑青丝在外。
“起了。”容夕探手将锦被扯两寸。
怜华往下埋了埋,其实方在他进门之初便已醒了,只是眼皮酸重,睡得浑身酥软乏力,分毫不愿动身,被他一扰也不过有气无力地支吾两声。
“也不知饿,”容夕再把被面扯一扯,非要他露出脸来,等着他好容易掀开了一边眼帘,便浅浅笑着将手中油纸包晃了晃道,“快些起来,爹爹买了梨花酥给你。”
“东宁街那家?”
“嗯。”
怜华闻言轻笑,可算清醒几分,嗓音低哑地应着“这便起了”,人却往温暖被窝里缩了又缩,磨蹭好一阵子才冲这极为耐心之人眨眼道:“你递衣裳给我。”
昨日衣物不成样地散落满地,容夕起身几步去柜里另寻一套给他,方将衣裳丢到他脸上,就见他探出一只手臂来,将那挑起不久的床帐扯落。
容夕但觉好笑,想他与自己似亲兄弟般亲近了十余年,到这会儿才忽然知道羞了。
帐里传来窸窣更衣声,容夕垂眸瞥见床榻旁零落单只的鞋履,顺手将梨花酥搁下,去不远处将遗漏的那只拾来,愈发不知怜华昨夜是如何歇的,竟弄得满室凌乱,一边想着,一边隔帘同他说起话来:“你睡这半日间,宫里可是出了不小的事。”
“何事?”帘里传出兴味满满的应答声。
“听闻皇上身染咳疾,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咳了血。”
容夕目光沉静地望着床帘,话落待了片刻,低垂的帘幕终被自内掀开。
怜华周身衣物凌乱不已,下榻好一番打理,虽说刚醒不久,脑子倒已无比灵光,当即揣测道:“宫里的事情你这就知道了,那京人是给传成了什么样?”道罢不急着梳洗,行到桌前就去拆那包着梨花酥的油纸。
容夕瞧在眼里,顺手为他备上一杯茶,回了句“正是”,便又听他鄙夷嘲讽道:“我愈发想见见那六皇子,该是何等人物才总爱行这下作招数。”
“聪明。”容夕赞他两字,噙着唇角浅笑将茶杯推到他手边去,“不过别人闷在心头的话,就你非要说得明明白白。”道话间抬眸望来,不知缘何在那一霎忽将面上悦色敛尽,眸底滑过几分惊诧。
怜华尚无所觉,执杯饮茶佐食,仰头时垂发斜至肩后,将颈上半道牙痕显露无遗。
一时间不知作何想,容夕满目胀痛,未及回神已出手如风,将他衣襟攥在指骨间。怜华蓦地一惊,生生呛了半口茶,手中空杯不稳落回桌面,滚了两滚再跌到地上,裂了一角。
“你……”不过堪堪道出一字,后话尽被眼前震怒双眼逼回口里。
容夕思及昨夜来者,胸膛里翻江倒海,无数质问吐不出口,到头来仅有一字:“谁?”
此问离奇,而他所表所现又煞是突然,怜华初时不解,少顷总算似有所觉,蹙眉迎着他的目光探手抚到颈上。
容夕问得咬牙切齿:“周君玉?”
眼前人不答,收了笑默声把他看着,面上无慌乱亦无惊怒,仿佛早知有这一刻,坦然与他相望。
容夕抿紧唇强压一腔怒火,手指攥得关节泛白,良久缓缓松了几分力,至此已知所猜无误。
“我同你说过,那人曾是武阳侯营中一将,”他闭了闭眼,费尽力气寻回三分冷静,沉声讲道,“如今入了刑部,更与刘尹牵连愈深。”
怜华颔首应他:“我知道。”
寥寥三字令容夕越发恼怒:“你既知如此,为何偏偏是他?”
“正因不知为何,才偏偏是他。”怜华勉强予他一笑,“我有分寸,你信我,我便是死也绝不叛爹爹……眼下周君玉在我眼里不过一介寻常人,倘若哪日他行谋害太子之事,我定手刃之。”
容夕一句“舍不舍得”没能问出口来,承着他故作泰然之笑,终觉无言以对。
室内气氛凝滞不已,如时辰静止不前。
又是许久,才有莫可奈何之声裹着不甘再度传来:“罢了……你将衣襟整好,切莫教爹爹瞧见。”
“好。”
襟上已被攥起一小团皱痕,怜华寸寸理平拢紧,一瀑散发拨到身前掩下暧昧余痕。
油纸上一块梨花酥被咬去小半,糯黏糖心向外溢出,教人忽而觉不出甜。他垂眼盯了片刻,复又拾起喂到口中。
容夕愈觉坐不下去,尽管暂且与他妥协,但心下着实难以接受,更不知应当作何责怪。两人多年兄弟情义在前,比及周君玉是否当真与太子势不两立,他更怕怜华置身险途不可抽身,实难如话中所言轻松收场。
手刃二字说来轻巧,行之何其难。
容夕初有乏力之感,将目光落到地面瓷屑上去。
当日两人皆未再提及此事,怜华无多胃口,咽下半块梨花酥后稍作梳洗,同容夕一道去见李清珏。
李清珏未察觉两人异样,一门心思沉在今晨所闻的流言里,尚无良策以对,只怕传言翌日更甚,绝不容等闲视之,思来想去,决意托赵珂阳传话太子,与他当面共议。
申时之初他动身去往赵府,至酉时之末,平怀瑱从宫里姗姗来迟,依来信赶到赵珂阳府上见他。
月泛青白,繁星微烁,李清珏倚竹榻歇在院里等待。虽已不是浓冬,但时月尚早,夏来用以憩凉之物稍显得不合时宜,将他一片背脊贴得微寒。
李清珏侧了侧身,身下竹榻轻响,混着足音入耳。
他转首望向来声的偏院口,环形拱门之上缠绕着柔韧藤蔓,偶有三两枝细细长长地垂下,于暗夜里依旧显出无尽油绿,望着望着,见平怀瑱自外行来,抬手拂开拦路的一条枝,与他目光撞到一处。
月下来人面容不甚清晰,李清珏却似能瞧清他眼底神色,看他携着数日未见的浓厚相思,步履渐快。
“夜里凉,怎不加一件衣。”平怀瑱行上前来俯身拥他,手掌触到背部凉意,心疼地轻缓摩挲,欲将他就势抱回房里。
李清珏偏身躲了躲,反将他拉到一侧躺下,旋即贴靠上去,周身顿时温暖数重。
“陪我躺会儿,”他合眸假寐,埋首在平怀瑱颈间,“我看了好久月亮,你也看一会儿。”
平怀瑱微感意外,是许久不曾听过李清珏这般软软讲话,如何都不忍拒绝,便将人再往怀里紧了紧,用手臂把他暖着,颔首回“好”。
“今日来得晚,父皇身有不适,嘱我代为批阅奏折。”
“倒是好事。”李清珏猜到他当是有要务缠身,但未料宏宣帝这一病倒,竟连阅折之事亦交予了太子。然京中闲言碎语接连四起,倘若那些不敬言论传入宏宣帝耳中,太子是否依旧能得厚爱?
想着便又道:“皇上染疾一事宫外已传遍了,我今唤你出宫正为此事。眼下流言尽道‘新帝执政近在眼前’,想必是为六皇子之人有心散出。”
平怀瑱并不意外:“我已听舅舅提过两句,散布流言之人不过是为了激怒龙颜,好教我承下不孝不忠之罪。”
“太子作何想?”
李清珏从他颈里离远数寸,抬眼问询,平怀瑱稍一垂眸便与他四目相对,似瞧透他心中所想,不答反问:“清珏作何想?”
李清珏顺眉:“臣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流言猛于虎,那便好好用上一用。”
“清珏与我所想无差。”平怀瑱垂首吻他眉眼,温热双唇轻触在微凉面上不舍离去,慢慢移到唇角,再到耳廊,与之温存不休。
李清珏半敛眸任他亲热缠绵,低声又道:“可臣尚无良计。”
“良计不难有,”平怀瑱循循引导,面有笑意,李清珏一贯太过聪明,少有遇事不得解之时,难得今日无良计,就由他来想来做,“这时候各家最怕的无非皆是受帝心猜疑,故而老六会以此招数对付我。可既然我不例外,那他则亦不例外,想来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该教他也好生尝尝何为诚惶诚恐。清珏想想,刘尹与武阳侯交好甚久,老六为了避嫌,于人前从不敢与武阳侯来往过密,所以……”
话至此足够明晰,李清珏醍醐灌顶,思来半日无解之事原可如此简单,顺着他的话接道:“所以只要把这暗里的事端到明面上来,他便自顾不暇了。”
“嗯,好聪明。”
平怀瑱轻笑着将他拥紧,缱绻“清珏”两字在心头无声唤了一遍又一遍,心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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