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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鹭-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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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甚可疑?”他偏头问。
探子抬头,目光坚定,“无有可疑。”
萧煜斜勾嘴角,自得一笑。将他挥退,朝暗处的漆月说道:“最是无疑便最是可疑,传信宫将军。”
漆月领着一道密令在云月下林中穿梭,须臾便消失了踪影。在营帐里的萧煜,抬眼望着那一轮皎洁凸月默然。
翌日一早,萧煜便派了十数人探路,这一探,便是一日。到了第二日,萧煜依然另派十数人探路,这一探,又是一日。到了第三日,连令弘都在暗处瞧着都开始烦躁起来的当儿,萧煜依旧派人探路,越探越远,直到二更才回营。
谷旁埋伏的将士,愤懑又无趣地听令歇息去了,剩余些守卫强睁着眼隐忍着蚊虫滋扰在值夜。
十六的三更,月亮最是圆满最是光亮,夜虫在月光挑/弄下吱吱不烦。草丛间有几只野萤点亮肚子飞舞,神秘而阴冷。静谧的夜空下,萧煜带着兵马连营亦不拔便偷身进入虚若谷中,悄悄地,不愿他人发觉地,如夜下西瓜地里的黑影一般。
到了谷中,未及最狭窄处,他们听得许多窸窣响声,立即警惕起来。草木皆兵凝神屏气,许久过后,无甚动静,林山宏往前一招手,众兵士又踩着轻轻细细的脚步往前赶。赶不得多久,便又闻得一阵响声,似是山石滚落而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担惊受怕的声音,只是更细微些。
众兵士停下了脚步,无力地看着山谷两旁渐渐燃起的火把。火把一排一排往下涌,除了险陡之地外,几乎连绵了整个山谷。等到火把足够多而把兵士微微照亮时,他们眼中却充满了莫名的神采。
萧煜轻踢马肚,白马踢踏出列停在林山宏前方,环顾四面摄人的昏黄。他从不曾试过,在这低处遭火光侵害。仰起头,寻找着那个与他为敌的身影。果不其然,他在一棵瘦弱的树下寻到了那一身白衣。他微微笑,朝白衣嚷道:“白公子,又当军师么?”
白子君却不语,横过去看了一眼旁边另一棵树下的令弘都,踢了脚下一颗小石子滚下山谷,对萧煜的言语挑衅视而不见。
倒是令弘都来了趣味,笑道:“国主今夜又与白军师打对台,不知此番会孰胜孰败?”
萧煜伸手摸着剑鞘,面无惧色,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国主何必过于在意?”
“国之存亡,今日你或可看见,莫非仍不在意?”
“太昊既有天佑国祚,朕只需当生之人杰便是,何需在意他国之存亡?”他朝他露出个得意得显得异常骄傲的笑容。
令弘都不怒反笑得更为开怀,然而这笑在萧煜眼里便是猖狂,赤/裸/裸地狂傲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他选择原谅他,因他知晓最后的结局,他因同情而原谅他。
在萧煜正打着算盘之时,白子君得了令弘都的眼色,朝萧煜说道:“太昊国主,想必仍不知白某与李虚怀之关系吧?”
萧煜以为是激将之法,稳着自己不上当,道:“你与他是何关系与朕何干?朕只在乎他与朕之关系。”说着时,他自己心里亦笃定了一次内心此种想法。
“话虽如此,只是白某觉着还是应该让国主当个明白鬼。白某与李少主······”他顿了顿,拉开笑容看向他,戏谑而残忍,“为同门师兄弟,两小无猜尽得师父真传。”
萧煜怔了怔,如被冰住一般,等到心头血上,他方重获力量。展颜,虚幻得不似在人间流连般。“既为师兄弟,为何为敌?是你不遂愿抑或是容若不遂愿?”
白子君低了低眉,瘦削的下巴蓦然间又抬起,他手在半空中往前拨了拨。“是天不遂愿,白某却不愿做天之仆役。国主,白某与师弟为敌,止于今日,只要你······死。”他狠狠咬牙,一点一点挤出最后那个令人心寒的字眼。“只是,在此前,我等欲让国主见一人。此人曾杀了我珍视之人,又信誓旦旦一力承担,让我去找他还一人一命,还······裴绪之之命。”
话音一落,一个软塌塌似无骨般的人儿被人架了出来。那人一身素白衣裳,披头散发,站在盈满的月光下。所有人的视野里尽是他的苍白与柔弱。夜风拂起缕缕墨发,与他的白衣一同交织。而他的脸,又似被下一阵来风奋力托起般,萎靡无力地对着众人。他在搜寻,寻那个意气风发轻狂风流的人。只是眼眸似是一盘散开的沙子一般,只有颜色,而无焦距,终还是无法对上那一双期待着担忧着他的眼眸。
哦,原是容若欠了白子君,而他萧煜,则欠了容若。即便如此,他见李容若如扶风之柳一般,却不焦不急不惧,反而笑意满面。萧煜看一眼身后一言不发蓄势待发的林山宏,又扫一眼乔装藏在士兵里的漆月,随即环顾四面,见火光依旧跃跃,看向令弘都,道:“国主可是初时便打算伏击?若是早已不愿借道,何必答应而又来使阴谋?”
“太昊国主岂非亦打着响亮的算盘?李国士既无故去,何来对赤鎏战?怕不是国主欲吞我御马之土?”他的眼里闪着洞明的狡黠的光。
萧煜接上那光,敛下眼帘将那光在眼里稀释了一番,再睁开眼时,便是运筹帷幄的意态。“尔等若要容若······”他伸手指着那个弱得已然站立不稳的白衣人,“还裴绪之性命,便去吧。若要狭容若以令朕退却,朕告诉尔等,痴人说梦。”
令弘都与白子君皆惊诧,久久不得反应。他们皆以为,他二人不该如此轻易便斩断,萧煜更不该如此决绝冷酷。情易起,意难断,数载生死离合,以为早已生死相知,却不曾想最终亦难逃孔雀东南飞。令弘都甚是心疼,白子君亦甚是心疼,心疼那一个随时便要倒下的人。
若早知如此,何必······
白费了一番功夫!
赵司马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附在令弘都耳旁喁喁私语。“陛下,萧煜虽如此说,却不知究竟有多少成真假。既然是死囚替身,便不需畏惧不舍,不若再刺激刺激萧煜,难保无奇效。”
白子君在旁断断续续听了,疑惑地将目光投向赵司马,随后又随着得到令弘都点头的赵司马移过去,移到白衣人身上。他定定地看着他······
他分明早已知晓,此羸弱的白衣人只是一个乔装的死囚罢了,可目下他却异常紧张与不安。
赵司马走到白衣身旁,整了整衣裳,道:“太昊国主,既然你不愿交换这人质,而吾等又不愿要这累赘,不若······下方士兵听令,举矛。”
在白衣人脚下的众士兵纷纷举起长矛,矛头闪着月光冷冽的寒气,直直指着苍穹。密密匝匝地矛头,令人心头发怵。而鲜血横流之时,料想除却发怵,便是杀戮的激奋。
赵司马低头,目光越过密匝匝的尖利,看到了一片隐藏在谷底的光芒——这是属于御马君臣民的光芒。
他手伸出去了,直接抵在白衣人腰后,如从天而降的重锤一般,沉沉地抵在腰后。赵司马怜悯笑着,道:“若是下去了,千疮百孔必死无疑,若是国主不愿救此人,赵某便只得将其推下。如何,国主?”
萧煜泛起冷然笑意,他看透了此种雕虫小技,随意敷衍道:“朕既不要,便随尔等处置。”
赵司马一抹凛冽的笑浮了上来,他特意带着别有意味而又充满嘲讽的目光看着萧煜。
萧煜不知他在等什么,便随他了。须臾一阵风又吹过,萧煜昂首看向那白衣人。一缕墨发被风带到肩膀后,那人的脸便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那人在看着他,那妄想以乔装之术骗得他掉入陷阱的人在看着他。
幽幽地,幽幽地,不带丝毫愤恨。
白衣人无力支撑的身子往左边撇了撇,却似事不关己般,神容冷淡而自适。如谷中幽梅,任凭风霜摧残,依旧望天而生。
白子君看着那只愈加用力却特意吊人胃口的手继续抵在那人腰后,恍惚间脚一跌,站立不稳朝身侧的树上撞了撞。
腰后的手带着阴狠与可预见的功成之狂喜用了力,白衣便翩然如鸿。那人口中,了无声音,却微微露出了形状。他在笑,带着两个字在笑。
为何而笑?或许只是由于······得到解脱,又或许是由于······得到了铭记。
——那口型是在说——樱花。
第76章 争魂(二)
“漆月!”
一声呼喊,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暗黑的身影已然嵌入那些高举矛头的御马士兵中。向上一跃,黑影一过,白影便萎靡倚在一匹白马旁。
萧煜将他抱上马,万幸地看他一眼,将他圈住,紧紧地,生怕一不小心他便又不认得他。他或许一生皆不会原谅自己,竟亲自催促他被推下山谷。他本以为,那场民居之火,定是将容若转移的障眼法,不料却将容若输了出来。到底是他大意了。他内心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着,又似被一个鱼钩高高钩着,无法形容的疼。疼得厉害了,他便亟需一个发/泄对象。他倏地将森冷的目光看向赵司马。
目光闪着火光,照亮了对面心中的恐惧。赵司马便不由得退了一小步,而后将求助的眼转向令弘都。却不料令弘都亦忿忿看着他。“陛下?”他嗫嚅出声。
令弘都朝他走近一步,冰霜盈身,似乎连张闭的嘴亦关不住而微微逸出白雾来。“赵司马,李尚官在何处?”
他的眼似乎亦喷出冰冷的雾来。
赵司马原本畏缩的表情却在闻言后变得义气凛然,他一挺胸膛,直直与令弘都对视片刻,嘴角抽笑,手指往萧煜那边一指,道:“那处。”
令弘都一脚朝赵司马狠狠踢过去,直杀得赵司马措手不及,疼得赵司马噗通屈膝硬生生磕在岩石上。他不解又愤愤,完全不顾在他面前的正是生杀予夺的帝王,脱口说道:“陛下罔顾国体、国运,被一间细迷惑,与其让御马毁在陛下手里,不若臣杀了他。”
“可你却没能杀了他。”一旁的白子君终于站直了身子,嘲讽地乜斜他一眼,惋惜道。
令弘都不与其争口气之辩,直接便一道令下:“来人,赵司马违抗朕命,私自改弦,不忠不信,削职为民,流放西地边陲。将他带下去。”
令弘都才接过赵司马不甘又极度遗恨的眼神,可转眼便抛于脑后。即便赵司马“昏君”二字不绝于山谷,他依旧满心扑在远远冷冷看着他的李容若身上。他朝前走了几步,几乎踏在了边沿。“李尚官,随朕回宫。”
萧煜耳闻那令人作呕的哀求又威迫的语气,不禁抽了抽嘴角,然抽起来的笑意眨眼便了无痕迹。他感受着手臂中有却似无的躯体温度,对令弘都极尽嘲笑。“御马国主当真会痴人说梦,这异想天开之事亦唯有国主堂堂一人方能做出呢。”
令弘都睁圆了眼,却令人恍惚觉得这眼如黑洞般,非得将中意之人与物一同吸进方能甘休。他一手将挂在腰旁的龙渊剑抽出,剑影剑光一闪一躲后,他说道:“太昊国主欲以借道之名吞下我国,岂非亦是天方夜谭?”他神色一转为得意,续道:“剑,身之分,江湖甚重。今日李尚官佩剑在朕手上,李尚官······莫非仍不愿回来?”
“回来?我萧煜所到之处便是他李容若所属之处,你算何人?区区佩剑,我们便不作那些江湖人又如何?”
“朕只要李尚官一句话。”他决然喊道,而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李容若无甚神采的眼眸,紧张不已。
这是希冀与惧怕交织的结果。
萧煜亦低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人,他有自信,只是又分明知晓李容若常不按套路出牌的为人,他便又变得紧张踌躇起来。
上下四目相对,清清楚楚,安安静静,连风云都在月前驻足。
所幸,此番······李容若摇了摇头,对着令弘都摇了摇头。
“国主,”李容若虚弱的声音飘飘忽忽遗在月光里,“李某所为,不过一人一事。李某向来并非良善仁义之人,过河拆桥之事平常不过。今日负了国主一番心意,恳请国主原谅。”
“谦谦有礼却罔顾仁义道德,莫怪李公子惹得周遭之人纷纷倾慕,”令弘都说着有意无意扫了一眼杵在一旁的白子君,“恨不逢李公子在前,只是朕不愿就此放手。”他一招手,“弓箭手准备,孰能杀了太昊国主,孰可封爵赏侯;孰错杀李尚官,斩立决,诛九族。”
黑压压一群人齐刷刷向萧煜与那两万兵马压迫过去,如风雨欲来前的浓重乌云一般,密不透风地遮挡住他们的视线。
御马人多势众,许多士兵却变得忐忑不安畏手畏脚。毕竟不成功便成仁,连带诛九族,孰敢如此豪赌?唯有那些为前程背水一战不择手段与那些孤苦伶仃之人拉着铮铮□□,随时准备将萧煜刺成刺猬。
不需短兵相接的千钧一发,御马与太昊便混战起来。刀剑长矛倒是不怕的,唯山谷高地刷刷往下冲刺的□□最为令人忧愁,这大概便是远程兵器的威慑力。不近身,却夺命。
乱糟糟一团中,萧煜奋力将弓箭一一折在他的龙泉之下,并不断打马,欲逃离这摄人箭雨。
形势是危急的。地势不利,兵马不利,望望山谷口,进退两难。
李容若在马儿绕转间,眼光抓住一切机会定在令弘都同样定在他身上的眼里。在马儿因萧煜驱挡飞箭而又转了几圈后,马头朝着令弘都,李容若便折身抓紧了马脖,靠着马脖的力量直直挺起上身,挡在了萧煜前。
瞄准萧煜的箭矢,像夏天憋屈的豆大雨点般,倏地稀疏许多。
萧煜不语,一把将他按下,箭矢便又多了起来。李容若再想抬头,耳畔便传来萧煜愠怒的语声:“我若失了你,不可活;你若失了我,不可死。你再动,不知是你死还是我死?”
他怔住了,良久方在铿铿锵锵的兵器相接中了然一笑。
专心对敌或许还有两人生机,轻举妄动无疑自寻二人死路,何必呢?
李容若干脆偎在他身前,如一只温顺的小猫般,恣意地贪婪着内心片刻的安宁。
御马士兵稀稀拉拉倒下了,太昊士兵虽有隐舍协助,却因不敌敌人武力而接二连三躺下。不多久,萧煜周围便只剩不足万人。
萧煜却似乎并不担忧,只顾专心挥剑。
白子君远远看着那几乎已然融为一体的两人与那匹白马,撑着树干若有所思。
究竟是二人深到骨肉里的信任还是······
山谷不知为何微微震动起来,轻微得几乎无法让人察觉。
白子君朝右侧看过去,直看到泛深蓝的远方。只见树间有些鬼魅般的模糊身影若隐若现,他便猛地扭头,嚷道:“陛下,大事不好。太昊······”
“陛下,陛下。”令弘都身旁突地窜出一个平民百姓打扮的人来,神色慌张,惊俱不已,“陛下,赤鎏兵马攻都城,情势危急。”
“什么?”令弘都弯身凑近那人,不知是不可置信还是求证是否听错。
该是听错的。他恳切想着。
这一段等待回答的时间原来如此漫长,漫长到他似乎已回到都城,听到了夜幕下都城中的酣睡呼吸声。
“八百里加急,两日前消息,赤鎏兵马直取都城而去。”
令弘都依旧不愿相信,问道:“既如此,你如何知情势危急?”又威胁道,“若敢胡言乱语,朕定治你罪。”
白子君从腰间抽出折扇,唰地打开,轻描淡写替来人回道:“大部兵马调于此处,都城不啻于放于他人门前的肉,开门便到嘴。”白子君见令弘都依旧钻牛角尖,补道:“都城城门看守,有几位新人,陛下难道还不明了?”
令弘都阴阴笑着看他,道:“不知白军师站在哪方?”
白子君轻摇折扇,赶走一只从树下落下的流萤,道:“自然是御马之人。鉴于当前形势,又忆起我等出城时城门看管令人开门竟叫错人名,便知定是有人混进都城内了。陛下,”他转过身,语气改为惋惜又沉重,“局已定,棋已下完。”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终于一派悠然躲在保护圈内的一马二人,心情便似被千军万马踩在脚底般匍匐不起。而耳畔,除了风的微微悲吟,还有愈发接近的密集的脚步声。他看过去,他认得月下那个身影——宫之善。
落幕,所有人皆以为悲壮哀嚎,却不曾想亦可如此风轻云淡,只余下些不甘与遗恨。一代帝王,看见了落日,却几乎安然地迎着残光走去。
令弘都一把将龙渊剑抛于空中,任由它落入谷中被隐者拾捡起。他静静看着剑重新落入李容若手中,凉凉一笑,道:“败寇,朕认了。只是,”他神色一紧又一放,目光充满戏谑与狡黠,“萧煜,你当真胜了?”
他们目下读不懂令弘都之言,却在不久之后任由悲伤成河。
第77章 争魂(三)
那一轮过于镇静冷淡的月儿终是被一片游云遮蔽,天地便随着暗了几度。在火光中,令弘都的脸并不真切,却有足够的资格令人震惊。或许众人不明白,游牧之地分明王在则国在,偏偏他要唱一曲“时不利兮骓不逝”。
殷红的鲜血划出一道哀哀笑意,萦绕在李容若心头。他一低头,便似是为他忧伤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却异常僵硬,紧紧咬定龙渊剑,随着一声轻微而沉重的叹息逸出,这又似是为他惋惜了。萧煜看着他的小小行止,略有不快,道:“容若如何看?”
李容若抬起头环视一圈,见两方兵马早已融为黑压压一片,而御马士兵垂头丧气不知所措,便露出一丝浅淡的讪笑,回道:“大都无城,原便是游牧优势。城历三代,终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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