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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一段白月光-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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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模俊�
这个问题他想问了很久,开口之前,却犹豫了。自从皇帝向他剖白心迹,他就决心不再多向皇帝的往事踏足半步。既然不能答应,那这一切全都与他无关,他应当远离,离得越远越好。
他明明决心抛却所有的幻想和好奇,故而他曾经一度心意难平地纠结“为什么”,却在皇帝要告诉他时毫不犹豫地拒绝。然而他却无法控制长久以来的惯性,他还是忍不住地去想皇帝。
这世上有无数的人对皇帝怀有好奇,却没有人像他这样,将皇帝当作一个人来好奇。
好在他现在有了正当的借口来说服自己。他并不是好奇年轻的皇帝,他只是好奇过去的故事,用以编撰先帝的实录。
皇帝对他的问题并不是很惊讶。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危险的问题,听起来包含着对皇位来历的质疑。但他们之间就是如此,他们可以用最轻松的语气谈论旁人不敢触及的话题,却不会轻易尝试一些轻松的暧昧。
皇帝说:“是。”他搁下笔,又说:“当年问这个的人太多了,连同父皇都在问。太医都斩了几个,有什么用呢?老天要收你的命,人君是留不住的。”
先帝失去了一个最好的继承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做出了一个不是那样完美的选择。严清鹤想起皇帝向他说,他不及先帝。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也不及太子。当年谁会不承认太子的好呢?如果他在世,必当是一位明君。
皇帝说:“世安是想问,是不是朕?”
作为这场变故最终的得利者,他被许多人这样问过。严清鹤知道皇帝并不是在质问他,他说:“自然不是。陛下不会做这样的事。”
皇帝笑着摇摇头:“别这样信朕。不过形格势禁,朕没那样的心思。”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机会,一门心思将他的年轻投入在一场无望的渴求上。
他又说:“当时太子待朕很好……孝仁太后也待朕很好。是天妒英才,慧极必伤。朕为太子守灵,并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孝仁太后是先太子的生母,是那时的皇后。
严清鹤方想再问,却见刘善带着个小太监上前来。那小太监手中捧着个托盘,素色暗花的锦缎上托着一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玉佩。
刘善道:“陛下,补好了,您看看。”
正是那日摔坏的那枚玉翁仲。缺角用黄金补起来了,米粒大的缺角却还做了镂空,做出了袍角的姿态。皇帝不知从哪里把盒子也找来了,同样用黄金补好。
好看是很好看,贵而不俗。但严清鹤一看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个无奈的笑来。很好看,然而毕竟不是了,不是那个意思了。
哪里补得好呢?
皇帝给他看,他只说:“已经是送给陛下的东西了,陛下喜欢就好,何必问我?”
皇帝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叫人把东西拿下去了。他说:“对,只是朕自己的事。”
严清鹤垂下眼睛不去看皇帝。快结束吧,他想。快放弃吧,从来没有人喜欢互相折磨的日子。
明明朝夕相对,却要强迫自己斩断一切念头。自己对自己下刀,才是最痛的事。
第三十一章
赵贵妃用了三天时间,一遍一遍地熬银耳燕窝汤,确保能做出最好的滋味为止。她也用了三天时间思考,她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她究竟要不要这样做?
汤盛在天青色的小瓷碗里,莹润清淡,使人看着就觉神清气爽。赵贵妃最后尝了一勺,认为足够完美,至少不会坏了人的心情。
于是皇帝听那太监细声细气地说:“贵妃娘娘亲手熬制了银耳燕窝汤,想请陛下今晚去用晚膳。”
当然不是为了吃饭。章颉知道自己冷落后宫有些久了,但赵贵妃向来是稳重的人,得宠时不张扬,一时不如意也不会急于争宠。太子也立了,她得的是后宫中独一份的荣宠,有什么着急的理由呢?
章颉想,是后宫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要为她的父亲或哥哥求情?
赵贵妃依然是娴静又温柔,就像真的只是请皇帝来用膳。她与皇帝说了些后宫的事务处置,又说了太子和公主的近况,还与皇帝分享她看画的心得。
皇帝知道她有话想说,却也只是陪她闲聊。用过膳,皇帝用清茶漱过口,赵贵妃才说:“从前在王府里的时候,妾也常给陛下做这道汤。”
皇帝知道她要说正事了,笑着说:“还是你做得最好,如今比原先还要好。御膳房不及你。”
赵贵妃偏过头去,露出娇羞的神色:“陛下要捧杀妾身了。”
她问皇帝:“陛下可乏了?妾为陛下按一按吧。”
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按过皇帝的太阳穴和肩颈,她想,最多只是惹皇帝生气,不会更坏了。她柔声说:“宫里许久没有进新人了……”
皇帝闭着眼睛,微微点头,说:“不急。”
赵贵妃说:“妾知陛下日理万机,日夜操劳,是天下苍生之福……可陛下身边,毕竟总要有人才好。陛下许久不来妾身此处,也不去找别的妹妹……”
皇帝不答话,静静地听着。赵贵妃接着说道:“妾知陛下不喜争风吃醋,妾只是忧心陛下过于劳累,那些下人又不够贴心。若是陛下身边有人,哪怕不是妾身,妾也会安心许多。”
皇帝轻轻笑起来,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于是赵贵妃深吸一口气,说:“哪怕是个男人……”
她的心砰砰地跳,她甚至疑心皇帝能听到。
她曾设想过许多场景,皇帝或许会冷下脸来,会发怒,会责备她,质问她,或者拂袖而去。但她没有想到,皇帝只是睁开眼睛,笑而不语。
她忽然感到害怕了:“妾失言了,是妾糊涂了,陛下恕罪。”
他们互相猜测,却都没有猜中对方的心思。章颉曾经想过严清鹤的事会最先传到后宫,但他没有料到今日赵贵妃竟是为了此事找他。
他摇摇头,温柔地笑道:“纤纤。”
纤纤是她的闺名。赵贵妃僵住了,她感到通体发寒。皇帝曾经这样叫过她,但那是很久之前了。如今皇帝却这样温柔地唤出她的名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说:“你跟了朕许久了。”
是的,很久了,从王府到皇宫。赵贵妃的手搭在皇帝的肩上,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她感到等待审判的紧张,却并不后悔。皇帝不会只因为她鲁莽的询问就惩治她——如果皇帝没有那个心思,她说错几句话也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哪怕她什么都不说,也无可避免。
“朕是最信你的,你也当是最了解朕的。你很聪明……”皇帝把手覆在赵贵妃的手上。赵贵妃这才回魂似的又呼出一口气来。
他说:“你知道他了,是吗?”
赵贵妃道:“无意得知……所知……甚少。”
“不知道也好,那就别再打探了。”皇帝说,“旁的人,朕也不想他们打探。朕的爱妃,能做到吧?”
“妾……明白。”
皇帝点点头,又说:“近几年,宫里不必进太多新人了,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好姑娘。若是要,就全由爱妃做主了。”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赵贵妃神思恍惚地点点头,却忘了皇帝看不到她的动作。
“坐到朕面前来吧。”皇帝说。
但赵贵妃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朕以后还会常来你这里,朕很喜欢你做的汤。”皇帝安抚道,“朕不会立皇后,后宫中没有人会超过你。只要阿禹没有大错,他会一直是太子。”
他说:“纤纤,你明白了吗?”
赵贵妃抬起眼睛看皇帝,她说:“明白……明白。”
皇帝温柔地问:“朕能信得过你,对吧?”
赵贵妃的神色惶然中带着一丝凄楚。她是个美人,怎样都惹人怜惜。她侧身靠进皇帝的怀里,皇帝叹了一口气,轻轻伸手环住她。
皇帝说:“今日你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赵贵妃设想过许多结局,这一种不算坏。不仅不算坏,甚至于是很好的。她不需要再争取,她已经有了后宫里所有女人想要的一切,这是皇帝给她的承诺。
所有人都会羡慕她。
但她还是感到莫名的空虚和恐慌。她明明奢求过什么情爱,也不幻想皇帝长久的垂怜。
她不求,是因为她知道没有。一入候门深似海,她不会天真地以为有真情真爱。
然而她发现,是有的,只是不是她。
很好了,已经很好了,她不求那些虚的,地位,权力,太子的未来,这才是她要的。但她还是模糊地想起,十七岁嫁到王府时,那时候的皇帝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纤纤。皇帝说,纤纤擢素手,这名字很好听。
严清鹤给赵晟写了封信,赵家没人能照应他了,严清鹤把他当作自己的弟弟。
严清鹤没避着皇帝,信要送出去,总还是要过皇帝的手里。他对皇帝说:“陛下别怪罪我,您知道我们向来有私交,并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话里就隐隐透出他当时被牵连的荒唐来。
“怎么就能因此怪罪你……”皇帝无奈,“你还是在怨朕。”
“我哪里敢?”
皇帝沉默一晌,说:“那时候是朕的错。”
严清鹤笔下一顿,说:“所以呢?”
“从一开始就是朕的错,从来是朕对不起你。”
他一时出神,墨迹就晕开了。严清鹤不搭皇帝的话,只说:“写毁了,得重写一张了。”
皇帝一手按住那一叠纸:“世安。”
“怎么了?”严清鹤说起这些事情就感到烦乱。皇帝向他道歉,他受不起的,他还是受了。他该怎样?他还能怎样?
他皱着眉直视皇帝,也许有一点愠怒。他本来是想要逃避的,他用这样的强硬来逃避,让人认为他不想讲道理。
皇帝叹了一口气,说:“不能和朕好好聊聊吗?你给朕一句话……你愿意怎样?”
“臣早就说过了。”严清鹤说,“不行的,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行?”皇帝追问,“你叫朕死心,也该有个缘由。”
严清鹤也不再和皇帝对峙,他搁下笔来,说:“这有什么可问?君不君,臣不臣,这还不够么?”
“就仅是这样么?”皇帝说。“世安只为伦常俗事所恼吗?”
“对,正是。臣是个俗人,当然为俗事所恼。陛下不在乎史笔曲折,臣在乎,臣在乎这些虚名,这样说够清楚了吗?”
他平了一口气,又说:“哪怕不管身后名,现世呢?您是天子,您有后宫,理当开枝散叶,诞育后代。您却来和我说情情爱爱,我又算哪门子的妖魔鬼怪?”
皇帝冷下脸:“什么叫做妖魔鬼怪!”
严清鹤自觉有些失言,但并不在意,接着道:“那臣的父亲,兄长,又该算什么?他们兢兢业业,忠君爱国,又为什么要平白被我拖累呢?”
他不给皇帝插话的机会:“您不必要总是道歉,臣惶恐不敢受。您可以说您哪一夜做得错了,说您撤我的职是做得错了,说您一开始找我就做得错了。但那又怎样呢?像这纸,写坏了就是写坏了,把错字涂掉,它也还是在的。”
“回不去的。”他说。
严清鹤一气说了许多,他感到说得有些过头了,有些话他本不想说的。他想即刻请皇帝出去,又忽然意识到整个皇宫都该是皇帝的地盘,只好说:“屋里闷得头晕,臣独自出去散散,不扰陛下了。”
作者有话说
从前有一条咸鱼写文,它更一章增加九个收藏,到下一次更新掉八个收藏,请问它什么时候能完结【。
已知收藏的增加是更新次数的函数,收藏的减少是时间的函数,所以只要更得够勤快,掉收的速度就追不上涨的速度……
答:勤快是不可能勤快的,也就随它掉这样的【。
第三十二章
在从前,哪怕只在一年之前,严清鹤从没想过他会和皇帝吵架。他当然也没有想过,他和皇帝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但就是这样发生了。他和皇帝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他与皇帝都自顾自地忙碌,不再说话。
然而他们还是同床共枕。他们没有看对方,却知道对方一定还没有睡。从呼吸知道,从空气知道。
皇帝说:“世安。”
严清鹤没有回答,但皇帝知道他在听了。
“朕有三个儿子了。”皇帝突然这样说,显得有些没头没尾。
严清鹤大约明白了皇帝想说什么,他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来应答。
皇帝重复道:“朕有三个儿子了,够了,朕觉得够了。”
严清鹤原本该说,“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但他忽然说不出口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也很明白了,他如果再这样应答,就是无理取闹的装傻了。
何况这句话的分量也太重了,这几乎是皇帝的承诺,他无法去轻易地辜负皇帝的心意了。
“你的忧虑朕明白……”皇帝说,“这些不要你来担忧。不管是后宫还是你的父兄,都由朕来担忧。朕只是想你知道,朕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那你玩笑。”
严清鹤说:“我明白。”正是因为明白,因此才忧虑。正是因为皇帝是认真的,才太过沉重。
他说:“但您是皇帝,您是天子。事到如今,我没有怨您的意思——但当初,您最开始,头一次叫我来,您想过我吗?一回一回,您一念闪动,就是我身世沉浮,您想过我吗?我知道伴君如伴虎,所以我现在能不怨您,但我怕了,也累了。您要我陪着,我认命了;但您要真心,我不明白,也给不出。就这样吧,恕难从命,算您体谅我了。”
章颉感到胸口发闷,他无法反驳。他只是说:“今时不同往日……世安,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人的心是会变硬的。”
严清鹤转身背对着皇帝,说:“如果陛下为我心软了,就赐我一门好亲事吧。”
章颉又感到自己的可笑,他谁都留不住。此时不是完全的黑,一点月光与灯火使人能模糊地描摹这世界。他看到他的床,连同整个屋子,宽大又华丽。可是他一个人,就显得格外空旷。严清鹤背过身去,他目之所及就只有自己和这样空旷又华丽的宫殿。
章颉轻笑出声:“世安真狠心……一定要叫朕孤家寡人吗?”
“陛下不会是孤家寡人。”严清鹤说,声音又低又闷,“陛下曾以为自己用情至深,不过转眼便道对我有意。想来再寻新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章颉无言以驳。
他知道他做梦了。梦里严清鹤拖着血淋淋的腿在走,走得艰难又缓慢。他想追上去抱住他,却怎么都追不上。他拼命地喊严清鹤,却没有应答。
这梦简直太糟糕了,但他醒不来。他只能继续追,喊严清鹤的名字。这时严清鹤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他便深深皱起眉头,回头继续走,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严清鹤离开了。他就这样走了,哪怕一个人走得那样痛苦也不愿意要他搀扶。于是天地茫茫,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章颉终于惊醒了。他感到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愉快,这只是梦而已,还好是梦。他伸手向身边一探,却是空的。空的,还是冷的。
他惊了一身冷汗。是梦吗?真的是梦?他唤了一声:“世安?”
没有人应答他。他提高了声音:“世安!”
他想起睡前说的孤家寡人,而感到无比的恐慌。他因为慌乱而无法思考,却有一个莫名而可怕的想法盘踞在脑海里:严清鹤真的走了?
章颉只穿着里衣一步跨下床去,高声喊:“严清鹤!”
他拼命遏制自己的念头,但越是遏制,这想法却越是鲜明。然而一瞬后他转过屏风,却看到匆匆而来,被他吓得惊慌的严清鹤。
严清鹤见他焦急地喊自己,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忙问:“陛下,我在这里。怎么了?”
章颉看到严清鹤披着衣服,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他悬着的心猛地放下了,大喘了几口气,但声音还是克制不住地颤抖:“我以为你走了。”
他回过神,觉出自己的荒唐可笑来。但他不在意了,他只是想:还在,他还在。
严清鹤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悲伤。他说:“我能去哪里呢?我在的,我就在这里。今晚的月色很好,忍不住多看了一阵罢了。”
月色的确很好。严清鹤打开了窗户,月光就落到窗台上,在青砖上落了一层银霜,让人疑心能用手拨乱这些银屑。
今日是十六,薄云朗月,夜空深远。有风吹进来,是很微弱的风,但冷得厉害。尤其他刚刚惊出了一身汗,冷风就透过薄薄的里衣在肌体上肆虐,缓慢又冷酷地吹**的鬓发。
他看到严清鹤站在月光里。那严清鹤方才看着月亮,又在想什么呢?也在想自己吗?
但不管怎样,他还在这里。章颉把严清鹤紧紧拥在怀里,闭着眼睛慢慢平息。
严清鹤在窗边站了许久,身上的衣服都沾了夜风的凉。但皇帝的身体是温热的,严清鹤由他抱着自己,他能感受到皇帝的呼吸和心跳。
夜风这样凉,他也想伸出手去,回应皇帝的拥抱。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他说:“陛下,回去吧,外头太冷了……您不穿鞋不穿衣服,要生病的。”
他说:“陛下,我在呢。”
章颉自己吓了自己一回,便再也不多说这回事。他想得开了,至少人还在身边,如今也并不是很糟糕的情况。
他很久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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