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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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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絮絮叨叨一通,听得萧启琛一张阴云密布的小脸愣是阳光明媚了。他忍不住一拍苏晏的脑袋,道:“知道了知道了,阿晏平时什么都不说,叮嘱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
  萧启琛见苏晏刚要反驳,又飞快道:“可你今日能不回营房吗?”
  苏晏为难道:“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的,我求平哥哥差人去给你统领说一声。”萧启琛的眼生得好看,刻意蹙眉装可怜时,眼里水光盈盈,让人根本无暇听他说话,只能醉在目光中了。
  见苏晏一时语塞,萧启琛又抓着他的手摇了摇:“我背疼得很,今夜怕也睡不着……你就陪我聊聊天,跟小时候一样。实在不行,我看着你睡也成,阿晏,你最好了,舍不得我自己趴一夜的,对么?”
  苏晏这下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为难地咬着下唇,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两个人在后头好一通胡闹,说的话全被萧启平听到。他自眼盲之后,耳力变得极好,听到这些,不忍道:“苏晏,你今夜便留在东宫吧,我待会儿差人去替你说说便是——你也真是,好好的一个小侯爷,没事守什么城。”
  后半句不轻不重的调侃被苏晏无视,他要张嘴谢恩,又被萧启琛打断:“平哥哥,可谢谢你了!明日我给你去端桂花糕来吃!”
  萧启平笑道:“不必,端回来也是你吃了大半,想了的话,自己去要便是。”
  他与萧启琛言笑晏晏,旁边看着的苏晏只觉得这场景令人放松。他好似在这条漫长的石板路上,慢慢地走回了几年前,月色明亮,遍地清辉。
  苏晏仰起头,见宫室的飞檐上挂着一颗星辰。
  “那是紫微星。”萧启琛道,“紫微独坐,是为帝王命中无左右相交。前些日子父皇听了司天监的这些话,认定了是天命要让他废太子,改立储君。诏令未下,却已多日不曾问及,所以宫内众人惶惶不安。倘若真是突然易储……”
  “启琛。”萧启平侧脸对他道,“本是理所应当,不必多言了。”
  苏晏猛然明白过来,他这天见了萧启平开始,那些只言片语中让他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不管是皇后,还是萧启琛,甚至萧启平自己都反复提及的,“要封王了”。
  但东宫封王,可不就是被废了么?
  苏晏抬起头对上萧启平单薄的背影,终究是欲言又止。他牵了牵萧启琛的手,挤出一个笑来,仿佛没听到方才的话似的,说道:“走吧,回去我陪你休息。”
  他牵着萧启琛,听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更多的时候他们都沉默着,默然地数脚下踩过的石板。宫城回廊漫长,苏晏一步一步地走,听细碎的脚步声与平稳的呼吸声混在一处,他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他那时无忧无虑,整天陪着萧启琛胡闹,和萧启平插科打诨。
  苏晏哑然失笑,原来他曾与这些天生贵胄的皇族那么近,无话不谈,朝夕相处。如今重新站在一处,听他们说些自己并不了解的话题,反倒有点渐行渐远的生疏了。
  东宫与苏晏记忆中差别不大,仍旧是装潢古朴却不失文雅气质的。庭院中的蔷薇还在,只是深秋时节,早已不再繁盛,叶子也凋落一地,格外萧条。
  萧启平看不见这变化,自然也不懂苏晏的感慨,他略微回首道:“启琛还是去住你此前那间房,过些日子,我想法让你见父皇一面,届时回承岚殿也好,还是去旁的娘娘那儿到你成年,你自己与他说道。”
  萧启琛面上看不出高兴与否,语气却十分雀跃:“那敢情好,我要出宫跟你住!”
  萧启平笑道:“这可不行。好了,快去歇着吧,你那伤得敷药包扎,莫要再耽搁了。”
  他这话一出,萧启琛再没了留下来的理由,他与苏晏对视片刻,终是展颜一笑,小声道:“我还住原来那儿。”
  语焉不详的几个字,苏晏还未明白他到底指的是什么,就被萧启琛兴冲冲地拽过了东宫的回廊,停在别院一间房前。夜色已深,苏晏观察四周,熟悉感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刚要询问,萧启琛伸手推开了房门。
  侍女替他们点了灯,于是中规中矩的陈设映入眼帘,床榻只比地面微微高些,中间摆了张矮几,上有茶具,只是好似有些落灰了,窗下书桌上还有习字的文房四宝。虽说简陋,可也五脏俱全,器物均是上好的材质。
  苏晏走了几步,终是想了起来,不可思议道:“这是……我之前住的地方?”
  萧启琛除下鞋袜,赤脚踩到榻上,从床头的小抽屉中取出药膏递给苏晏,回他道:“可不是嘛。以前在你这儿蹭吃蹭睡惯了,你走了我去别处反倒睡不着。那次平哥哥听说我身子不好,喊我来东宫,他陪我说说话。偶然休息了一次,却不想在这儿居然能做个好梦。从那以后我便时常过来……这段时日没来,才没了人气。”
  他说话间已有顺从的婢女轻手轻脚进来,飞快地收拾干净久无人住的屋子,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晏被萧启琛塞了个药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叫御医吗?”
  萧启琛老神在在道:“深夜不好打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在军中吗?平日总见过小伤吧,先用这个洗干净,再敷点药,劳动小侯爷了,可好?”
  白天见面尚觉不出来,夜里大约因为人静,苏晏听萧启琛说话便格外清晰些。萧启琛说话时,总有些含糊,可又带着软糯的、恰到好处的娇气,叫人喜欢听他一直说下去。他已不是从前的孩童,性格里那份天真也被藏了起来,只在私语之时透出一些影子,好让人知道,他还和以前一样,不曾变过。
  苏晏的心为这份“不曾变过”而蓦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他拿着药瓶,注视萧启琛自顾自地除下外衫,然后是中衣,最终露出了整个后背。
  萧启琛随意地趴在了榻上,大方地将伤口亮给苏晏看。
  他本应当和金陵城中所有纨绔少年一样,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一掐都能留下印子。可萧启琛还没长开的、清瘦得有些过分的背上,除却清晰可见的脊骨形状,赫然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血痕,他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止血结痂之后,被衣物拉扯开,复又鲜血淋漓。
  终于苏晏长长出了口气,他坐在榻边,举起手中的药瓶,柔声道:“我下手没个轻重,待会儿要是疼了,你记得吭声,别傻不拉几在那儿忍着——”
  萧启琛枕着自己手臂,偏头朝苏晏笑:“晓得啦,你吵死了。”
  他目光流转,还有心思说笑。可很快,萧启琛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起初他嗅到熟悉的药香,接着脊背上的伤口先是一凉,随后火急火燎地疼了起来。
  那药水好似直直地淌进了他的骨骼,顺着四肢百骸一路钻到脑中,烫得萧启琛险些没了思考的能力。他反手抓住苏锦,失了分寸,怒道:“就算是头驴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给我轻一些,你要痛死我吗!”
  苏晏闻言立刻收了药瓶,改以手掌推开那药水。他的手掌冰凉,此刻贴在赤裸后背上,居然恰如其分地给了萧启琛一丝慰藉。
  萧启琛很快不哼哼了,咬着下唇默默忍,心头一边觉得苏晏该被千刀万剐,一边又因为他有意放轻了的力度而颇为感慨。从前他受伤,少年人知道羞赧,不肯让婢女来,宦官服侍他又别扭,若非严重到走不动路,萧启琛从来都自己潦草处理。虽然事后被孙御医骂了好几次,他仍旧屡教不改。
  “……倒真是没人像他这样尽心对我了。”萧启琛这么想着,竟然有些眼热。
  而后苏晏拿了另一盒药膏给他擦上,那药膏是止血化瘀、治愈伤口之用,不是什么虎狼药,擦上后清清凉凉的,萧启琛整个人好受了许多。他趴在榻上,掰着指头与苏晏说些其他话,声音低了,混着夜风与星光。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萧启琛终是困倦得睡了过去。苏晏轻手轻脚拿过床尾一条毯子给他搭在背上,站起身时腰背都酸痛了。
  苏晏揉了揉眼,移到房室中央,那桌上一盏烛光快要燃尽,烛花堆积,一片黯淡的白色。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了!!我错辣!!TAT


第9章 橘颂
  萧启琛这一觉前所未有的安稳,甚至做了半个甜美的梦。他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醒过来,背后的伤也不痛了。
  他睡眼惺忪地往四周一看,烛花已被剪过,可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旁人。
  萧启琛略一思忖,突然记起了苏晏。他连忙下床披上衣服,甫一推开门,便和端着热水而来的绿衣撞了个正着。绿衣好不容易端稳了水盆,惊道:“殿下起来了?怎么莽莽撞撞往外跑?”
  “见过苏晏没有?”萧启琛急切问道。
  绿衣哄着他回房内,将水盆放好,又拧了帕子给萧启琛,才道:“今早上奴婢见过小侯爷一眼,他好似对太子殿下贴身的翠玉姑姑说了些话便离开了……殿下,怎么了?”
  萧启琛瘪嘴道:“大约忧心他那边的差事吧。我就不明白,一个大司马门,站岗值守,他当多么光荣的事一样兢兢业业……算了,不提这个。绿衣,你见了他,觉着是不是变化很大?”
  绿衣笑道:“可别说,方才小侯爷过去时,奴婢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位大人的公子一早来探望太子殿下。问了翠玉姑姑,才晓得那是苏晏公子。殿下,公子这几年倒是真越来越俊俏,早晨东宫新来的那个小宫女见了苏公子,公子冲她笑了笑,她脸都红透了……”
  绿衣说得开心,没见到萧启琛的表情先是欢欣,而后笑意渐渐地消弭,最终定格在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萧启琛问:“哪个小宫女……很好看么?苏晏他笑什么?”
  绿衣不知他话里有话,诚实道:“就是前日皇后娘娘给太子殿下的通房丫头啊,太子殿下十九了,皇后娘娘在替他选妃呢,如今要个通房丫头也正常。殿下,你以后也得有这一步,不必忌讳。”说到最后,竟是开起玩笑了。
  被她揶揄得脸上一热,萧启琛迅速地反驳道:“我才不要什么通房丫头!”
  结果想好的说辞就被这么一出冲淡了,萧启琛不肯再提,自暴自弃地抹了脸。
  他记得前日跟萧启平说过的桂花糕,便盘算着先去御膳间要一盘回来,路上走得快,回到东宫也不会变凉。
  东宫失势之后,台城其他宫室的奴才们也跟着落井下石,纯粹是萧启平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而萧启琛对苏晏所言的什么“人性使然”也尽是萧启平教他的。
  萧启平不是他的长兄,可自小一处,无论最初是为了讨得父皇欢心,还是维护自己储君温良恭俭让的形象对他好。这么些年过后,竟也时常提点、指教着,好似要把学的那些无处而用的治国之道教给萧启琛。
  可惜萧启琛不太愿意学,又不想惹他难过,夹在中间分外难受。
  满心复杂地出门去,萧启琛刚要转出东宫,忽然瞥见花园的池塘边有两个人影。他瞅着眼熟,轻手轻脚地过去,靠在廊柱之后,正大光明地偷看起来。
  只见那二人其一武将装束,发髻整齐,另一个长衫广袖,以背相对,颇有些瘦弱。萧启琛咬手指,暗道:“这不是阿晏和平哥哥?阿晏没走?”
  池边的梧桐落下片枯黄卷曲的叶子,轻轻地坠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这叶落之声太过细微,萧启平却压着那涟漪荡开的水声,突然道:“去南苑驻军也好,顺从父皇的意思到禁军也好,怎么看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是和大将军吵架了么?”
  苏晏稍加思索,顾左右而言他道:“爹他的想法,和臣的不一样。自从突厥王子入金陵为质,他们的可汗便消停不少。但臣觉得这不是服从天命,反倒如同当年太宗时……养精蓄锐,只待一朝有了机会便奋起反扑。他们是草原的野狼,贪心不足,怎么会安于守在长城以北?可惜台军居功自傲,禁军不成气候,实在令人痛心。”
  萧启平笑道:“既然如此,你更不该与大将军赌气,早些受他教导比自己摸索快得多了——我大梁的将军们,还需被外军认可啊。”
  他说得自然极了,苏晏却沉默好久,萧启琛都忍不住想出去吓他一下时,他才缓慢道:“原本,臣的确是这样想的。臣想请求大将军,给一个练兵的机会,现在的情况事发突然——其实也并非没办法了,只是那天臣见了六殿下,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来。”
  萧启平兴味盎然道:“哦?启琛怎么了?”
  苏晏道:“臣与家父有约,今年冬训之时去骁骑卫历练一番,看是否够格加入。但六殿下太过单纯,不与人争,臣怕他吃亏。见过一次后,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许是私心作祟,想留在殿下身边多些日子。”
  “你啊,”萧启平转过身来,一只手递给苏晏扶着,朝正殿走去,难得开玩笑道,“挂念多年,现下又这般在意他。得亏启琛是皇子,若是个公主,恐怕再过几年你都要上门提亲了。”
  苏晏颔首道:“太子殿下说笑了。”
  萧启平摆摆手,示意他不再多说,兀自道:“有此心是好事,只是你还年轻,若是当真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这等私情还需放下。男儿志在四方,囿于小小台城怎能施展手脚?我此生已无大的变数,只希望启琛不要重蹈覆辙,一直这样不争不抢地沉闷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果真都看穿了吗?
  回廊下偷听的萧启琛皱着眉,指甲卡进掌心,掐得自己生疼。
  萧启平又道:“父皇的意思我都明白,这太子之位是坐不下去了。在这之前,我会想办法帮启琛一把,父皇还是疼他的,定会同意让他回去承岚殿,从此不必看人脸色。你暂且不会出京戍卫边防,启琛就拜托你了。”
  苏晏从他话中听出了隐隐的不祥,却不敢多想,只道:“是。”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萧启琛方才从回廊下走到院中。他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端详片刻后随手扔进了池塘中,一尾金鲤鱼受到惊吓,近乎透明的尾鳍在水面上惊鸿一闪,迎着晨光,几乎晃疼了眼。
  通宁二十九年秋,皇帝以“天意作弄,身有残疾,不足以当储君之位”为由废掉了皇太子萧启平。皇帝体恤嫡长子当年受人陷害,免去了废太子的仪式,封为楚王,封地郢州,在金陵城内修起一座晋王府,并赐了皇家园林博望苑以示弥补。
  通宁三十年清明,萧启平行冠礼,而后搬出了台城。随行只有丫鬟两人,住了十年的东宫,除去一套笔墨纸砚,他什么也没带走。
  萧启琛回到了承岚殿,从此跟绿衣两个人,与其他几个小宦官守着巨大冷清的宫殿,好在他获准上朝开始听政,不会整天游手好闲。
  而苏晏,早在年初便因大将军苏致上书,被调入大将军直属的骁骑卫,驻守北徐州。
  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前太祖皇帝也是经由此地直逼青州与琅琊,一路西进,最终拿下了长安。那时拿下徐州的军队便是骁骑卫,而后由历代大将军直接统辖,被百姓称为大梁的精锐。
  既然名为“骁骑”,平远侯统领的这支部队便是清一色的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仅有三千,却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骁骑卫直属平远侯,而平远侯又有特权,在不触及皇权的情况下,随时可以调动骁骑卫巡查四境。近十年来天下太平,于是通常他们轮流驻守在金陵西北南三个方向,必要时进可攻退可守,既可以是出鞘利剑,也能成为保卫国都的最后防线。
  苏晏得以顺利入选,其一由于他亲爹开的后门,其二也是自己争气,在去年冬训中靠着当年冉秋教的近身格斗功夫撂翻了好几个副将,骑射一环取了头名,何况还这样年轻。副将输得心服口服,更是说出了“果真虎父无犬子”的话。
  来到徐州之后,苏晏终日不是跟着练兵,就是在自己帐中如饥似渴地继续研习兵书。军中氛围不同于禁军的散漫,作息规律严谨,闲暇时大家交流拳脚,或是在沙盘上演练行军,苏晏待了数月,明白此间乐趣,越发沉浸其中了。
  徐州城门南北两道,泗水自城中而过。骁骑卫四个副将之一的张理巡查北门,却在那城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负长弓,佩剑,一身惹眼的红衣银甲,不是苏晏是谁?
  他在城楼上往下朗声道:“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城门了?”
  听了这话,苏晏四处找了找来源,这才仰头发现张理,笑道:“来转转,顺便替守卫将士换个班,这活我干惯了。”
  张理想起他从前是守过大司马门的,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道:“可别忘记晚些对练,沈成君那小子还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小侯爷,别放过他!”
  苏晏颔首,笑眯眯地,算作应了这口头的一纸战书。张理的脑袋从城墙上缩了回去,而苏晏当真就心无旁骛地开始替入城守卫盘查起了每个人的度牒。
  如此过了半天工夫,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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