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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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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启琛恨不得把头点到胸口来表达自己的诚意,正巧此刻婢女来叩门,苏晏连忙收拾了自己。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地穿戴完毕,然后谁也不理谁地吃了早餐,尴尬地分道扬镳。苏晏去南苑大营,萧启琛回台城上朝。
  庭院杏树的枝头,一只青鸟唱了首欢快的歌,然后一飞冲天,朝远方展翅而去。
  那棵与苏晏同龄的树上,正绽放了今年的第一朵杏花。


第21章 流火
  南梁与突厥相隔数十年再次开战,被削减了军饷的骁骑卫和驻外军队打得无比艰难。
  突厥好似一夜之间开了窍,明白攻城掠地不能只打一处,有组织有纪律地兵分两路,分别从雁门、云门两处关隘进犯,不多时就连下五城。好在骁骑卫训练有素,支援迅速到位,苏致带兵奇袭雁门关,张理留守兖州,同样分了两处作战。
  两边各自胶着的打了四个月,突厥后勤到底经验不足,只得撤退。苏致领军乘胜追击,重又收回了幽州城。
  大军凯旋,却无人面露欣喜之色。经过徐州之时,沈成君盘算了一路,忽然道:“此次呼延图撤军如此干脆,会不会有诈?”
  张理和他抬杠成了习惯,抢白道:“有什么诈?他们粮草跟不上,再这样下去,突厥今年秋天连粮食都没得吃——”他说得开心,话一出口先自行停下了。张理望过去,果然旁边马上,沈成君和苏致用如出一辙的鄙夷目光盯着自己。
  张理心中忐忑,吞了口唾液,试探道:“……他们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沈成君深沉道:“果真想打一场持久仗,呼延图还真是个人才,看来当初被囚禁在金陵不仅没消磨他的意志,还让他学了不少啊……”
  苏致颔首道:“回朝后,成君,你整理一封折子递到钟弥那里,写清其中利害——陛下那里我就不去了,免得一开口就要这要那的,讨嫌。回家还得面对个让人头疼的小崽子,想一想,要不是兹事体大,干脆都要在徐州呆着了。”
  沈成君晓得他在说什么,联想到此前“小崽子”复杂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大帅言重了,小侯爷是个听话的孩子。”
  闻言苏致的脸色却又冷了几分:“我想要的可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而关于苏晏的话题片刻后就被调转开,沈成君想起苏致的担忧,越想越觉得呼延图在下很大一盘棋。他们习惯了把突厥当做蛮族对待,认为和礼乐文明之邦比起,他们是一群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可如今……
  突厥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塞北之地严冬漫长而苦寒,又不适宜粮食生长,故而他们自从有了点兵力开始,就年复一年地打着南方邻居的主意。
  南梁与突厥大部分时间还是相安无事地维系着和平,两国相处,梁国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们通常以粮食同突厥人交换牛羊马匹,甚而从草原上掠来的其他珍宝。这显然是个长期的不平等条约,所以和平久了又打,打累了又假惺惺坐下来和谈。
  呼延图这回让南梁耗费黄河以北的全部兵力和他死磕了快半年,谁也没捞着便宜,反倒弄得河北七郡的百姓胆战心惊无心耕作。从清光郡到颖州,但凡被铁蹄践踏过的地方,一粒粟都没种下。
  七月流火,盛夏已远,如此等到秋收……江南五郡、洞庭、巴蜀等地固然物资丰饶,可用来养活全国的百姓远远不够。
  倘若无应对措施,势必会引起一场蔓延北方的饥荒。
  在这样的忧心忡忡中,苏致率领大军凯旋,他谢了恩,然后礼貌推辞了萧演即将准备的所有接风犒军仪式。他做事雷厉风行,只向张理交代了京畿防卫,就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平远侯府。
  沈成君玩笑道:“恐怕这还是咱们大帅第一次急着回家。”
  得知他归来,侯府难得地有了几分生活气。
  曹夫人如今状态好多了,许是重新开始操持家务,脸色也更加健康。苏致为这奇妙的变化暗自惊愕,绕着庭院走了一圈,才发现不对:“……晏儿呢?”
  曹夫人笑道:“最近学乖了,时常跟着我念佛,这会儿还在佛堂抄经。等一会儿抄完了,他就过来用饭。将军辛苦了,先坐坐。”
  她说得甚至带点欣慰,苏致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抄什么经?要出家?这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难道你没告诉他我此次回来最重要的一件事?”
  曹夫人掩口道:“早便说了。晏儿近来长大了不少,白日就领军巡查京畿,最远去了豫州宣城,夜里就回来住,和他那些个朋友不一样,从不在外厮混——陛下对他称赞不已,直说有你当年风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苏致满脸的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拉过曹夫人的手:“我不是不放心他……他自小就听话,但我怕他不肯。”
  “姻亲关系以巩固朝内的局势,文武相和乃是上上之策,御史并非权臣,叫他娶的姑娘花容月貌知书达理……阿晏识大体,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苏致喃喃,总算放松了些。
  他往椅子里一靠,刚要和曹氏拉拉家常,忽然从门外闪进来一个人。苏致眼前一亮,这少年比他上次离开江南又长高了不少,不是苏晏是谁?
  父子二人一年多未曾见面,都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一切只得尽在不言中。
  见他傻愣在原地,曹夫人向苏晏使了个眼色,这母子二人定是事先商量过,苏晏连忙道:“爹,平安归来就好。”
  纵然知道是母亲提前教的,苏致仍觉得十分受用,亦道:“我儿长大了。”
  平远侯府的主人们久违地吃了个和乐融融的团圆饭,好似过去几年中他们各自的阴霾都暂且被放下了。
  夜色静谧,苍穹却并不晴朗,渐起的秋风酝酿着一场梧桐雨。
  翌日朝会时,大司空钟弥上奏的折子把萧演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怒火扑了下去。皇帝本来正因为清光郡每年的水患想挨个清算,看了折子,气焰先灭三分,等见苏致站在群臣中,满脸都是不高兴之后,火气顿时都没了。
  “秋收之事,苏爱卿不必担心。”萧演干咳两声,道,“甫一两军交接,便有人向朕提出北方最糟糕的结局并不在于折损将士,而是颗粒无收。冬天朕遣人南下考察,最终发现崖州以北、南岭以南可以种植水稻。今年一开春,太常卿便南下督促春耕,南方气候炎热,六月时已经有了收成。虽然质量不如江南,但爱卿这颗心大可放回肚子里了。”
  苏致一脸不明所以,感觉自己一路的担心都泡了汤,暗中递了个疑惑的眼神给钟弥。对方略微靠右挪了步,然后悄声道:“……六殿下提的。”
  苏致顿时更疑惑了:六殿下?就是那个每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萧启琛?他能提出这么有前瞻性的建议,那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了。
  他这么想着,往前方望去。
  萧启琛站在队列边上,尽量把自己缩成了一张纸片似的,看上去毫不起眼。他侧面线条柔和,眉眼低垂时甚至有点女气。
  但苏致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他如今的躲避并非因为软弱,相反,萧启琛骨子里有种强硬的气质,他连这么站着的时候,脊背都是挺直的。比起他两个皇兄,萧启琛看上去反倒更加有种“云淡风轻掌天下权”的潜质。
  苏致不在乎朝堂如何瞬息万变,只要萧演信他,士卒敬他,其他那些文臣就是吵翻了天他也不会看上一眼。他对萧演未定的继承人毫不意外,和大部分人一样,在萧启平出事后都坚决地认为会是萧启豫。
  但现在……苏致收回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与钟弥道:“六殿下不简单。”
  钟弥唇角笑意顿生,然而也只稍纵即逝,悄无声息地和他交换了看法。
  罢朝归府,苏致破天荒地和苏晏先说了话,问道:“你最近见过六殿下么?”
  这本是句寻常的寒暄,可苏晏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绯红,先开始只有一点,最后整张脸都跟发烧了似的红得不正常,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才结巴道:“最近没、没见过……春天的时候他来家中住过一宿,后来好像有事,每次见也没……单独……”
  声音竟慢慢变小了,苏致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没见过就没见过吧。”然后把今日朝会的事一一道来,问苏晏如何看。
  苏晏略一思考,道:“六殿下不是金玉其外的草包,他年纪虽小,对政事的想法却很多。我觉得他……不知是想标新立异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的打算和处世态度与过去的常态都不一样,他更加务实。”
  苏致知道他和萧启琛关系好,本也没打算从苏晏嘴里问出什么,岂料他说了一堆,倒和自己不谋而合,满意道:“的确如此,兴许是因为六殿下自小不被捧着哄着,看事情就更加接地气些。抢在崖州之地种植稻田,不仅可以解了今年河北七郡的饥荒,给朝廷府库减轻压力,还有点一劳永逸……这主意真是绝妙。”
  “殿下其他的事也略微向我透露过一些,他现在挂名在国子监,和四书五经打交道,实则已经钻研过前人关乎山川水利的文献,打算和太傅召集全国的水利匠人,预备解决清光郡每年的水患。”
  “想法很好。”苏致评价完,见苏晏还要滔滔不绝的意思,连忙打断他,“殿下比你还小半岁,人家天天念叨的是国计民生,你呢?”
  苏晏立刻委屈道:“是你不让我上战场,否则今次我定然随你一起杀敌卫国!”
  “说到这个……”苏致卷起手中兵书,轻轻巧巧地往苏晏头顶敲了下,“待会儿用完午饭就不要去校场了,在家好好打扮下,不求你一表人才,起码别灰头土脸的。”
  苏晏警惕道:“做什么?”
  苏致皮笑肉不笑,将兵书往他怀里一塞:“等人验货。”
  金陵有三大酒楼,各自名为烟雨、倾霄和鹤西。其中,倾霄楼前身是个青楼,上不得台面,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在此操办宴席;烟雨楼中有歌伎唱曲,也显得有点不正经,年轻人爱去,可办家宴未免轻浮。
  惟独鹤西楼,本就是官家的产业。前朝宣宗皇帝南巡在此用过饭,鹤西楼的身价一下子就上涨了许多,等到当今更是贵族世家们青睐的对象。
  苏晏被苏致提进一个厢房时,坐在眼前的赫然是一面之缘的御史李彬。李夫人在旁边和曹夫人熟稔地拉起家常,苏致把他往里头一挤,苏晏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个……姑娘。
  大家闺秀出嫁前通常不会见人,但有一种人例外。
  苏晏突然不敢看她,把头扭到一边,狠狠地灌了自己几杯茶。他沉默地吃菜,偶尔被问到了,才不冷不热地答几句。李家小姐也不曾开腔,矜持得很,以至于苏晏回忆时,都不记得她有没有动筷子。
  御史夫人察言观色,率先喊了苏晏:“这是阿晏吧?年纪轻轻的已经是校尉了,听夫君说,近来京畿防卫也要多亏你——青年才俊,名不虚传。”
  苏晏礼貌地略一颔首道:“夫人谬赞了。”
  “我家绒娘自小便仰慕英雄,”李彬插了个话,对苏晏示意道,“听闻今日要同大将军一家吃顿家宴,紧张得不行。”
  曹夫人笑道:“家常便饭而已,绒娘不必紧张。”
  “我们膝下就这一个女儿,夫君宠她得很,她两个哥哥也纵着,平日在家可是谁说话都不听的,也就今日到了鹤西楼,见了侯爷和小侯爷才收敛些。”李夫人轻轻一拍自家女儿的手,“怎么也不吭声?”
  李小姐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眉目清淡的脸,对着苏晏道:“见过小侯爷。”
  起先曹氏对苏晏说的是“花容月貌”,此时见了本尊,苏晏情不自禁地一口气噎在了喉咙,半晌没喘出来。
  李小姐闺名一个绒字,说话有气无力的,看上去也好似带病。她肤色过分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惟独眉眼如同鸦羽一般的黑,一眼望过来时,苏晏莫名地为那古怪的目光震慑了须臾。他连忙转开,专心地和自己面前酒杯深情对视。
  他听着父母与御史夫妇聊得投机,微微蹙眉,想:“我当真要娶她吗?”
  然而没人在乎他的意见,大人们推杯换盏,到最后彼此脸上都是笑,仿佛这门亲事就此板上钉钉了。惟独当事人两个面无表情,活像夜肆上西域商人手中的木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看不出有多开心。
  苏晏漠然地和李绒对视一眼,他勉强地笑了笑,对方却仍旧冷淡,很快又垂下了眼皮。
  结束后苏晏并未同父母一起乘马车回府,而是自己找了个由头,从鹤西楼慢慢地往家走。
  和沈成君开的玩笑,父母那迫不及待想要自己承继香火的念想,还有李绒不情不愿的表情……苏晏越想越烦躁,瞥见脚边一颗小石子,顺脚踢飞。
  那石子一路蹦跶着滚到远处一棵树下,苏晏的目光追随它而去,然后看见了一片杏色衣角。那颜色温柔又熟悉,苏晏眨了眨眼,先于理智地,脑子里跳出个人名来。
  下一刻那人便背着手,少年老成地走到他面前。他不打招呼,略微一抬头打量苏晏上下,委婉道:“见着人了?”
  “阿琛。”苏晏巧妙地避开他的疑问,“你怎么在这里?”
  萧启琛顺势和他并肩走:“韩广大哥回金陵述职,他好似即将升迁,我和仲光兄就在鹤西楼请了他一顿酒。出来时正好看见大将军,猜想你或许也在,便在门口等了等——好久不见你了,之前不太爱出门。”
  六殿下自端午之后就一直闷在宫里不出来,声称中了暑,娇弱得要命。谢晖好好地取笑了他一番,苏晏也有所耳闻。
  于是苏晏含糊地应下,心如擂鼓地想:“方才和李家小姐作别,他一定也看见了。”
  果然,萧启琛没理会他的转移话题,执着道:“今天是来见未来夫人的么?我见御史大人难得笑得开心,想必对你很满意了。他家小姐好看吗?”
  苏晏皱眉,嗫嚅道:“你问这些……是我娶亲……”
  萧启琛不依不饶:“是啊,所以好看吗?”
  他说话带着点怒气,苏晏一听便知道,他忽地嗅到萧启琛身上随夜风传来的一股酒气。虽不知道萧启琛为何喝酒,又怎么生气,苏晏却懒得和他再计较,敷衍道:“好看,御史大人的掌上明珠,我还能有什么不满意?”
  听了他这话,萧启琛愤愤不平地还想说什么,愣在原地嘴唇颤抖,最终干脆道:“那就行!”
  他说完扭头就走了,天慧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来,恰如其分地贴在了萧启琛身后,充当一个合格的尾巴。
  苏晏噎着这口气,在后来的半个多月中始终不合时宜地觉得难受。他和萧启琛好像自从那次吵架后就有点不对盘,而苏晏想不通哪里不对,他把萧启琛当好友,偶尔会错觉萧启琛想要的不止这个。
  但除了好友,萧启琛身边似乎也并没有给他留下其他的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跟我念三遍包办婚姻封建余毒(躺平任打。


第22章 新婚
  那天之后苏晏再没见过萧启琛,此前他们俩隔三差五地还会在友人聚会上碰个头,貌合神离地互相微笑致意。
  鹤西楼外几句话,反倒比苏晏说他心狠无情那次更让他们疏远。
  与此同时,平远侯的独子与御史嫡女定亲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金陵城。官宦人家联姻并不罕见,谢晖从四面八方听了一肚子的绯闻,在散朝后找到了萧启琛。
  如果说沈成君是骁骑卫中的着名光棍,那丞相府的独苗谢晖简直就是金陵城人尽皆知的黄金单身汉——此人声称自己是金陵城中一大半姑娘的梦中情郎,贸然成亲会破碎无数芳心,他慈悲为怀,所以一直没有提成家之事。他过于安定,而萧启琛百般无奈地想:“一大半姑娘?怕都在十里秦淮教坊里。”
  黄金单身汉热爱生活,时常收集坊间流传的各类奇闻异事哄六殿下开心。他鬼鬼祟祟地把萧启琛拖到太极殿前广场一角,神秘道:“听说李小姐一向带病,自小到大十几年都没出过金陵城。”
  萧启琛蹙眉道:“哪个李小姐?”
  谢晖笑而不语地望着他,萧启琛脑筋转了片刻想起来,故作无所谓道:“与我何干?”
  “殿下不想阿晏成亲吧?”谢晖胸有成竹,见他听这话后突然戒备起来的神色,不由得暗自好笑,“我只是在想,御史把这么个深居简出的病秧子塞给平远侯府,到底有何居心?侯爷在乎的难道只是和他的这层关系么?”
  谢晖只是胡乱猜测,萧启琛却心下一沉。
  那日在侯府,曹夫人说的那些话他亲耳听到的。他们要苏晏成亲,不是想要和哪家大人攀亲戚,也不是因为苏晏喜欢,而是想早些有个后。这动机颇为难以启齿,尤其为世家贵族忌讳,但这欲望真实而赤|裸,让人觉得说出来都难堪。
  萧启琛眼皮微微掀起,对谢晖道:“又不是叫你娶,病秧子还是倾国色有什么关系?苏晏自己都没说话,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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