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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君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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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长宴道:“我知。苍生令出令苍生。”
  柳况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的下半句是什么。”
  怀瑜看了一眼明长宴,“天下谁人不识君。”
  明长宴苦笑道:“也太看得起我了!”
  柳况道:“并非看得起你。天清乃当时天下第一的大派,又有你一念君子坐镇,只怕想纠结武林造反,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明长宴道:“我没想当皇帝。”
  柳况:“这跟你想不想没有关系,而是你能不能,皇帝认为你想不想。”
  明长宴道:“我当时刚拿下苍生令没多久,朝廷就来找过我,列出的条件多得我看着都头晕,就算他们给的好处再多,我也不会答应的,若是如此不自在,我还离开大月,跑到中原作甚呢?”
  柳况斟了两杯酒,明长宴推拒:“我不喝酒。有茶吗?”
  柳况道:“只怕我有茶,你也喝不下去。”
  明长宴敛了笑容,道:“当年是我太心急,只想早点儿稳固天清在中原的地位。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伊月在大月多待几年。现在弄成这幅田地,别说接她来中原,我想回去见一面都难。”
  柳况听罢,脸上猛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明长宴毫无察觉,端茶喝了半杯,只觉得茶水苦入心肺。
  他抬头,见柳况久久不言语,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柳况开口:“我刚才听你说话有异,前后不搭,只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想来不完全如此。”柳况顿了顿,仿佛有些迟疑。
  不知道为何,明长宴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明公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当年你截杀万千秋……”
  他真的杀了万千秋?
  “就是因为他杀害了你的胞妹。”
  明长宴一愣,神情恍惚。
  ……柳三清是什么意思?
  万千秋杀了他妹妹?谁?
  是在说伊月吗?
  半晌,他手中的茶杯骤然摔在地上,瓷器碎前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水珠在空气中缓慢的翻滚了两圈,拉扯扭曲成了过往的岁月,‘啪’的一下,烂了一地。
  有什么东西正在汇集在一起,一滴一滴地挤入他的脑海中。他轻轻颤动,猛地,细碎的铃声在他耳边齐齐作响,明长宴身体骤然一空,悲恸欲绝,神色空洞,双耳失聪,眼前光影交错,似有星河璀璨,神女逐月。
  蓦地,一扇小窗被推开,少女托腮,笑吟吟的看着他。
  “哥哥画的眉毛丑,捡的贝壳也没我的好看,中原的贝壳和这里的贝壳一样吗?”
  “……”
  “哥哥怎么不说话,光我说,显得我吵。”
  “……”
  “我不喜欢月亮,月亮很大,很无聊。”
  “……”
  “哥哥撒谎,什么时候带我去中原?去年说了,前年也说了!”
  “……”
  “哥哥带我去中原吧。”
  她一笑,一眨眼,乌云遮月,不见天光。如梦幻泡影,皆是虚妄。
  他眼前所看到的,只剩下在冼月山脚下,用一块白布裹着的,已失去一切生命迹象,面庞与他十分相似的少女。
  柳况皱眉,唤了一声:“明公子?”
  怀瑜与他对视一眼,柳况道:“他情况不对。”
  怀瑜喊道:“明长宴?明长宴!”
  柳况脸色一变:“云青,抱住他!”
  果不其然,明长宴神情扭曲,似悲似苦,似神形俱灭,又似肝胆俱裂。苦至绝处,神佛不渡,他心口一痛,头似炸裂,血泪交加,骤然失力,生生呕出一口血,竟是走火入魔之兆!
  他想起来了。
  伊月,他的双生妹妹,早已不存在于那个遥远的浮月之滨。
  也不存在于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了。


第26章 一念君子(九)
  十月; 明长宴从大月回到中原; 到了冼月山门口,月桂树只剩下枝丫; 光秃秃; 十分难看。
  刚走到山上; 一阵清风拂面,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明长宴眼睛一亮; 连忙喊道:“怀瑜!”
  他摘下斗笠,三步做两步上前,勾着他的肩膀,又惊又诧:“我以为你走了; 怎么没走?”
  怀瑜被他按在怀里一阵搓揉,懊恼道:“明长宴!”
  “喊我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怀瑜推开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摆; “你好烦。”
  “烦什么?别人求我烦我还不烦他呢!”明长宴问道:“李闵君呢,还有那帮小兔崽子去哪儿了?哦; 我想起来了,这个时候都在书堂里上课。行吧,等下课了我去。”
  怀瑜道:“你的两个师弟一个月前打架; 滚到山下去; 断了两条腿。”
  明长宴愣道:“谁?”
  怀瑜哼道:“我不认识。”
  明长宴思索一番,又问:“是不是最漂亮那个,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
  “有一个苦瓜脸。”
  明长宴道:“那就是了。明月和玉楼。李闵君这个混账东西; 我早叮嘱过他要好好盯着俩小孩儿,他倒好,把人家的腿给盯断了!”
  说了一会儿,明长宴突然道:“你是因为他们俩打架才留下来的?”
  怀瑜不肯说话。明长宴不用等他说话,就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他正想说话,怀瑜却已经加快脚步,拐了弯不见。明长宴收回手,挑了下眉。
  亥时一刻,怀瑜正准备睡下。窗外,传来了一阵鸟叫。仔细辨别,是夜莺的声音。他不理会,那夜莺叫声愈发欢畅,叫到最后简直成了精了,在窗外喊道:“怀瑜!怀瑜!怀瑜!”
  怀瑜站在屋内,思索片刻,决定去看一眼这只成精的夜莺。
  窗一开,明长宴坐在树上,腿挂下来,晃了两下,笑道:“你怎么才开窗!”
  怀瑜冷冷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到这里学鸟叫,很有意思吗?”
  明长宴十分好奇问道:“我看你心情不好才学鸟叫逗你开心的。怎么,你为何猜出是我?”
  怀瑜道:“因为鸟不会说人话。”
  明长宴打趣道:“那可不一定,你看过《蒲州夜话》吗,一个赶路的书生救了一只小麻雀,晚上的时候,小麻雀变成了娇滴滴的小姐来找他……”
  怀瑜见他手舞足蹈的笔划故事内容,一会儿模仿书生,一会儿模仿小娘子,说的绘声绘色,并且,在关键之处,明长宴坏心眼的停了下来。
  怀瑜问道:“它为何要来找他?”
  明长宴就等他问,双眼一弯,像两条小桥,笑吟吟开口:“自然是喜欢他,要报恩才来找。”
  怀瑜又问:“为何又要变成小姐?”
  明长宴道:“难不成要变成男人吗?”
  怀瑜道:“为何要晚上来?”
  明长宴嘻嘻笑道:“晚上来好风流快活,谁大白天的做这事儿!哦,你还不知道后边儿吧,后边儿那个小娘子脱去鞋袜——诶!你别关窗啊!”
  他折下树枝,卡在窗口。怀瑜一关没成功,明长宴已经打开窗:“生气啦?那我不说了。”
  怀瑜道:“为何要学夜莺叫。”
  明长宴双手抱臂,坐在树干,侧着头笑道:“以前有人不开心的时候,我就在她的窗口这么做,她过会儿就开了窗,和我一起打闹。”
  怀瑜道:“谁?”
  明长宴笑道:“我妹妹。”
  怀瑜的手微微松开,他冷哼一声:“妹妹?你也跟妹妹说这些?风流快活?”
  明长宴道:“那可不行,我这故事是因人而异,说给我妹妹,自然是小娘子深夜找书生……”
  怀瑜仔细听着。
  明长宴缓缓道来:“挑灯夜读。”
  “原来小雀精是文曲星转世,便传道,授业,解惑于书生,书生自然勤奋好学,悬梁刺股,考取好功名,衣锦还乡!”
  怀瑜听罢,凉凉道:“发人深思。”
  此时,二人背后传来‘嘎吱”一声。明长宴望去,说道:“明月?这么晚还没睡?”
  明月站在走廊,看了一眼怀瑜,又看了一眼明长宴,脸色微变:“大师兄,你怎么在他房间门口。”
  明长宴道:“小崽子,我没管起你来,你还倒过来管我了!赶紧去睡,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明月点点头,又瞪了怀瑜一眼,进了房间。
  他刚进房间,这厢,明长宴一个翻身下树,拍拍衣服,朝着怀瑜开口:“走吧,我请你喝酒,俗话说一醉解千愁,不管你有什么烦恼,喝完了就能忘。”
  怀瑜盯着他,明长宴突然往前一步,抓着他的手,将他往窗外一扯。怀瑜猝不及防,微微惊讶,他立刻做出反应,轻飘飘落地之后,明长宴夸奖道:“身手不错,干净利落。”
  怀瑜回头看,明长宴连忙揽着他的肩膀:“还看什么,出都出来了,别说你还要回去,那也太不给本少侠面子了。”
  半强迫性的,明少侠拽着他去了冼月山的酒窖。他虽是天下第一,武功高强,人人尊称一声明少侠,可这位天下第一却从未喝过酒,实在不符合武林好汉的规矩。明长宴不但不会喝酒,还不会闻酒。只在酒窖中东挑西选,左敲右看,耳听八方,眼观四面,最后选中了两坛长得比较俊的酒坛子。手一拎,出了酒窖。
  怀瑜思索他方才挑酒时,活像上集市卖西瓜,每一个酒坛子都叩了两下,再贴面用耳朵听听,模样十分严肃乖觉。
  明长宴兀自说了半天,发现对方心不在焉,便问道:“想什么呢?”
  怀瑜尚未回神,脱口而出:“你。”
  明长宴一愣。
  随即,他哈哈笑道:“我就在你旁边,有什么可想的?哎呀,小鱼兄,你可真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登时,怀瑜这才回神,脸色一变:“你!”
  明长宴笑的更加嚣张,几乎前仰后翻:“好好好,是我是我,你不用强调第二遍了!”
  路过鸽舍,一只圆滚滚的鸽子正站在木笼上头梳理羽毛。圆圆肥肥,趾高气扬,十分臭屁。明长宴道:“它怎么跑出来了。”
  怀瑜接过两坛酒,明长宴已经往鸽舍走去。那只对月梳妆,使劲臭美的鸽子,便是小八。怀瑜认得它,只因头一次见面印象深刻,叫他心生疑惑:如此圆润的鸽子如何送信,长得活像个半截葫芦。
  明长宴趁小八不注意,一只手抓住了它,将它往笼子里一塞。鸽笼中,还有几只与它体型相仿的鸽子,应当都是天清派的信鸽。
  明长宴抓了一把小米,隔着笼子逗鸽子,作势要喂,等鸽子凑近时,又猛地拿开。玩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这才将饲料撒进笼子。
  “小八啊小八,每次吃东西你最快,送东西你最慢,我看你也能炒一盘了,下回再光吃不送,我就顿了你!”
  小八羽毛一抖,浑然不觉,欢快地啄米。
  怀瑜问道:“这些鸽子,你都取了名字了吗?”
  明长宴:“那当然,我要是只给一只取名,剩下的会跟我呷醋。不给我好好送信。”
  他一顿,突然扯过怀瑜,兴致大发的要给他介绍其余鸽子。
  明长宴大手一挥,指点道:“这只是小八的弟弟,这只是小八的哥哥,这只是小八的老婆。来来来,你过来,看这只。”
  他指了指旁边的鸽笼:“这只是小八在外面养的小老婆。上一次小八去衡州送信的时候认识的,它就带着这只小母鸽回来要我成全。本少侠总不能棒打鸳鸽,但小八的老婆十分厉害,我也怕那只凶巴巴的母鸽子,所以另外给它找了个笼子。就是不能和它住在一块儿,否则小八的大老婆要啄小八的小老婆。”
  怀瑜:……
  明长宴说的津津有味,把小八的祖宗十八代以及外面有过多少风流债的破事儿,全都倒给了怀瑜。
  怀瑜微微弯腰,指着其中一只问道:“这只叫什么?”
  “嗯?”明长宴道:“小八的弟弟。”
  怀瑜道:“我知。我问它的名字。”
  明长宴道:“名字就叫小八的弟弟。”
  怀瑜指着另一只,果不其然,明长宴道:“小八的老婆。”他补充:“就是它的名字。”
  明长宴哈哈笑道:“这个鸽舍就叫‘小八快乐的一家’,你觉得如何?先说好,这名字是我们天清派集思广益想出来的,可不准说难听!”
  怀瑜道:“好难听。”
  明长宴道:“好吧好吧,难听就难听,走,不耽误时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眨了一下右眼,怀瑜侧过头。
  冼月山连绵不绝,天清派只坐落于主峰。二人行到半山腰,穿过一个天然溶洞,步行百里,豁然开朗。
  怀瑜眼睛微微眯起,只觉得周身云雾缭绕,如在仙境。又往前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圆月破云而出,一面波光粼粼的大湖跃入眼帘。
  明长宴道:“走到啦!”
  怀瑜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明长宴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席地而坐,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这是我以前半夜散步找到的地方,还没取好名字。”
  “好端端的,半夜出来散什么步?”
  明长宴递了一坛酒给他:“当然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接着,人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越长大,不顺心的事情就越多。”
  怀瑜闻了闻酒,面不改色的喝了一碗。明长宴惊喜道:“年纪轻轻,酒量不错!”
  “你不喝吗?”
  明长宴笑道:“我……当然喝。”
  怀瑜:“我没见过你喝酒。”
  明长宴尚未尝过酒的滋味儿,今夜上有明月作伴,身边又有个神仙似的小美人,十分快活,所以决定小酌一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道:“我的妹妹,是我家乡最漂亮的姑娘。想要娶她的勇士数上三天三夜也数不完。不过我是不会同意的,那里的食物太少,生活太差,我要她和我一起到中原来生活。”
  怀瑜道:“你是哪里人?”
  明长宴半碗酒下肚,擦了嘴巴,说道:“大月国。”
  怀瑜:“大月国。前朝的含珠公主是你什么人?”
  明长宴沉默片刻,没说话,接着又突然站起身,怀瑜跟着站起来。前者踉跄了一下,突然往地上一坠,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他的腰,这才没滚到地上。怀瑜一惊,“你做什么?”
  冷不丁,明长宴的手越抱越紧,并且得寸进尺,试图将自己整个人都歪在怀瑜身上。
  怀瑜伸手去抓他的手,往外一扯,发现明长宴下了死力气。他眉头一簇,内心疑惑,喊了一句:“明长宴?”
  明长宴不应。
  怀瑜心里一动,在他的脑袋上轻轻顺了两下。明长宴依旧没有回应,怀瑜这下确定了:此人醉了。
  明长宴喝醉之后,一不耍酒疯,二不胡言乱语,唯一的一个毛病就是站不住,平衡感全失,非得抓着一个什么东西,否则整个人就会天旋地转。怀瑜只要一动,离他稍微远一些,他便不依不挠地抓过来。不说话,光动手,若是把他推开推狠了,他还要咬人。总之,很难对付。
  怀瑜没见过这番阵仗,明少侠像一块糖糕,手脚纠缠上来,抓着他的发尾,霸占了他全身的位置。怀瑜被他缠的半天不能动弹,越挣扎,对方越不肯罢手。
  怀瑜无可奈何,只能说:“明长宴,你松手。”
  明长宴抱着他的腰,面无表情,置若罔闻。
  “不行,我站不稳,我要摔了……救命啊!”
  怀瑜啧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明长宴于是被拖了两步,衣摆沾上了水珠,依旧是一副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模样。
  怀瑜哼了一声:“你要抱就抱,我自己走。”
  他迈开步伐,拖着明长宴走了七八步。明少侠毅力坚定,死不松手,怀瑜纠结万分,终于万般无奈的伸手,将明长宴给架起来。他生拉硬拽,抱起明长宴上半身,又走了一箭之地。
  明长宴道:“我的头好晕。”
  怀瑜停下来,喘了口气:“那你自己走。”
  明长宴听罢,为了避免自己摔在地上,又果断迅速的抓着怀瑜。怀瑜见势不对,急忙往后退去。可惜,迟了,明少侠故技重施,又死皮白脸的抱住他的腰了!
  二人便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住了。
  半晌,明长宴动了一动。怀瑜说道:“你又要干什么?”
  明长宴醉的不清,只知道抓着他能让自己免于摔跤,因此将怀瑜当成了一棵救命稻草。他此番一动,只是为了换个更好的姿势,方便他扶的稳些。
  怀瑜无可奈何,“明长宴,你松手,我背你回去。”
  “不行不行。”明长宴摇头,顿了下,又觉得强调的不够狠,又摇头:“不行不行!”
  明长宴坚持要用自己的双腿走回去,抱着怀瑜往前走,两人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突然,明长宴脚一下一崴,被一根树枝绊的正着。他直接压在怀瑜身上,天旋地转的倒下去。
  怀瑜背着地,被石头硌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明少侠有他做肉垫,倒在他怀里,毫发无伤,十分惬意。怀瑜此刻心中被一把火给烧着,眉头一跳,便要找明少侠算账。
  “你给我爬起来!”
  明长宴大难临头不自知,双手在他的身上摸摸索索,嘟囔道:“好软的地。”
  怀瑜忍无可忍,正欲抓住他作怪的手,明长宴却突然半直起身体,冷不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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