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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 蛇-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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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季老将军病逝。将士们抬着他的灵柩回城,葬在季家祖坟,皇帝御驾,亲自送行。
  入秋,有密信传入宫中,说是在匈奴人的游牧队里,似乎见到过季玖。
  转眼又是一年冬,血洗过的朝堂恢复了安定,申海亲自去了一趟边塞城镇,寻到了季玖留在城中的那五百兵士里其中一队,问询季玖的动向。
  他走后,那一队兵士以驼队打扮,进了沙漠。
  
  开年二月十六日申时,季玖的驼队,缓缓出现在地平线的那边。
  二月是季玖喜欢的季节,有一种萌动之美,是一种即将舒展铺延的暗潮萌动。
  他的脸上肤色沉了些,棱角较之前分明许多,是一种风沙过后的沧桑与刚毅,臂上带着伤,裹着的白绢已经变成了一种浑浊不清的泥黄,他牵着骆驼,远远地走来,身后有三十来个人,看似缓慢却亦步亦趋的跟紧着他。
  申海迎上去,忙道一声:“将军。”
  季玖笑了笑,嗓音有些沙哑:“没想到第一个遇见的熟人却是你。”
  “将军这一路……”申海顿了顿,略去了寒暄客套,道:“将军跟我回京吧。”
  季玖说好,走了两步,转过头问他:“我家中可还好?”
  申海迟疑了一下,才道:“老将军去年开春……去了。”
  季玖的神色变了变,伤痛自眼底一闪而逝,很快恢复平静,翻身骑在他牵来的马上,拱手道:“家中变故,季某先行一步,申大人可将人马汇合一处,再进京与季某汇合。告辞。”说罢唤沈珏跟随,两人两骑绝尘而去,无一丝凝滞。
  
  一路奔波,沿途有季玖早先安排的人在等侯两年后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主子,陆续迎来,将这两年所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季玖听闻昔日友人家中被抄,又有同僚悉数被斩,也是似是而非的态度,不予置评。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只有在听到老相国被参本,革爵抄家时,眼皮才跳了一下,对着满桌饭菜,发了很久的怔。
  也没有说话,似无话可说。
  
  回到皇城,季玖没有回家,径直进宫,还是在书房里,见到了皇帝。
  君臣面对面,眼底的对方都是熟悉而陌生的,仿佛两年光阴,让他们已经忘了脑海中互相的模样。站了很久,才开始交谈。
  却连寒暄都无有。
  季玖不提那场放逐,皇帝不提老将军的郁郁而终,甚至并不问这两年的人事变迁,所有经历的惊心动魄。
  只席地而坐,中间铺着偌大的地图,在西北部那片空白处,季玖取出自己那份描画了两年的图纸,空白瞬间填满,山川腹地,河流沙漠,无一不尽。
  除了这张图,仿佛这两年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季玖从来不曾离京,只是从军中归来而已。
  各自心照不宣的隐去了这两年光阴里发生的一切。
  
  谈至夜深,燃了灯烛,又至天色发白,阳光灿烂,烛火熄灭。季玖歪在地上,合眼睡着了。
  皇帝收起图,取过斗篷来,盖在他身上,而后坐到一旁,批阅奏章。
  间或也去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两年的光阴,仿佛淬炼出一把剑,不见锋芒,通体漆黑仿若鲁钝,只有握着他的人,才知道这柄剑的威锋——势不可挡。
  他会握着这柄剑,扫荡匈奴,平定天下,威震海内。这是皇帝的目的,也是季玖的目的,所以甘为他人之剑,甘为鹰犬。
  为了他们的最终目标。所有旁的,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所以他们不去谈它。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笔直朝一个目的而去,并扫平一切阻碍。至于沿途会发生什么,他们都不放在心上。
  
  皇帝一夜未眠,也乏了,手握着奏折,看了两行便迷盹着睡去。
  季玖只打了个盹,很快醒来,见到身上那件斗篷,龙盘虎踞。这样的刺绣与颜色,天下只有君王匹配。
  季玖抓着斗篷起了身,捏了捏眼角,一眼便看到伏在案上睡着的帝王。便将那斗篷,覆在了他的身上。
  而后悄无声息的离去。
  
  他们之间有太多相似,亦有太多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面对外敌并肩而战。不论将来会有怎样的际遇与抉择,此时此刻,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生与死,荣与辱,绑在一起,外力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互相扶持与帮携,在最后那日到来之前,这一点不会被更改。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53

53、第二卷·二十一 。。。 
 
 
  
  皇城百里外有座山,山间绿水环绕,因是冬季,山下稻田一片荒芜。季家祖坟便在这山脚。
  季玖称替父亲守孝三年,搬离了将军府,独居在山脚一隅简陋小院里。身旁只有沈珏一人看护,替他挡下了所有前来探望的人。
  他也甚少出行,镇日闭门不出,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连皇帝在朝堂上也不提他,仿佛刻意要将这个人从朝中抹去。
  
  陈老相国被革爵,陈家已经没落,只剩季家一家独大,而今季老将军一走,季玖又守孝不见客,皇帝的态度也是耐人寻味,看起来季家大树已有败落之态。朝堂中原本两棵大树一颗已经倾倒,另一颗也呈败势,一时间谁也看不懂皇帝想要做什么,只好人人自危,草木皆伏。
  
  朝堂之外,季玖每日去父亲坟前拜祭一番,回屋后终日与书为伴,左右有沈珏侍候,倒是安然。沈珏每天陪在他身边,看着日出日落,终日交谈不过只言片语,却也看不出厌烦。仿佛无论怎样的生活,都可以坦然应对,又颇有几分随遇而安之感。因他这份性子,季玖对他益发倚重,处理事务时也不避开他,甚至有时,会与他谈论起前世的事。却也所聊不深,季玖终是不愿意让他将自己当成沈清轩。
  尽管在心里,季玖愿意当他爹爹。
  
  饭后,沈珏收拾着桌上碗碟,季玖漱了口,在院中闲逛片刻回屋,倚在窗边看书。沈珏做完事,坐在窗底下,倚着栏柱晒太阳。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扇打开的窗户。季玖一边看着书,一边低声说话,仿佛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窗外的沈珏听。沈珏且听且答,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
  谈话却突然止住,沈珏歪过头,耳朵冲着院门听了一会,道:“爹,宫里来人了。”
  季玖“嗯”一声,眼皮都懒得抬,道:“打发走。”
  “宫里也打发吗?”沈珏又问了一遍。
  “找我的就打发走,”季玖这才抬起眼来,似乎是笑着,又似乎不是,说:“找你的,你自己决定。”
  沈珏本来想问皇宫里那人找我作甚,猛地一停,想起自己两年前似乎与皇帝有些“故事”,便噤声了。略等片刻,那脚步声快到门口了,才对季玖说:“爹,应该不会是找我的。”
  季玖说:“未必。”模棱两可的词,用的却是确凿的语气。翻了一页书,季玖补了一句:“我比你了解他。”
  院门此时被叩响,沈珏半信半疑的过去开门。
  
  季玖老神在在的等着,直到沈珏回来,脸上有些怪异的向他请辞,季玖说:“去吧。”
  沈珏就要走,身后季玖又淡淡的补了一句:“好自为之。”
  沈珏停下步伐,折身回来,在季玖面前站定,严肃问:“爹,你觉得我去还是不去?”
  季玖说:“你觉得你去,还是不去?”
  沈珏被这反手一击,堵的咽住,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我不讨厌他。”
  季玖放下书,却问了一个与此无关的问题:“为何不去修仙?”
  “放不下,就不修。”沈珏却回的很快,“否则会走火入魔。”
  “放不下什么?”季玖又问。
  沈珏道:“放不下快活。”
  “快活吗?”季玖闻言一愣,随即问道:“你这一天天虚耗光阴陪着我在这功名利禄里辗转,有何快活。”
  “就是这样虚耗光阴,我也觉得快活,放不下。所以不修炼。”沈珏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爹是觉得人生苦短,成仙就是超脱,所以才担心我陷进去吗?我却觉得,成仙太漫长,守着日升月落无事可做,不如短暂的快活时光。爹爹,这种事,如人饮水罢。”也不过是个冷暖自知。
  季玖缄默片刻,挥手道:“你去吧。”沈珏又走,走了两步,便听见季玖在身后说:“他那人,多疑而善变,这些年无人敢约束,越发狠辣惯了。却从未出错,是真正的天子。你当知道,帝王寡情。”
  
  沈珏点点头,“孩儿知道。”
  季玖垂下眼,望着窗下铺洒的阳光,灿烂至刺眼的地步,继续说道:“传野兽中唯狼穷其一生,只唯一伴侣,终身不弃。若你也要等他没了,再寻个几生几世,便不要去了。”
  沈珏在那处站了片刻,道:“若有那一天,孩儿便自毁道行,去饮了孟婆汤重新转世,再不为其苦。”说完不等季玖反应,迈步离去。
  
  季玖怔在当场,若石塑若木雕,浑身上下,因这一句话而动弹不得。
  那么决绝,那么干脆。不惜自毁。这便是妖唯一的选择。
  人与妖,一开始便不该见,也就不相恋。否则怎么走,都是一场殊途。
  
  良久,季玖才转过神,呆呆望着窗外景物,不自觉的伸手取出胸前的挂珠,摩挲片刻,终是问了一句:“你在哪?”
  音量极低,轻声发问,若微风拂耳。两年光阴,这蛇醒来后便消失离去,没有一句招呼,也没有与他相见,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
  那么……在哪?
  是不是也毁了道行,饮了孟婆汤,转世投胎,再不为其苦?
  是不是,也伤到无法自赎,只好决绝别离?
  季玖想,不会。他那么坏的性子,哪里能干出这样蠢的事来。心里生起一丝惶恐,季玖不安的攥紧了红珠。
  
  血色珠子在他指缝里微闪了一下,紧接着风声乍起,季玖松开手,望见窗外槐树下的阴影处显出一道身影,宽袍大袖,黑发披散,负手而立。
  仿佛一直都在。
  季玖“啊”了一声,短促而慌乱,神情却放松许多,望着他,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伊墨却说:“我没走。”说着,便走近了,隔着一扇窗户,从外朝内看,仿佛早知他心中所想,道:“沈珏是狼也是人,他也不过百年道行,就是毁了也无甚干系,至多成为凡人。我若自毁道行,便是山林中一条普通长蛇,不懂人语不识人心,与禽兽无异。”略顿,笑道:“也许为猛禽所食。”
  季玖脸上白了三分,朝他砸了手中书册,道:“闭嘴。”
  伊墨接过他砸来的书册,问:“怕了?”
  季玖撇开脸,冷哼一声道:“你要自毁道行,也等我死了再毁,省的叫我背上债,日夜不得安生。”
  伊墨将书册隔窗递到他眼前,不露喜怒的评了一句:“口是心非。”
  季玖一副全没听见的表情,等伊墨又凑近了一分,才淡淡道:“是实话。”
  是实话。所以这次,伊墨也没有话回他。
  
  与先前的沈珏一样,伊墨坐在了窗下,倚着廊柱,在阳光中眯上了眼。季玖低头看着书,偶尔瞟过去一眼,又很快收回来,装作没有那人,看的极其“认真”。
  “认真”翻书的间隙,季玖开口道:“这两年你去了哪里?”
  伊墨闭着眼,晒着阳光懒洋洋的道:“在睡觉。”
  “三个月没睡够吗?醒了还要找地方继续睡?”季玖不信。
  “你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睡觉作甚?”伊墨反问。
  季玖沉闷的翻着书,翻了十几页,才接着道:“我以为你回山修炼了。”
  “你以为我去他埋骨之地陪白骨了。”伊墨说,正正经经的。
  季玖嗤了一声,“你去陪谁与我何干?就是陪着他一同化为白骨,也是你愿意。我管不着。”
  “你想管?”伊墨坐直身体,仰着头透过窗户望着他,“想不想?”调子是正经严肃的,却捎着一抹说不出的暧昧,宛如情人间的顽话。
  
  季玖又翻了几页书,眼看着实在是无法继续静下心,索性将书册扔到一旁,正眼看他,却不理先前的话茬,只道:“沈珏去见皇上了。”
  伊墨知他不愿意说这个话题,也就遂了他的心愿,道:“去便去吧。”挑起眉来,又补一句:“他不会吃亏。”
  季玖琢磨着“不吃亏”的意思,顷刻就领会过来,还是有些不信。皇帝到底是九五之尊,虽好男风,也是不容他人犯上的,皇帝又怎么能容忍他忤逆?
  正想着,伊墨道:“各有其命,想也枉然。”
  一切不过是命。就是沈珏遭罪,也合该他有此一劫。一百多年的经历,狼小子虽不言不语,却也有些眼高于顶,寻常人,他看不上。
  所以这一百多年,在红尘游历,伊墨也未见他对谁起过念头。如今,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既然遇到了,便躲不掉。
  就是皇帝今天不召他进宫,来日沈珏自己也会去找他。
  为这种事费心,实在是无用。不若冷眼旁观,需要插手时再去帮衬。
  其实对沈珏,伊墨放心的很。那人是沈清轩一手教出来的,要什么谋什么,结果是什么,一向清醒自持。不会出大乱子。
  就是出了乱子,伊墨也觉得,自己还能护得住。就随他尽兴去吧。
  
  季玖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多言。
  伊墨重新倚回栏柱,晒着暖洋洋的阳光,重归宁谧。
  
  到了晚间,沈珏还不曾归来,季玖等了又等,夜深了,也就掐灭了那一丝侥幸。解了衣带上榻,躺在床上想起与他首次相见,背着包袱,持着剑,与伍长不温不火的争执场景,仿佛还是昨天。一转眼,却已经三年了。
  周边人事,三年光阴已经损耗的已经面目全非。死去的,活着的,除了沈珏,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隐在这山庄里,等着出征的皇谕。那时,连他自己也该没有了。
  
  伊墨掀起床帏,翻身覆在他身上,季玖在黑暗里睁开眼,四目相对,各自都是晶亮亮的眸子。
  时隔两年又被重新压住,季玖也不恼,只异常凶狠的口气,要挟了一句:“你敢!”
  伊墨倒不是不敢,却也不想逼迫他,况且他答应过小宝,不逼迫季玖的。顿了一下,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亲,翻身躺倒一侧去了。
  身上重量消失,季玖松了口气,对躺在身侧的人也不表态,只重新闭上眼,卷了卷被子就要睡。
  那手却稳稳的,穿过棉被缝隙,搂住了他的腰。
  
  季玖僵了一下,又放松了,眼也不睁,淡淡道:“你要的东西,我没有。”
  握在他腰际的手掐了一下,伊墨揭开被子,进了他的被窝里,问:“没有什么?”
  季玖还是不动,自说自话般道:“我虽不是沈清轩,到底是他转世,这笔帐你要算在我头上,我无话可说。”只是他当不了沈清轩,做不到与他日夜相好,更不能为他舍弃家业,眼睁睁望着死去的祖宗为他脸上蒙羞,将这么多年的心血化为齑粉。
  这一切,他都做不到。他是季玖,只能是季玖,也只能当季玖。
  无路可走的季玖。
  “只是我当不成沈清轩。做不到的事,别逼我。”
  “你要愿意就这般抱着一个不愿意回应的人,你便抱着。我也不是吝啬的人,你寻了一百多年,这点东西,我还是能给的。”
  “再多的,就不能了。”
  季玖说。到底头一回,对他说实话。曾经的愤恨可以放下,虽然不曾被抹去,但也放下无妨。对寻了他这么多年的蛇妖,他愿意给出自己的怜惜,虽然无关情爱。
  所以,要抱着,便抱着吧。沈珏说,逢夏日,沈清轩便要那人冰凉身子搂的紧紧的。逢冬日,便将那人的原形搂在心口上。
  这一点往日的依恋,即使不在自己的记忆里,季玖也不吝给他。
  谁让他是沈清轩的转世。寻来了,就躲不掉。
  
  伊墨却道:“说来说去,你只是不想与我交欢。”抚摸着手□子,又道:“你要不想,就不做。”说着便罢了手,将人抱进自己身前,一动不动的搂着,再无逾矩之举。
  
  季玖也不挣扎,躺了片刻,仿佛梦呓般轻语一句:“倒是醉了的蛇样,还讨喜些。”也不会这样胡说八道,活人能叫他气死。
  
  伊墨闻言深深觉得,小宝太多事。
  他就是醉了,谁又敢拿他怎么样?偏要把他装在箱子里运回来,还叫这人瞅着一条醉蛇,也不知都干了些什么事。
  将季玖的身子往怀里紧了紧,伊墨凑近他耳畔低声问:“喜欢我原身,是因为一条蛇,不能与你欢好,是不是?”
  季玖直接伸出手,擒住伊墨肩头,一把推开,险些将他推到床底下去。伊墨及时扯住他的手,两人便纠缠在一处,季玖懒得与他废话,上手便是狠辣招式,几回锁住了伊墨颈项,几乎要碎了他的喉骨。
  
  最后伊墨扣住他的后颈,低头便吻上去,季玖猝不及防他会突然这般,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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