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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无果-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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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徐察此刻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偿还,偿还他当时不顾性命地救他,相询觉得自己真傻,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人?但为了这一救,徐察偿还了他这些时日的温柔,还了他不害徐敬性命的承诺,已经够多了。
  相询不能再让徐察偿还他自己的性命了。相询的那一救,没有那么值钱。
  可如果不要徐察来还,成了如今这个局面,又要谁来还呢?
  
    
    ☆、山野

  相询忽然想明白,错的是自己。从他擅自离开襄地的那一刻开始,就失去了徐敬绝对的信任,而从他怀着目的接近徐察开始,他们之间的结局仿佛就已经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决不可能和解原谅相伴到老。
  既然是自己导致了这一切,还是不要让他们兄弟二人为难了,自己欠的债,还是由自己偿还吧。
  想至此,相询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缓缓把剑往回收。他只要一动身上就疼得厉害,于是他仔细感觉全身,选了个最疼的地方,闭上双眼深吸口气,用尽浑身的力气握住剑柄,忽地调转剑尖,刺向自己身上。
  狡兔见他动作有异,匆忙上前,待他接近相询时,却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溅了一身。
  “相询!”
  “相子知——”
  仰面栽倒的相询早已习惯了疼痛,他不习惯的,只有徐察那终于把持不住自己向来的孤傲清冷,撕心裂肺的呼唤。
  重山之间坐落着一处深宅大院,小道荒凉,平日里轻易无人来访。将近冬日,夕阳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树杈上最后一片枯叶也掉落了,显得此时此地无比萧疏。
  十分难得地,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停在了院门口。
  刘霖从车厢中出来,吩咐赶车的车夫道:“麻烦看一下车上之人,我去敲敲门,若不让我们住,今日还是要回城里。”
  车夫懒懒地白了他一眼,弄得刘霖心中气恼,若不是路上让歹人劫了东西,他们也犯不着卖了身上的佩饰租这破车受这气。
  刘霖到门口敲上两下,很快便有人开门,是个穿着朴素的下人,刘霖禁不住在此人身上多看两眼,觉得他有些奇怪,分明只是个守门的,模样却生得十分俊朗,才是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有一股英气自眉宇间透出。
  “你是谁?找谁的?”他带着稍显稚嫩的声音问。
  刘霖的头上已经冒出了白发,可是他向来做惯了下人,即便是面对另一个年轻下人,仍旧要带上几分恭敬:“我们是荀将军的故旧,特来故地投奔,不知如今此处是何人执掌?”
  一听这话,那门人面上现出几分鄙夷,轻蔑道:“就你们穿得这么破烂,怎么可能是什么将军故旧?我这些日子见过的荀将军故旧不说上百个也有数十个,该换个由头上门了。再说了,如今府里的主人也不是荀将军的人了,要寻他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刘霖颇为诧异,平宁将军过世后,他的子嗣在端阳袭爵,这处他晚年隐居的院子也不知经了谁手。他原以为荀举的旧部会继续住在这院子里,才带着相询过来投奔,就算人家不接受他这个下人,相询好歹也曾经是将军府上的公子,他如今伤成那样,将军府总该管一管他的。只要有人照顾相询,他自己去到何处倒是没什么关系。
  可如果按照此人说的,平宁将军故府已经彻底易主,那他们算是白跑一趟了。刘霖给那人稍一施礼,道了句:“打扰了,告辞。”
  说罢,刘霖便打算先回车上,到城里住个几日,打听一下荀将军的旧部都去了何处,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可不待他转身,门口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霖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望了他好一会儿,才愣愣道:“……狡兔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襄王登基之后,刘霖又变成了宫里头的总管太监,狡兔算是他的主子,即便此刻二人谁也没有当初的身份,他仍旧保持着一贯的尊敬。
  狡兔笑起来依然是那般柔和明媚,他拨开门口的侍从上前两步,勾了勾唇角道:“这里是我家,我如何不能在这里。这话倒要问你,宫里来的贵人为何幸我荒野之处?”他侧了侧身,把刘霖往屋里请,“别在门口站着呀,咱们里头说话。”
  听到狡兔的话,刘霖惊异之余又十分欣喜,既然这里是他的地盘,那跟他说说情,暂住上些日子倒方便不少。可刘霖面上又现了些窘迫,道:“实不相瞒,外头的车里还载着相公子,他……还没醒。”
  “相子知?”狡兔也有些惊异,可他的惊异随即变成一份平和的热情,他点了守在一旁的门人,“恭奴,还不快到车上接公子下来,送去上房安置。”
  见到狡兔的态度,刘霖十分欣慰,遂与那名唤恭奴的门人一齐到车上把昏迷相询抬下来,又给车夫付了银两。他正打算二人一起抬相询到屋里,恭奴却一反方才轻蔑神态,独自揽过相询的身子冲他点了点头,道:“怎好劳烦您,还是小的送过去,您慢慢儿与公子叙旧。”
  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日里不觉得,到了晚上,刘霖便感到觉得这方院子里十分冷清。隐约能听见后院里有人声,前院则是连下人都看不到几个。
  狡兔一直在前院的廊下等着刘霖,见他来了,忙吩咐身边的侍从去传晚饭。刘霖再次在那仆从面上停驻目光,竟发现此人与方才的守门人一样,十几岁的年纪,英气逼人的眉宇。
  他暂且压下心中不解,与狡兔一同到屋里等着布菜。此时刘霖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说,只得随口道:“你这里的下人倒是有趣,虽然见不到几个,却个个生得好看,不愧是狡兔公子家里头的人。”
  狡兔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给他斟茶一边道:“我这府邸没有一个女子,这些下人都是过了我的眼才进府的,挑些好看的,兴致上来便让他们服侍。不过你是没见到更好看的,后院里养的几个男妾才叫绝色,府里的下人大多是服侍他们的,我不爱留那么多人在身边。”
  刘霖听到这些十分震惊,关于徐敬、相询、徐察之间的事情他了解过一些,却从来不知道狡兔也有龙阳之好。为了掩饰内心的惊异,他捧了茶笑一笑道:“狡兔公子果真是有趣之人。男妾么?寻常人爱的是柔弱娇媚肖似女子者,狡兔公子的品味倒是别致。只是不知公子为何没有正室?”
  刘霖原本就是随便一问,可当他说完之后,他清楚地看到了狡兔面容的僵硬。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却连忙岔开话题:“这次不是因事出宫,而是我已年老,求的陛下恩准,放我出来养老。我便借这个机会偷偷把相公子带了出来,原本打算投奔平宁将军,不料却遇见了你。”
  “这地方是我从将军旧部手上买的,反正陛下给了我好多银子。”狡兔似乎不愿让话题在自己身上停留,目光往安置相询的房间那边瞥一眼道:“你就这么带他走了?等陛下发现,怕是要全天下地搜捕你俩。”
  刘霖苦笑道:“公子病重的这些时日,陛下只是偶尔问问公子醒没醒,从来不曾看过一眼。若是公子真的醒了,难不成还要继续侍奉陛下?当时公子既然肯这般狠心地伤害自己,必定也不愿再见到陛下……”
  听到这话,狡兔沉默一会儿,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一样,别过头去开始夹菜,边吃边道:“陛下礼遇你,你做这事要伤了他的心。”
  “他也伤了相公子的心!”刘霖说罢便觉察到自己有些激动,这话也的确不敬,遂垂下一双苍老的眼眸,淡淡道:“刘霖这一辈子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若说有什么留下的,便是这两个捡来的孩子。如今荀子辅已然……既然老天有眼留下了相子知一条性命,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他。刘霖这条贱命不值钱,陛下要拿便拿去,只是我决不能再让子知受苦了……”
  狡兔忽然觉得很羡慕,羡慕有一个人能这般照顾相询;而他却始终是个孤家寡人,后院里养了那么多,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呢?
  “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故人相逢,该是多难得的事情,如今他们没有了官职身份所囿,狡兔倒显露出来几分真情,“我这里地方大,你们也不必费心找荀将军的人了,陛下给的那些银钱,够咱们在这儿过一辈子了。”
  刘霖感动是真,却又有几分犹豫:“我们过来的时候无人保护,遭了贼人洗劫,现在身上已经没钱了,总不好在这儿白吃白住。况且怕相公子醒过来……虽然他成了这副样子不是你的错,却总归与你有关,怕他见到你又想起往事,徒惹伤心。”白吃白住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知道狡兔有钱没处花,后面这个理由才是真的。
  虽然刘霖的话已经很委婉了,却还是让狡兔面上挂不住。他点点头应下,面上始终泛着些颓唐。
  吃罢晚饭,狡兔让下人帮刘霖给相询煎药,刘霖又拿了碗稀粥到里屋去喂相询。如今他虽然昏迷不醒,好歹吃得下东西,用的又是刘霖从宫里带出来的药材,刘霖即便不通医术,却也能看出来他的面色在一天天地好转。
  喂了一碗粥和一碗药之后,刘霖小心地给相询解开衣服,擦了擦他腰间的相思果,又小心地将捣碎的药材敷在他的伤处。他动作十分仔细,全神贯注在相询身上,连相询什么时候睁开眼睛望着他都没发现。
  
    
    ☆、追忆

  看到突然醒来的相询,刘霖又喜又惊。喜的自不必说,惊的则是他一路上都没醒过,偏偏要醒在狡兔家里。
  “我这是……在哪里?”相询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儿,随即手扶额头问道。
  “子知,你醒了。”刘霖的话音倒是挺平静,“咱们现在在山里,这是我朋友的府邸,接你过来养病的。”
  “哦……谢谢你,刘公公。”相询觉得自己好似睡了很长时间又好似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他为什么会生病受伤,为什么会睡这么久,时间太长,全都不记得了。
  刘霖又倒了水给相询来饮,二人却忽地听到门被推开,一阵柔柔的声音传进来:“你们若明日就走,我给你们收拾了些盘缠,都是看上去不起眼,但是很值钱的那种。遇到歹人也不会劫你,拿到当铺去就能换成银子。也不知你们要去哪里,我已吩咐了一辆自己的车,到时候跟着你们走,一直跟到你们安顿下来。”
  相询抬头去看,他刚刚清醒没多久,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容,便先注意到了那人手背上纹着的兔子。
  二人相视片刻,谁的目光里都没有太多神色。对于在这里看到狡兔,听到他说的那番话,相询满腹都是疑问,可似乎一提到狡兔这个名字,便触动了他内心隐秘的情绪,让他就这么僵在这儿不知所措。
  到底此刻的狡兔心思清明一些,他捧着包裹进来,把它递给刘霖,自己则坐在相询榻边的椅子上,一字一句道:“想知道什么,问吧。”
  虽然相询这个时候头晕得很,可见到狡兔该问什么,他却十分清楚:“你——为何要背叛……嗯……”
  相询突然不知该如何称呼徐察。陛下?现在的陛下恐怕已经不是他了。可除此之外,他从没叫过徐察其它的称呼。
  好在狡兔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递个眼神示意刘霖将相询扶在榻上坐好,自己则落座在下首的椅子上,缓缓道来:“你刚醒,本不该跟你说这些。不过怕以后没机会说了,这点事情还是莫憋在心里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到襄地去,其实是接了命令刺杀当时的襄王——这事儿你该知道,我的暗器让你哥打歪了,只伤了陛下的肩,我怕被认出来,只得先行溜走。”
  “不过连你哥也不知道的是,当时我并没有走脱,你哥还在屋里,陛下却追了出来。其实以的身手,从他眼里消失并不是问题,可是看见陛下的时候,我就不想走了。”
  “相公子,你也是喜欢过陛下的人,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好看的人?大约也只有你能理解我,看他一眼,就好像要沉沦在他的眼神里了。”
  “看到他之后,我没有再走,而是平静地走到他面前,就那样让他抓住我,丝毫反抗也没有。”
  “那一夜,陛下幸我。”
  狡兔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痴心妄想,巴望着等他君临天下之后还能留我在身边,我太傻了,叛主之臣,如何能用。”
  “陛下给了我银钱,把我赶出宫去,我便到此处买了这院子。明明你背叛了他,他却好生将你养在宫里;我痴心一片,倒落得如此结局。世道真是不公。”
  狡兔忽地一把握住相询腰间的相思果,“怕不是因为这个。但凡心里住了人,便很难容下他人了。”
  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刘霖似乎明白过来,为什么狡兔会养了男妾却无正室,那些男子又为什么眉目之间尽是英气。“原来如此。在你心里,正室的位子恐怕一直留给他人,妾侍的模样恐怕也不过是他的复刻吧。择类他者而凌于其上,你果真恨他。”
  骤然被人说中私事,狡兔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此事我不能恨相公子,恨他还不行么?”
  狡兔口中的这些事情,对于相询来说明明应该五雷轰顶,可沉睡了这么久,此刻听到时相询竟没有任何感觉。什么徐敬徐察,前情旧爱,对此时的他来说都显得十分遥远。他想了半晌,却也只是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想明白,明白了为什么刺杀徐敬的狡兔负伤而归,明白了为什么明明兵力不足徐敬还敢出兵攻打端阳,明白了为什么徐敬握着能扳倒徐察的筹码却不告诉他,明白了为什么徐察对狡兔如此信任他也要谋反。
  想着想着,相询渐渐低下头去,解下相思果放在一旁,慢慢道:“我哥呢,我要去找我哥。”
  狡兔苦笑道:“我的好公子啊,你想得可真美,当日闹到那副田地,你真当谁都能活下来呢?咱们三个如今能聚在这儿已然是幸事,您就别苛求那么多了。”
  “什么意思……”相询刚醒,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说什么呢!”刘霖怒瞪了狡兔一眼。
  狡兔却全然不理他,定定地望着相询道:“陛下登基那日,便在城中的一条河沟里找到了武烈将军的尸身,表面上像是雨天不小心滑倒进去的,不过陛下一直怀疑,是李果将军搞的鬼。当日武烈将军到李将军的营帐里打探消息,一直不曾回来,恐怕是遭了李将军的黑手。可这件事情陛下无从查起,更不敢去查,他还要依靠李果对付先帝那些旧部,此刻不能动他。”
  “武烈将军”想来是荀相的谥号了。相询听着听着,两行清泪沿着眼角流下。他身形未动,只有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榻上。
  “那陛下……他莫非也……”相询哽咽道。
  狡兔知道他说的是谁,淡淡道:“钦宪皇帝已然入陵。”
  徐敬登基后,给徐察安了为君不仁、刺杀亲兄的罪名,相对于这样的罪名来说,这个谥号已经是便宜他了。
  “钦宪……好,好!……”相询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一激动起来身子就有反应,连着咳了好几下。
  刘霖急忙去拍他的背,用怨恨的眼神瞥了眼狡兔,又去安抚相询:“先别去想了,你出事之后陛下一直派太医照顾你,我怕你不想见他,私自将你带了出来。你若不想回去,宫里的那些事都与你无关。自然,你若是想见他,我便再带你回去……私自送你出宫的罪名,我还是担得住的。”
  “不必了。”相询的话音十分坚定,他抓起一旁的相思果,四下望了一圈,终是将它丢进了屋里烧着的火盆里。
  一根枝条,四颗相思果,一颗让相询随手扔了,一颗让徐敬踩碎了,一颗让徐察踩碎了,一颗被相询丢进了火盆里。
  一颗也不剩了。
  “我不回去,也不想见他。”
  狡兔叹息着摇摇头,道:“可惜了。我虽只与他共度一夜,却知道他心里是有人的。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工具罢了,他心里那个人只能是你。”
  相思果一点点化作灰烬,相询也不愿再谈此事,他转向刘霖道:“明日便带我走吧,如今无人为我羁绊,天大地大,去哪里都行。”
  被人忽略的狡兔有些不甘心,身子往前凑了凑道:“相子知,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多好,我这里地方大住着舒服,咱们也能做个伴儿。”
  闻听此言,相询缓缓转过头来盯着狡兔,轻轻摇首,“多谢美意,只是我怕撞见你的私事,再想起从前的事情。”
  想起方才刘霖戳穿自己心思的片刻,狡兔面颊一红,不再开口。是啊,他在府里养了这些人,就说明过去的事情对他来说会永远铭记,而相询却想要全部遗忘,他们注定是做不成他乡故知的。
  第二天一早,刘霖就带着刚醒过来没多久的相询出发了。
  相询丝毫不跟狡兔客气,狡兔给他多少东西他都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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