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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眸若雪-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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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见不屑地将目光移往窗外,眸里寒光一片,他道:“道理?你跟我讲道理?江湖上谁不知道,我层见从来不讲道理!不过——”
话峰一转,他接着道:“看在你如此无知还以为自己很有道理的份上,我今日便破例,跟你讲道理!你是要讲正道,邪道,仙道,鬼道,抑或是人间道?”
列出如此多道,层见硬是没讲天道,鹤发道士明白,这是层见对他的讽刺,接上层见的话,他道:“我要论的,是你最不屑的天道!”
顿了顿,鹤发道士话语徒转锋利:“你身处高位,根骨上佳,却放着好端端的阳光道不走,偏要去走那邪道!呵,招魂控尸,招魂控尸!驱遣有怨者之魂魄,将本应入阴间之物留在阳间,摆布死人未寒之尸骨,炼成多具为祸人间的行尸走肉!你所作之事,哪一件不有违天理伦常!”
闻言,层见似是听见了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他道:“你开头那句话,讲得好像是我走正道,便能有所作为得天下威望一般。你可别忘了,你最看重的是一个人的命格!当年若不是你一句算命辞,我也不会从高台跌下,双手染满鲜血,背着无数命债!”
鹤发道士道:“算命辞是天道对人命数的预测,能判定凡人一生所做重大事件的走向,我不过是天道的传达者,所作所为,是在替天,行道。”
层见不屑道:“替天行道?就凭你?!这真是我活过的这大半辈子来听过的最好笑之事!你以为凭你一介凡夫俗子,真能参破天机?!天地无极,乾坤无尽,凡人所视有限,能见到的不过是天地间的冰山一角!我不论天道,不是因为我偏爱修邪道,是因为我根本就参不透天道,不敢妄自窥测天机!”
“你以为我修邪道是为了招魂控尸?是为了强行打破这天理伦常,与天作对?!就是因为你所见所想如此肤浅,当年才会测出‘许城于归’,当日才会在苍狼山任凭‘天降祸胎’事件发酵。据闻那日你从苍狼山下来以后,疯疯癫癫,劈头散发地四处问人,问人你是不是窥测错了天意!”
“那日你道出了步凌月的身份,害他一朝身败名裂,可步凌月在面对砍杀差点殒命之时,也不曾让凌月开刃,不曾重伤过任何一个想他死的人!所以,你后悔了,你开始怀疑自己凭命格去判定一个人的一生,是否是一件极大的错事,这意味着,你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天道!”
心中所想被层见一言道破,鹤发道士被镇得六神无主,要依靠旗杆借力,方能堪堪站稳。 那日自苍狼山下来,他便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天道,他亲眼看见了一件事的矛盾性:步凌月的命格显示他乃人间祸水,可步凌月的心却显示他为人之道堪比明月清风的正人君子。
层见见道士冷汗频频,神色一凛,给了最后一击:“可惜,天道从来不会错,错的是你,一介凡人,举着修道之名,妄自窥测天机,歪曲天意。你当真以为,天道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预测一个人的命格?你未免太过可笑!”
早在苍狼山之时,他便怀疑自己错了,如今层见的一席话,彻底颠覆了他大半辈子的认知,他终于明白到,从前的自己错得多么离谱,竟然以一个人的命格去断定这个人究竟是好是坏,这种强行扭曲他人人生的做法,实在是无知肤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冷酷残忍。
认清了事实后,道士的面容仿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便是连声音也似夹杂着沙砾,暗哑难听,他道:“旧恨你讲了,那新仇呢?我总也该知道,我最近又犯下了什么离谱的过错。”
世间的是非对错,从来都是以阴差阳错的方式出现,层见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去证明,以算命去推测人的一生,这事本质上便是错的,这世间,从来都是,我命由我。
“新仇便是你害我爱徒冒险去苍狼山救步凌月,若是他死了,穷我一生,我也要毁了这江湖正道。我手上的命债只多不少,也不欠杀满一个江湖。”
道理讲完了,层见又回复到从前的样子,话带三分讥讽,笑带五分冷然。
这新仇的理由,实在好笑。不等鹤发道士反应过来,层见运起轻功,脚步快得只剩下无数重影,他闪到了道士身后,双手呈鹰爪状,直接废了道士的琵琶骨,而后单手锁喉,毁了道士声带。
“我今日留你一命,是要你在剩下的日子里,用自己这双老眼,去看你预测过之人的命运走向,看看他们是否真有你讲的那么不堪。我层见从不祝福人,即将过冬,我便破例一次,祝你剩下的日子,都活在愧疚与自责里,悔恨不可终日。”
层见最喜欢违背这世间规则,按照自己意愿办事。
“别想着死,我有的是办法,令你生不如死。”
留下这句话,层见的身影便融入了夜色里,他看不见道士挣扎着从口中吐出两个无声的词,他道:狂……徒。
——
萧斜阳坐在一间茶馆里,狠狠灌了一大壶浓茶,拿过店家奉上的馒头,一边拼命往嘴里塞一边脚下生风地往外跑,市集上的百姓见了他这幅凶神恶煞,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动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市集人多,顾挽晴轻功又不若萧斜阳,况且不分日夜拿命在赌似的赶路,早已让她精疲力尽,于是,萧斜阳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了。
背负霜华,顾挽晴进了萧斜阳方才进过的店家,正好听闻店家在训斥小二,店家声音实在大,顾挽晴被迫在精神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顾挽晴拿出一锭碎银,淡声道:“方才那位公子我认得,银子我替他付了。”
店家的注意力一下子放在了顾挽晴身上,眉心朱砂,额角桃花,荫秀明眸下是被素纱遮挡的面容,听那沉稳的声线,店家知她是个惹不起的女子,但禁不住好奇心作怪,收了银子后,店家干脆拿来花生,坐于她对面,自顾自侃道:“我说这些天,我们这偏僻的破村,真是来了不少江湖中人,姑娘,你路过此处,我看你也是要上忘忧的吧?”
顾挽晴一下子被店家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她急道:“你是道,有江湖中人往忘忧山上去了!”
店家见顾挽晴答话,迫不及待便将所有知道的话讲了出来:“可不是嘛,还伪装了一把,弄得还挺隐蔽的。可我这开店的,自小便练就了一副金睛火眼,那些人尽管打扮成了平民百姓,身上的江湖气根本掩饰不住……”
顾挽晴打断了店家的话:“有多少波人来了?!”
店家道:“四面八方都有,不过这忘忧据闻才遭了山火阿,莫不是烧出了什么宝藏,让众人如此趋之若鹜?!”
顾挽晴将整个钱袋拍在桌面,急道:“那忘忧到底怎么走比较快!”
店家见顾挽晴变了神色,立即道:“我不知道,可我听他们讲,往东走翻过几座山头后循着江陵的忘忧河而上,便是忘忧山。可姑娘……这忘忧山不是不一般能上去的阿,林子里的巨蟒吃起人来可不是开玩笑的阿!姑娘……姑娘!”
店家追出门外,可顾挽晴已消失无踪,看了看留在木桌上绣着凤凰的钱袋,店家叹了口气方收下,喃喃道:“贵圈真乱。”
与此同时,一身黑衣的萧斜阳正鼓着腮帮子,嚼着干馒头,一刻不停地往江陵所在方向跑去,速度之快有如狂风,所过之处尽是扬起的尘土。
赶在黄昏前一个时辰,萧斜阳总算是抵达了忘忧山脚——此处依旧山清水秀,终年灵气缠绕。山火虽波及不大,却让忘忧河岸的卖家全都失了踪影,往日有多热闹,如今便有多冷清。
忘忧山陡且根本没有山路可供人上山,只能半爬半攀,功力浅一些也上不到半山腰,萧斜阳似是不要命似地一个劲儿往上爬,脚下打滑了几遍差点摔下悬崖直接交代。
忘忧山内生灵遍布,最有名的当属银鳞巨蟒,萧斜阳特意敛去了气息,以防引来一场不必要的攻击。
行至半腰,眼前却横了一具尸体,那是一头被乱箭射死的巨蟒,萧斜阳弯下身子,抽出巨蟒身上一支箭来,箭锋所带出之血黑如墨汁,这是染有剧毒之箭。
萧斜阳脸色如若冰封,他恨意重重地折断了手中的箭,咬牙往忘忧山顶看去,还有很长一段路,很长,长到他望眼欲穿。
像是不知道疲累与疼痛,他只死命往山上走,一点也不顾早已被恶劣环境折磨得处处带伤的身子,他身上伤口有深有浅,有行走速度过快为树枝所划,亦有腿麻时摔在山间为山石所割。
即将要行至山顶之时,夕阳经已西斜,打斗声隐隐传入耳膜,身侧一块巨大的山石石壁被投射出几道漂移不定的弧形光芒来,见此状况,萧斜阳心头一震,他脚步一顿,跌坐在地,双腿因不停的跋涉,麻木得难以继续前进。
一旦因疲极而跌倒,便很难再爬起,他咬着牙拼命摇晃脑袋,试图赶走脑海中的恐惧与震惊——山顶被阳光反射下来的每一道剑光,皆像一把尖刀插于他心上,让心脏颤抖着痉挛着叫嚣着疼痛。萧斜阳一口白牙咬得死紧,指甲没入掌心带出殷红的血来。
双目尽赤,眼底藏着的恨意与戾气使得他脸色可怖如同僵而不化之尸,此时此刻,他体内只有一团滔天邪火,糅合着浓重的不甘与痴怨,不停地灼烧着尚在跳动的心脏。
强行以匕首划破麻木双腿,以痛楚去刺激行动,萧斜阳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加快速度前行。他就这样,像是浴血的阎罗,带着一身煞气出现于忘忧山顶——他的气场过于强大,所有人都因他的到来暂时停下了动作。
步倾流站在忘忧山边沿,一头乌发和着血衣于空气中不断狂舞,衬得整个人狂嚣霸道,冷厉无双。
他睁着浸了一圈幽紫的眼眸,与萧斜阳隔空相望,身上鲜血顺着凌月剑身滑落,凌月一抖,爆出一阵蜂鸣——步倾流身上凌厉的煞气带出了凌月亮白的剑刃。
萧斜阳将在场人士扫视了一圈,神色凛然,眼底布了一圈浓烈的杀意,他冷声道:“我劝各位切勿轻举妄动,若是惹我生气了,招些什么东西出来我可不敢保证。我最近有个爱好,净喜欢炼些不人不鬼,意识尚存却只能当行尸走肉,供我驱遣的东西。”
萧斜阳一番话里尽是威胁,却成功地让那些江湖人士不敢有任何轻忽,先前上忘忧、杀巨蟒、布局对付凌月三件事已让他们筋疲力尽,再来一个握住葬归的萧斜阳,可不好对付,唯有敌不动我不动,沉着应对。
萧斜阳催动了一身煞气,架势端得很足,气场亦甚是强大,可徒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已到极限,以他目前状况,随时都有可能眼前昏黑,根本不可能独力带走步倾流。
萧斜阳缓缓踱步于众人眼前,故作云淡风轻地道:“当中谁是策划者,我不知道,可你想要的,不就是葬归么?就那么一块破玩意儿,你倒是不要命地抢,也不怕真被勾魂到阴间……都给我让开,我要跟这死小子讲两句话。”
看着萧斜阳一派意气风流地往自己所在方向走来,步倾流紫眸里的寒气终于敛去了一些,萧斜阳走至他跟前,满目疼惜地抚上他的脸,将他身上所中毒箭一支一支拔出,狠力折断丢于地面,折箭力度之大,仿似要将射箭之人挫骨扬灰一般。
步倾流只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斜阳,生怕错过他每个表情,身上伤口痛得狠了也一声不吭。
萧斜阳捧着他的脸,细细摩/挲了一会,随后微微侧头,吻上他泛着寒气的唇,含糊着道:“乖,先到下面等我。”
步倾流感觉萧斜阳在他怀里摸了两把,随后,他便被萧斜阳狠狠地当胸一推——虚空中根本无法借力,身体只能直直往后倾,跌入悬崖之时,步倾流瞪大了紫眸,满目的不可置信,那是萧斜阳见过的,他有史以来,最鲜活的一个表情。
忘忧山终年灵气缠绕,云雾可以遮住崖壁生长出来的碧桃树枝,萧斜阳已是强弩之末,凭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只能陪步倾流一起跳崖,让崖壁伸出的树枝救一命,可……若是他跟着一同跳了,定会引起众人怀疑,因而他必须留在此处拖时间。
堪堪避开一些乘人之危的乱箭,萧斜阳扬了扬方才从步倾流身上摸出的鬼将令:“诡术祖师留下的东西,倒是好用,你们想不想要见阴尸?”
宋青瓷举着无名站出来,语无伦次道:“阴尸什么的,暂时不太想见。你你,你方才都作了些什么事?!竟还可以这般气定神闲!你……你杀了步凌月!”
萧斜阳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哦,那又怎样?我不推他下悬崖,你们便会放过他么?早晚是一死,不若死在我手里,我还能顺手得到鬼将令。别摆出这样的表情,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一直跟着他就是为了得到稀禾留下的东西?这一路装龙阳之好,作得都要恶心死我了。”
柳剑清简直气极,他一直想要保步倾流完整尸身,不然上次也不用煞费苦心地以药粉暗算,他不甘地道:“你拿鬼将令就是了,何必推他下崖,你也不怕他摔成烂泥,可惜了这辈子的风流身段。”
萧斜阳乐道:“肉身没有了,可不还有魂魄么?凌月身上流的可是邪血,死后必定成为厉鬼邪神,诸位夜晚可要小心他回来寻仇阿。”
萧斜阳一番话下来,惹得很多人背上泛上冷汗,天黑了,萧斜阳真有这个能耐招怨魂,到时怨魂缠身,后果不堪设想。
见人心惶惶,盘崖老头冷笑道:“怕什么,忘忧乃圣洁之地,哪来的魂让他招!况且步凌月又是为他所害,即便是寻仇,第一个掐死的也是他。况且——诸位不觉他上来以后的诸番行为,都太作了吗?”
萧斜阳没想到还有个智慧值跟得上局势发展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若是他的计谋被拆穿,不仅是他,此刻挂在碧桃树枝上的步倾流也难逃一死,到时候可真成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眼见四周讨论声有一发不可收拾之趋势,为免事情多生枝节,盘崖继续道:“小子,先不论你上次在苍狼山拼了命也要救步倾流之事。就讲今日,看你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想必是在来忘忧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我不信你这么辛苦地到忘忧,就是为了将步倾流摔下山。”
双腿开始痉挛,萧斜阳为了给自己打掩饰,干脆靠在了一颗烧焦了的树上,以腰力支撑自己,还不忘一本正经地胡掐:“你们德高望重就是有点懵的宋庄主该知道,我本来就是修邪道的恶徒。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是不安好心地跟着步凌月,打算从他身上得到诡术祖师的遗物,可是非常不幸,祖师留下的邪器都比较——难控制,所以我阴气入心了。”
见那群八卦之徒听得津津有味,萧斜阳不好意思不继续:“那日在苍狼山救他,是因为只有他知道压制我体内阴气的方法,若是我不救他,我会死,我可不想给他陪葬。另则,我觉得真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今日上来就是为了取回鬼将令,杀步凌月只是顺手。”
“毕竟我早就看他不顺眼。稀禾的东西大部分都落入我手中,这意味着我已经有叱咤江湖的本钱。难道我还要留着块终日面无表情的冰雕冷死我自己么?”
宋青瓷的额头只凿着‘不可置信’四个字,他张了好几下嘴,方问道:“你弄得一身伤,就是为了取回鬼将令?这说出去,谁信!况且,你方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步凌月。”
萧斜阳好奇地看了宋青瓷一眼,星目里满是疑惑,他道:“大名鼎鼎的宋庄主,您这问题还真奇怪。允许有人设计多场围截去整死步凌月,就不允许我忍辱负重用苦肉计去骗步凌月?你不觉这样过于双重标准了么?最后,我不吻他怎能让他放松警惕,不吻他我怎能取得鬼将令?好歹在把人弄死前给他留个好念想。”
萧斜阳心知,眼前这群江湖人只是暂时被他方才的行为与话语绕晕了,一时难以理清事情。单靠自己他真的撑不了多久,可面对重重包围,他又难以突围。
若是他真的逃不过,唯愿他死后,步凌月能逢年过节地给他烧点纸钱,最好还是立个牌位,让他不至于成为游魂野鬼。
招魂控尸,招魂控尸,这招在忘忧根本行不通,忘忧仙境圣洁,哪有怨魂给他招。连日来疲于赶路,只在今日正午啃了几个白馒头,还要在此跟一群死不要脸的江湖人耗着,萧斜阳竟有些困了。
他这边一闭眼,那边向来不顾时局不讲道理的柳剑清便示意柳家弓箭手搭弓放箭。
事情来得太突然,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萧斜阳感觉到四周气流的变动,星目一睁,身影移动,堪堪避过那乘人之危的暗箭。
可他双腿本就麻木,因而动作较之前慢了许多,无可避免地,腰上结结实实地中了一箭,他沉下脸,将那毒箭狠狠从腰间拔出,反手射往柳剑清。
箭上所熏之毒乃是剧毒,一旦中了立刻头晕目眩,萧斜阳掷箭之时,因体内染了剧毒而双目模糊,因而那箭竟生生从柳剑清身体擦了过去,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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