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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君_沦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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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唱旦角的,怎能没有一个后台捧着?
  戏行有句老话,叫“十旦九不清”,意思是十个旦角里面,有九个不是清白的,偏偏沈湛不吃这套,就算十旦九不清,他也要做唯一清的那个。
  于是,别的角儿有人捧着有人撑着,沈湛能凭借的,只有他的一张脸和一副金嗓子。别人只要伺候好自己的金主,他哪个都不能得罪。
  可有些人不是你不想得罪就能不得罪的,譬如金三爷。
  金三爷对沈湛有意思,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原本金三爷是有耐心,一步步拿下沈湛这朵高岭之花的。事就出在沈湛辨认不出人的脸,明明对方长什么模样,他都瞧得清清楚楚,可再见面时,他就完全辨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除非对方有明显的特征,比如脸上有道疤,是个光头,又或者身上挂着一块怀表。
  前几日,沈湛一不小心犯了蠢,在金三爷面前露了底,这下金三爷火了。触那娘!老子给你面子,你却压根没把老子放在眼里。
  金三爷一怒之下,叫人半夜里绑了沈湛,关在一栋别墅里,势要磨磨他的傲气。
  头一两天是不让进滴水,沈湛干得嘴唇都起了皮,就是不肯低头。金三爷的戾气也上来了,叫手下的用针筒往沈湛胳膊上打了一针吗啡。
  一针下去,任是再傲骨不折,日后都得哭着跪着求。
  
  第十二章
  
  沈湛不晓得金三爷给他注射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快感向他袭来,所有的不适都渐渐消失了。
  等沈湛清醒以后,他大概猜到了金三爷给他注射的东西。这东西他虽然没玩过,但听过不少,许多有权有势的都有这嗜好,一旦沾上就难戒掉了。
  沈湛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了,他被金三爷困在这里的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救他,倘若他不自救,往后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事。
  金三爷认为沈湛手无缚鸡之力,就派了两名手下在别墅里守着,除了固定的时间注射吗啡,不再禁止饮食。沈湛佯装不小心打破了花瓶,偷偷藏了一块碎片在床下,找机会用碎片将窗帘扯下来割成条状,打成绳结,一头系在床尾,趁着深夜从三楼窗户爬了下去。
  沈湛臂力不行,双臂控制不住下坠的势头,亏得窗帘系在一起的时候打了绳结,他用脚紧紧缠住,才能在每个绳结处止住一些下坠的势头。
  眼见快要爬到二楼,意外陡生,一处系在一起的绳结承受不住沈湛的重量,松了!沈湛根本来不及自救,整个人就向楼下坠去。
  二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就这样坠下去,运气好点的断胳膊断腿,运气不好的,脑门着地,就得跨鹤西游了。
  沈湛闭紧双目准备承受接下来的痛楚,谁知预想的痛楚并没有到来,他不知摔到了哪里,非但没有疼痛,还被一个温暖的东西圈住了。
  沈湛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能细数对方的睫毛,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他扑进了别人的怀里,被人用双手接住了。
  沈湛仔细看着面前这张脸,却辨认不出对方是谁。
  好在对方主动开口了:“可有受伤?”
  沈湛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前几日共舞的陆先生,他的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惊喜道:“陆先生。”
  陆正则扶着他站好,道:“有话离开这再说。”
  金三爷派的两名手下在客厅睡着了,并没有察觉院子里的动静,陆正则带着沈湛来到围墙边,将他推上墙头,带着人跑了。
  沈湛原以为自己这回得遭殃,不料遇见了贵人,他道:“陆先生怎么会在金三爷的别墅里?你是来找我的么?”
  陆正则道:“你失踪后,我托人打听你的下落,得知你近日得罪了金三爷。”
  沈湛想问,“你为何要打听我的下落”,然而有些话摆上台面就不好了,他就默默地憋了回去。
  沈湛从金三爷手中逃出来,心中既痛快又愤慨,满腔的情绪无处发泄,扬声唱了一折《夜奔》。
  《夜奔》是一折武生戏,讲的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受高俅迫害,逃亡梁山途中的经历。此曲讲究武打,唱腔高亢嘹亮。沈湛工的是旦角,唱腔细腻婉转,挑战这样一折武生戏,结果可想而知。唱功弱了,武打也是虚有其表,但他自比林冲,将金三爷比作高俅,硬是将林冲的气魄唱出来了,尤其是那句“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高俅!管叫你海沸山摇!”,当真就是要将高俅闹个海沸山摇的气势。
  可惜沈湛威风不了多久,人就不对劲了。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眼前渐渐模糊,身上打起寒颤,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陆正则察觉沈湛不对劲,抢先一步接住他问:“你怎么了?”
  沈湛已经听不清陆正则在说什么了,他就像是被人关进了一只玻璃罩里,有无数的蚊蝇在他的耳膜内“嗡嗡”作响,而陆正则的身影幻化成了十余个,他完全分辨不出究竟有几个陆正则。
  陆正则得不到沈湛回应,知道情况不对,将他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医生经过一番检查,又看见沈湛手臂上的三个针眼后,确认了症状:“吗啡成瘾。”
  吗啡刚进入国门的时候,被人当成戒大烟的药物,然而时间久了,人们发现此物极易成瘾,一旦成瘾,比抽大烟的毒性还大。
  此时摆在沈湛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注射吗啡,饮鸩止渴,一条是彻底戒断。
  陆正则看着沈湛皓腕上新打的三个针孔,作了决定:“戒断。”
  沈湛很快被送进一间单独的病房,四肢被绑在床的四角。方才沈湛还只是觉得头晕耳鸣,随着时间推移,从四肢百骸里传来剧痛,肌肤上像是有万蚂在啃噬,他拼命地在床上挣扎,想要伸手抓挠,可四肢被绑在床上,他根本无法挣脱。在这样的剧痛中,沈湛耗尽了精力,昏了过去。
  最难熬的时段熬过后,接下来的几天沈湛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身上冷热交替,分不清现实与幻觉。陆正则一直陪在身边,有时将沈湛将他认成黑面獠牙的金三爷,有时把他当成勾魂索命的黑白无常。
  沈湛情况稳定的时候,陆正则会坐在他身边念戏文。沈湛的念白功力深厚,哪怕是读一份报纸,都像是在念一段美妙的诗歌,而陆正则平铺直叙,任是再缠绵缱绻的句子,在他口中都像在背课本。
  这日读的是《双下山》,思凡的小尼姑逃下山后,遇见了同逃下山的小和尚,两人互生情愫。陆正则读到“一见优尼容貌,倾国倾城堪夸”的时候,转过头看了沈湛一眼。
  一直闭着眼躺在床上的沈湛突然睁开眼,对上陆正则的双目,道:“唉,和尚,我去得好好的,为何转来瞧我介?”
  面容虽然憔悴,眼中里的光彩却是出来了。
  陆正则方读完这段唱词,张口接道:“不是我转来瞧你,那边有个小和尚,恐他迷失路径,故尔转来望之。”
  沈湛听了,背过身不理他。
  然而过不了一会,他又悄悄地转过身看陆正则。陆正则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接抓了个现行:“优尼,我去得好好的,为何转来瞧我?”
  沈湛狡辩:“不是我转来瞧你,那旁有个小尼姑,恐她迷失路途,故尔转来望之。”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
  沈湛出院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原本有些肉感的脸削了下去,五官棱角分明。他突然失踪了近半个月,最急的莫过于戏班的班主,人一出现,就被拉上台唱戏了。
  沈湛留了一张位置最好的票子给陆正则,请他来看戏,陆正则却道:“有件私事想请你帮忙。”
  沈湛有些意外,他正愁欠陆正则的人情没法还,就道:“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都给你办,就是办不到的,我也尽量给你办。”
  陆正则道:“舍弟是你的戏迷,听戏成痴,不惜荒废学业,望你能劝其重归正业。”
  沈湛:“……”
  他想问陆正则,“你帮我就是为了让我劝你弟弟?”,然而不必问,答案已经摆在这了,真是一个令人非常有挫败感的理由呢。
  最不济,也该是个戏迷吧?
  沈湛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你办好。”
  
  第十三章
  
  沈湛从陆正则那知道了他弟弟叫陆正行,表字简明,就抽了个空约陆简明在金门大酒店吃饭。
  陆简明听了沈湛大半年的戏,话都没机会说上几句,突然被沈湛请吃饭,可谓受宠若惊。席间,沈湛苦口婆心地劝,什么大丈夫应当专心于学业,将来报效国家,切不可沉迷于声色,中道而废。
  陆简明非但听不进去,还借机表白。沈湛就表明自己不喜欢男人的立场,又说了一些自己欣赏的男士的品德,譬如正直、忠贞爱国等,说得口都干了,才说动了陆简明,让他继续学业。
  沈湛回去将结果告诉陆正则,陆正则表示,既然陆简明的事情定了,他就得去美国继续上军事学校。
  沈湛:“……”
  他就这么被用完了?
  临走的时候,陆正则将沈湛与金三爷的事抹平了,又告诉沈湛:“若有需要,可拜托赵三小姐。”
  二人约定等陆正则军校毕业,回国再聚,只是世事难料,后来沈湛落魄出逃上海,两人就此错过。
  一别经年,陆正则这个人尘封在了记忆中,他的名字更是彻底模糊了。
  时至今日,沈湛再回顾他与陆正则重逢后的画面,其实陆正则早已暗示了不知几回,偏他傻傻回不过神来。怪就怪他脑子本就不好使,加上相识那会,一直是“陆先生,陆先生”的客套称呼,以至对陆正则的名字印象并不深刻。
  沈湛赧然道:“认识你的时候,你是个留学生,哪曾想你现在成了军官,就没将你们摆在一起想过。”
  陆正则并不为难沈湛,问:“如今记住我的名字了?”
  沈湛道:“……记住了。”
  他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重逢伊始,陆正则突兀地提出要他直呼自己表字,就是为了加深他的印象,免得他再忘怀。
  两人说开后,关系又增进了许多,各自讲了这些年的际遇。
  沈湛他乡遇故知,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觉,跑到端午房里倾诉。他讲完自己跟陆正则相遇的经过,还给陆正则盖了个戳:“慎初是个好人,真君子!”
  端午纠结地看着沈湛,欲言又止。
  沈湛奇怪地问:“你怎么了?有话就说,跟我还藏着掖着?”
  端午道:“这世上可能是有君子的,但见到师父你以后,肯定就没有了。”
  沈湛道:“为什么?”
  端午一本正经地道:“不管男人女人,只要见了师父,都会爱上你。”
  沈湛:“……”
  他无奈地点了点端午的额头,道:“你也太会捧我了,你跟在我身边那么久,有爱上我么?”
  端午睁大了眼珠子:“师父你看不出来?”
  沈湛问:“看出什么来?”
  端午道:“师父你在上海唱戏的时候,我几乎天天都蹲在戏院后门卖报纸,你见过有人在后门口卖报纸的么?我都是留着最后一份报纸,找个借口到戏院后门看你一眼。你哪天在别的戏院唱戏,我在别的戏院卖报纸。”
  端午这么一说,沈湛就想起来了。端午跟着他以前,是在上海滩的报童,沈湛记不得人脸,但对声音的辨识度挺高,端午叫卖报纸的声音又脆又亮,沈湛就记住了他的声音。
  头几次端午只是在沈湛经过的地方卖报纸,后来有一天,小家伙长了胆,拿着一张报纸怯怯地走到他跟前道:“沈老板,我今天剩了一张报纸,你要不要看看,不要钱。”
  小家伙虽说不要钱,但沈湛还是给了他几个铜板,结果小家伙第二天又凑上来递了一份报纸,如此几次,沈湛就跟他定了一个月的报纸。
  有一回沈湛到别的戏院唱戏,被戏迷们拥着从前门进去,小家伙夹在一群戏迷中间,被推攘到了地上,摔得满脸都是血,沈湛就把他带进了后台。彼时距离沈湛得罪金三爷的事刚过去不久,他得知端午是个孤儿,就收在身边帮他认认脸,免得再闯祸。
  沈湛以为自己与端午有师徒缘分,哪晓得小家伙早就惦记他了。
  端午举完了例子,用越发坚定的语气告诉沈湛:“陆长官肯定喜欢你,不然不会有男人会不求回报地帮另外一个男人的。”
  端午这样说,沈湛却不以为然。
  倘若陆正则真喜欢他,在上海的时候就不会处理完陆简明的事就去美国念书了。重逢以后,他认不出陆正则,以为他对自己有绮念,陆正则还特地澄清过,“陆某有惜花之情,断无采撷之意”,那脸打得是“啪啪”作响,沈湛再不想自作多情了。
  他往被窝里埋得更深一些,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睡觉。”
  端午见沈湛不信,担心道:“万一陆长官真的喜欢你怎么办?”
  沈湛见端午一副刨根究底的模样,就仔细思量了一番,道:“如果是慎初的话……也不是那么难接受。”话音刚落,他就想起另一件事,“不对,他是有家室的,就算对我有旁的心思,也定是发乎于情知乎于礼,要不他就不是我敬重的那个人了。”
  想通这一层后,沈湛就安心了,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睡觉了。
  陆简明自从得知沈湛住在南郊的别墅后,三天两头就往别墅跑,来得比陆正则都勤。某一日,干脆连行李箱都搬来了。
  “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这了!”
  沈湛道:“我帮你收拾屋子。”
  陆简明既高兴又不高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搬过来住?”
  沈湛暗道,这是陆正则的别墅,陆简明想住就住,哪里轮得到他来做主?他顺着陆简明的意问:“你为什么要搬来住?”
  陆简明气愤道:“我父亲逼我娶财政厅长的女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婚姻讲究自由,他怎么能强迫我娶一个我连样子都没见过的女人?”
  陆简明说着就开始讨伐父亲的封建以及独裁,沈湛坐在边上安静地听,陆简明讨伐了一会,问:“你怎么都不说话?”
  沈湛道:“你们家里的事我也不清楚,等慎初回来,你跟他商量商量。”
  陆正则近日不在省垣,沈湛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来,结果当天夜里他躺床上睡觉,院里传来汽车的声音,陆正则回来了。
  沈湛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去,套了一件衣服,披上大衣后出了房间。
  陆正则正在屋里换衣服,沈湛敲门进屋后,他的眼神略微诧异:“还未睡?”
  沈湛道:“有件事同你商量。”他方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披了大衣也在抖,陆正则就让他坐在沙发上,从床上取了被子盖在他身上。
  沈湛也不客气,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后,嫌脚凉,把脚丫子一起收进了被子。他卷在沙发上道:“简明今天过来了,他可能要在这住一段日子,我是不是该搬出去住?”
  陆正则在他身边坐下,问:“为何搬出去?”
  沈湛道:“你不是不希望我和简明见面?”
  沈湛觉得自己还是能看出一些的,前段日子陆正则吩咐他谢绝访客,防的应当就是陆简明,如今陆简明住进别墅了,他避开也是应该的。
  在陆正则心里,“沈湛”两字兴许已被列为“红颜祸水”一类了……
  陆正则道:“先前确实有这方面的考量,眼下情况生变,不如坦然以对。你安心住着,简明的事交由我处理。”
  
  第十四章
  
  陆简明的事商量完了,沈湛却坐在沙发上不动。
  陆正则投以疑惑的目光,沈湛就双目晶晶地盯着他道:“你别动,我好好看看你,我想记住你的脸。”
  陆正则问:“你能记住别人的脸?”
  沈湛难以启齿地道:“就记住过两个,一个是我师父,还有一个就是端午。我小时候脑子不好使,背不出唱词,师父就总拿板子打我,我夜里做噩梦都是他的脸,端午看了五年多,就记住了。其他人我也能记住,只是记不住脸,光头的留了头发我就不认得了,同时出现两个光头我也不认得。”
  陆正则闻言,就坐在沈湛对面任由他看。
  陆正则的五官极为出色,剑眉星目,鼻梁英挺,沈湛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夸道:“你长得真俊。”
  陆正则勾起嘴角,道:“谢谢。”
  沈湛又看了一会,突然打了个哈欠,毫无预兆地道:“我困了,我要回房睡觉了。”说完,双脚落地穿好拖鞋,松开被子准备回房睡觉。
  陆正则阻止了他的动作:“你披着,我送你回房。”
  沈湛就裹着被子回房间,脱了衣服往被窝里一钻:“晚安。”
  陆正则道:“晚安。”
  他帮沈湛关上灯,抱着被子出去了。
  陆正则告诉沈湛,陆简明的事情他会处理,沈湛却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理,直到陆简明气咻咻地跑回来道:“我哥他太过分了,居然唆使我嫂子搞了个舞会,说什么可以携带家眷,其实就是给我弄了个大型的相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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