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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乱世-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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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风夹杂凉意穿过军帐,偶尔还会听见几声微薄虫鸣,以及远处顺着风飘来的夜间鸟啼。
  总体来说,虽不是月黑风高夜,也算是个不错的天气了。
  对于潜伏在暗的莫谷尘来说。
  白佑澜顶着随时可能被反扑的压力,固执地留守。已经有诸多迹象表明,顾旻在暗中调动周围的军队,意图来个包圆整个吞掉。如果不是西华那边势头正猛,这个时候东辰早就是插翅难飞。
  从九剑关一路疾驰到白蘋,白佑澜路上可没那么多耐心把沿途守军一个个吃下来。能打就打,能绕就绕,以致补给线脆弱异常,不得不加派人手押运粮草。
  这里终究是南夏人的地盘,而有着“粮仓”之称的邬晖至今还停留在攻城战。三万人马数量不少,可是对于深沟高垒的邬晖,想一口气吃下还是太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白佑澜此次出来领军不过十万余万,除去加固补给线和分出去攻打邬晖以及一路的损耗,眼下不过七万人。
  白蘋兵马少,不过是此地一向是求学圣地,又有皇陵在此。开国皇帝临终遗诏,言说自己兵马一辈子,死后只求安宁。连陵寝都简朴之极,葬在了白蘋书院的后山。
  有白蘋先生的声名在外,哪路毛贼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白佑澜此番境况,速攻为上。在白蘋周边兵马汇合之前拿下白蘋,或者故布疑阵绕路他行直扑落华。
  可他却选在原地驻扎,任由兵马调动。
  连莫谷尘都能感觉到白佑澜的压力,现在围合之势未成,要撤还来得及。他跟在顾景身边,自然是明白白佑澜此刻的困境。
  他不只是一个白佑澜,他还是领兵出征的将领。
  这些人跟着他出来,他又岂能因自己的私心就将人陷入万劫不复?
  这是他接下圣旨以后,不能放下的责任。也是他身为太子未来储君,不能抛弃的责任。
  莫谷尘这才隐隐明白,为何他每次劝顾景,说事情总有个解决办法不要轻言放弃的时候,顾景总是摇头沉默。
  若只是两个人,有什么能拦得住两颗相向的心?
  可他们不只是两个人。
  人和人之间可以有惺惺相惜,可以有私情。国家之间,只有利益。
  家国面前无私情。
  他们生来享受尊荣,未曾受过民间疾苦,不有百姓的日常烦忧。
  所以他们也必须担起责任,不可临阵脱逃。
  这是立场所向,不可违背。他们中间隔的不是寻常的猜忌不安,而是无法忽视的责任。
  处境相同,怎么会被一时的假象迷了双眼。他们相似,所以明白彼此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最大退步;他们迥异,因为责任和立场让他们不得不针锋相对。
  这是他不能理解,也不会理解的。
  他没法理解不过是几日坚守,不过不相干的人性命,能逼得白佑澜夜不能寐噩梦连连。他明白白佑澜承担的压力,却不会明白白佑澜为什么要背负。
  对于他而言,国家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就像他拿着黑羽军令,亲手擒获吴隆一样。他敬佩吴隆的情怀,可无法切身体会他的执着。
  但是顾景可以,白佑澜可以。
  对于他们而言,国家沉重无比,以致不能违背。
  是心甘情愿,也是无法选择的责任。
  所有儿女情长,所有相知相爱,在国家面前,都不值一提。
  莫谷尘顺着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主帐摸去。
  程怡的实力太过恐怖,他和长风联手都没有切实把握,只能分头行动。他长长风几岁,所以他负责行刺顾旻。只要程怡出现,长风即刻带走顾景。
  他和白佑澜手下的其他人,负责断后。
  危险性很大,但是莫谷尘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他本来就是顾景的护卫,为了王爷的安全,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利用。
  他只怕长风带不回顾景。
  “如果这次失败,”临走时白佑澜低垂着眼,连头都沉了下去,“必须撤军了。”
  白佑澜声音极轻,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浅眠的神明。
  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长风失败,证明莫谷尘已经先一步失去所有反击的能力。
  九死一生说的是长风,对于莫谷尘而言,他的下场只有两个。
  不是在阻拦时被杀死,就是在之后成为顾旻新的筹码。
  夜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飘荡的云彩也慢慢散开。帐内烛火摇晃,爆开一朵灯花。原本伏案的人停下手中的笔,按了按眉心。
  自己拖不了太长时间。白佑澜不可能傻到等他的包围圈合拢完成,他也没指望能就此一举拿下。南夏现在捉襟见肘,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和物资供他和白佑澜打持久战。
  能拿出同等兵力与白佑澜作战已经是极限,林铮来势汹汹,谁也不知道边关能撑多久。虽说山高谷深不易进军,可谁也不愿冒万一那个险。而到了现在,议和的人也没有回复。
  不是死了,就是没有完成任务。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白佑澜拖不起,顾旻更拖不起。先帝在世时南夏政通人和欣欣向荣,可后来主少国疑三方角力,免不得贪官污吏浑水摸鱼损耗国力。
  对于南夏,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将损耗降到最低。
  顾旻手中的毛笔出现了裂纹。
  再过二十来日,便是太子皇兄的忌日了。他筹划这么些年,为的就是在这一天亲手割下顾景的人头,祭奠死去的皇兄。
  英年早逝,平和温柔的皇兄。那才是真正适合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如果没有顾景,登上皇位的应该是顾烨的父亲。
  而不是当时方才七岁的孩子。
  他一度接近成功。
  顾景不能死,无论怎样,都不能死。哪怕支撑着他这几年的信念就是复仇。
  哪怕这是他活在这个世上的理由。
  除去泄愤,杀了顾景有什么用?就算白佑澜能暂时忍下怒火,难保不会再登基之后大动干戈。他现在能为了顾景妄动兵马,等他真正成了东辰的主事人,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毗邻的国家?
  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赌南夏的国运。
  恨如何,不恨又如何?他的个人意愿,并不重要。
  顾旻起身挑帘,看着繁星闪烁。凉意浸透的空气进入他的身体,抚平了叫嚣的火焰。他看开了,也想开了。
  因为他必须看开,也必须想开。
  他想见一见顾景。
  抛去执着多年的愤恨,他想见一见自己这个弟弟。
  他们是唯一活到现在的兄弟了。
  莫谷尘跟着顾旻,一路遇到了长风。暗中埋伏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耐住性子等着顾旻出来。
  顾景现在的境况已经好多了,至少人可以躺在并不舒适的床上歇息。顾旻原本就打算等军队汇集便和白佑澜谈判摊牌,自然也不能多为难顾景。
  政客口中的承诺一向不值钱。
  “顾旻?”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光,顾景不适地眯了下眼,好一会才分辨出裹着一身寒气的顾旻。
  顾旻看着努力喘息的顾景,心头一阵快意过后,燃起的熊熊怒火。
  这个人根本不应该躺在这里,他应该被最牢固的铁链拴在潮湿阴暗的牢房,终年见不
  到一缕阳光。火红的烙铁将遍布他的全身上下,手指会被搅成肉泥。
  而那双眼睛,适合被活生生剜去。
  恨岂是能说放下就放下?
  “顾景,你为什么还活着?”顾旻微微张开嘴,轻叹地问着。
  “我明明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剥下你那张被人称赞的脸皮,那张你继承来的脸皮。你母亲魅惑先帝,你勾引别国太子,可当真是一对好母子。”顾旻盯着顾景的脸,眼神却空泛无物,“你受尽折磨死去,而我将你挫骨扬灰,用烈火把你烧成一团灰烬散在空中,令你魂魄不得有一个安息的地方,只得无尽流浪。”
  “我还精心想过怎样在你的脸上刻字,黑墨敷面后你顶着此生的罪孽再不得脱。砍去你的双脚让你只能匍匐在地,剁去你的双手让你无法饮食。”顾旻回过神来,死死注视顾景的双眼,“我想过那么多,
  唯独没有想过让你怎么活。”
  “可是你就要活下来了。”顾旻蹲下身,眼珠却被锁在了顾景的脸上,“你这样的人,就要活下来了。我对此无能为力,所以顾景。”
  “我咒你此生所求皆不可得,所爱之人视你如草芥。”
  “我咒你一世漂泊,死后魂灵无所归去。”
  “我咒你身边无人可用无人可依,见万家美满却孤苦伶仃。”
  “我咒你天下太平盛世安康,世间喜乐独与你一人无关。”
  “顾景,”顾旻蹲着走上前来,一双眸子映入顾景的眼帘,空泛之极,“你别忘了,我还在看着呢。所有人都死了,我还活着呢。”
  顾景闭上眼,全无言语。
  “你记住,你记住我方才说的话。”顾旻抚摸着顾景的头,温柔到,“到死也别忘了。”
  长风听得头皮发麻,手上还要拉着试图冲出去的莫谷尘。
  不能出去,你现在出去了,一会怎么办?
  长风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计划,什么比得上大局更重要。
  结果迎来了一道掌风,逼得他不得不松手,向后略了数丈。
  莫谷尘骤然失了抗衡的力,猛地向前扑去,将将稳住身形后拔剑出鞘,跟长风同时对上立在篷顶的程怡。
  这是最坏的情况。
  莫谷尘咬牙,方想蓄力冲出缠住程怡好让长风去救人,结果又是一股内劲袭来,震得他后撤几步。
  “我不想跟他们结下死仇,”程怡收回手,“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别的人呢?”莫谷尘咬牙问道。
  “不需要别的人。”程怡歪头,“再说,你们现在也来不及救人了。还是先保自己一条性命吧。”
  长风侧目,只见顾景被人将剑架在脖子上从帐篷内拖了出来。
  “王爷!”莫谷尘上下一瞄,就觉得顾景此番情况着实不乐观,似乎随时都会咽下勉强吊着的一口气。
  “别喊了。”顾旻立在顾景旁边,“你们再不走,本王就要让人对顾景下手了。”
  顾景脖子上的尖刀往里伸了伸。
  莫谷尘冷汗连连,内衣背部连绵一片,不情不愿地把剑放回原位。
  “走不走?”程怡亮出了袖中的镗尖。
  长风余光瞧着顾景那边,并不言语。
  “不走。”声音自程怡背后传来,暗器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在场人的耳膜。
  “你怎么来了?”莫谷尘震惊地看着来人,他知晓方楷武功不低,可不曾想到能和程怡一较高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程怡躲过暗器,却也不得不落到地面,“我可没伤了你的宝贝儿子。”
  袖中双镗露出全貌,彰示着主人的意图。
  “我为何不能来?”方楷反手握着跟短剑一样长的匕首,“小辈的事,你掺和什么?”
  “我掺和什么?”程怡大笑,“我徒儿惨死东辰,我为何不能插手!他为白佑澜做事,本身就是该死。我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条性命,方楷,别不知足!”
  程怡原有一徒,她中年守寡膝下无儿无女。游历时捡到一个女娃资质不错,便收在门下悉心教养。原本想着就此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只管看着孩子长大,没成想让徒弟下山独自游历的时候,出了大事。
  徒弟下山之后听闻东辰境内有水灾,便赶去尽一份力,结果碰见了七皇子白佑渊。
  不拘小节的江湖女遇到贵气天成的皇家子,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只可惜皇子有了预定的皇子妃,只得委屈主人公做了妾室。徒弟瞒住程怡,生怕她会棒打鸳鸯。
  本想跟夫君恩爱一生举案齐眉,却不知皇家不是她这种人该沾惹的麻烦。
  白头到老终究只是话本子里才能出现的美好结局。就算徒弟有心安稳度日,皇子也无法从斗争中脱身。
  最后七皇子造反身亡,陪在他身边的,除了自由照顾他的老太监,就只有这一个江湖女。
  “他们都是凶手。”程怡攥紧双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你我这一条命怕是不够还的。”方楷抬起匕首,“你为了你的徒弟,我也有我的理由。来吧。”
  对视一眼。
  这次,可不是他们年轻时的切磋。
  顾旻还没来得及成喊士兵警戒,刀锋已经袭来。身边的护卫急忙要救,没提防剑已出鞘的莫谷尘。
  最大的威胁程怡已经被化解,他们现在的难题是如何带着顾景冲出重围。


第74章 
  顾景醒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他花了好一阵子才认出这里并非他熟悉的营帐,脑子一片混沌,对周围的事物都有种隔膜感。非是雾中看花,而是反应太过迟钝,以致和感触脱节。
  顾景抽了抽鼻子,分辨出一点点即将飘散的香气。
  他这次醒来,虽说脑子尚有些迟钝,身上却是清爽许多。嗓子不再干巴巴如同撕裂,胸口处压着的石块被搬走,呼吸顺畅。
  至少喘气不会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顾景没出声喊人,自己摸索着支起身子,动作迟缓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是他把身子损耗太多,纵然这一时补上了些,也由不得他放肆。
  撑起半个身子的顾景动了下喉结,伸手将床沿边的杯子端起,一口一口地小心喝着。水还温热,不是烫嘴的感受,温温和和地滑落到胃里。
  一杯水,顾景喝了十余口。
  他拽拽身上的被子,蜷起双腿。
  药物的效果渐渐散去,大脑已经能跟上顾景平常的思维,而不是慢吞吞地留在后边。顾景又抽抽鼻子,那一点点的香气已经是嗅不到了。
  他攥着软被的手指发白,刚醒时的混沌自然不可能是他昏迷了太长时间。顾旻拿他做人质的时候他可还是神志清醒,纵然眼睛有些看不清,也不到连自己身处何地还要努力辨认的地步。
  中途昏过去,也不过是体虚,经不住莫谷尘和长风赶路时带动的凉风。
  白佑澜这个混蛋,顾景喉头发紧,居然给他下 药。
  顾景年幼时也曾有过怕黑的经历,只是他母妃不是常人那般会哄抱着他入睡。在自己的孩子颤着声音红着双眼,立在不远处止不住地发抖地向她哀求,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个素来狠得下心肠的女人不耐地瞥他一眼,皱着眉让下人把他轰走。宫女太监不敢将他抱起,这是被他母妃严令禁止的行为,只得一个个弯下身子,半推半拽地揪着奶娃子往外走。
  他拼尽全力抵抗,死死地扒着门框不放,小脸皱在一起,一双灵动的眼黏在安稳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于是女人走了过来,示意下人将他拉去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对于他稚嫩的小手上红印不闻不问。
  饶是这样,他也是欣喜若狂。
  那时候他年纪还太小,还不是学书文的时候。可他母妃并不这么觉得,皇帝不肯送他去学书,那她就自己上阵。白纸黑墨的经书对于幼童来说何其枯燥,可那是他一天为数不多的能和母妃待在一起的时光。
  剩下的大多数时刻,都只是他一个人被圈在偏殿里,练字温书。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来着,顾景伏在腿上,似乎是觉得母妃终于心软,只要自己一会再哀求两声,哭上一阵,就能跟其他兄弟一样被抱在怀里。
  他到底低估了母妃的心狠程度。
  吩咐完大宫女的女人坐在他旁边,没有温暖的怀抱也没有柔声的安慰。她拿起一本书、两本书、三本书,给还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孩子念了一个下午的鬼怪异事。
  等天色渐晚月上柳梢的时候,他被人带回自己平日住的偏殿。下人飞快地熄烛退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懵懂孩子一个人留在了漆黑空荡的偏殿。白日听来的故事此刻纷纷具象,熟悉无比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冒出青面獠牙的厉鬼。
  他哭嚎着跑到门口,满怀希望地奋力一推紧闭的大门,然后绝望地发现大门被人牢牢锁上。
  他哭喊一夜,也没有一丝别的声响。
  而他受惊发烧,病情稍好时他母妃过来,同他算那夜他哭了几炷香。然后是循环往复的寂静和哭泣,白日里还要承受繁重的课业和因为哭泣而引发的惩罚。
  至于夜里欠下的睡眠,白天是不能补回来的。
  他着实受不了,从下人那里偷了所谓的安神香来。每日醒来时,便同方才的感觉丝毫不差。
  后来他被母妃管教的越来越符合她的期望,聪慧、沉稳、冷静、处事不惊,也越来越少言寡语、无所亲近。
  连他自己都快以为他天生便是如此,将那个爱哭爱闹胆小的孩子和使用蒙汗药的后遗症一起,封存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今天被白佑澜这一手陡然唤醒。
  这个混蛋,顾景双臂死死勒住双腿,眼圈发红,跟在他在一起就没遇见过一次好事。
  想也知道,白佑澜怕他醒过来不顾身体执意要走,默认了给他用药让他在睡梦中调养糟糕的身体。虽然手脚酸软的症状并不明显,足以证明白佑澜给他用的上乘。
  可是用的时间长了,怎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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