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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刀-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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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一生,若没有三样东西,就充满了遗憾。”萧离恨笑着喝了口酒,抹开唇边的酒渍,“一是美酒,二是心上人,三是自由。我已有美酒,也有自由,就差个心上人,你呢,你有什么?”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很多人都能第一时间给出肯定的答案,秦世遗却给不了。
  酒对他来说,是麻醉头脑的毒。药,作为一个杀手,他不被允许喝酒。心上人,他没有,也不敢有。自由,那是一个可笑的名词,他可以随便踏遍五湖四海,游遍大好江山,但他的身心始终束缚在报仇的枷锁上,他自由,也不“自由”。
  萧离恨将酒坛贴着他的面颊:“或许你这一去,会死在机关阵下,死在迷阵中,或是死在凤璇阳的冥阳功下。难道你不打算在死前放纵一回,轰轰烈烈地大醉一场?”
  冰冷的坛壁让秦世遗脑袋有一瞬间的不清醒,他兀然接过酒坛,仰头一灌,然后,再也松不开手了。
  酒让他头脑更清醒,让他精神更振奋,世人总说美酒配英雄,他认为应当说英雄少不了美酒。
  三口下肚,酒不醉人,人自醉。秦世遗确实需要醉,从小到大他从没真正醉过,他很想放纵地尝试一下醉的滋味。
  “秦世遗,你醉了。”萧离恨笑得非常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状,明明是一张普通的面具,却在月光照耀下,透出几分迷人的姿色。秦世遗眼眸深邃,深深注视着萧离恨的眼睛,他醉了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面前的眼睛很美,像星星一样,好想把它捧在手心里。
  秦世遗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他捧起萧离恨的脸,像对待美丽的花儿一样,细心抚摸与爱护。
  “或许我醉了。”——秦世遗这么想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着一个男人发情,但他很明白,这不是冲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触动。
  在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快乐与痛苦,萧离恨来了,给他带来了快乐与痛苦。
  酒入喉的时候,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想到明日可能的死亡时,他感到无比的痛苦。
  “你明明有大好人生和前途,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复仇路?”萧离恨也醉了,他笑着靠在秦世遗肩头,举高酒坛,将酒灌入愁肠。
  秦世遗抢走他的酒,两人的手在这一刻触碰,过高的体温像要灼烧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冰封多年的血液为之振奋、沸腾,他们看着彼此,就像在看着心上人,眼神温柔、似水。
  酒已干,情未断,他们需要情感放纵,也需要身心放纵。
  不知谁先张开双臂拥抱对方,当他们血液沸腾到头脑的时候,火热的唇已彼此相贴。
  然后,身体紧贴,毫无缝隙。
  “这世上还有一物能化解仇恨,那便是‘情’,秦世遗,你能为情而放下仇恨么?”
  秦世遗没有回答,正如他的人生一样,悲剧、无奈、无从选择。
  秦世遗走了。
  萧离恨从酒香中醒来的时候,天已亮,山洞已空,连气息都空了。
  萧离恨怅然若失地望着滚在一边的酒坛,睡前,酒坛就在脚边,醒后,酒坛却远在他碰不到的地方,除了秦世遗,还有谁会这么好心地帮他移开。
  他无奈地扶着胀痛的头,自嘲地失笑:“我给自己取名‘离恨’,是为了让自己远离仇恨,现在想来,这名字该用在你身上。”
  萧离恨收拾了一下,叹口气,从山洞一跃而下,借由冥阳功引起的吸力,减缓下坠力,然后缓慢落地。
  这里没有云雾,也没有人烟,只有一片空白。
  空的地,白的景。
  荒无人烟,白雪漫天。
  这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但他知道,这里居住着两位隐世高手。
  他从腰际拿出一个小竹哨,对空一吹,只见天际一只苍鹰呼啸而来,落在他的臂上,倨傲地扬起头,盯着他。他笑着掏出一块肉干,递给苍鹰,苍鹰不客气地叼住,然后展翅飞入白雪之中,落到一个男人肩头。
  “臭小子,你又来讨酒喝?”声音刚起,那人已在萧离恨面前。
  最初映入眼眶的,是一头苍白的长发,长发没有梳髻也没有盘起,张狂地散在风中。他的白发显示出他的不年轻,但你看到他的时候,你一定很惊讶,因为他的容貌与二十岁的男子别无二致,你甚至看不到一丝皱纹,从声音里也听不出一点老态。
  这是个张狂不羁的人,一身火红的长衫,他好像不怕冷,也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怕冷一样,在寒天冻地的雪天里胸口微敞,露出结实的肌肉。
  “凤前辈,别来无恙。”萧离恨将自己带下来的酒坛拎起来,晃了晃,“小辈前来探望前辈,特意带来一坛逍遥林的醉仙酿。”
  “哦?难得你臭小子会带酒来,本座倒要尝尝这酒的美味!”话音未落,凤璇阳的掌已拍向萧离恨面门。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却接不得,一个身负冥阳功的高手,他的掌就是吸人命的掌。
  萧离恨也没有接,他笑着翻掌,与凤璇阳的掌相贴。
  刹那间,他们足下掀起烈风,风沙走石,以他们自身为弧心,向四周挥荡开去。
  这一掌没有僵持下去,凤璇阳撤了掌。
  “你的冥阳功精进不少。”凤璇阳负手道。
  萧离恨笑道:“尚可、尚可,比不上前辈您炉火纯青。”
  凤璇阳斜睨他的酒坛一眼:“少说漂亮话,我看你不是来送酒,是来找人的。”
  萧离恨笑容一僵,只听“嘣”地一声,酒坛上裂出一道痕迹,酒坛是空的,所以没有酒漏出,他也当然不是来送酒的。
  萧离恨叹口气:“看来是我败了。”
  凤璇阳扬起眉头,好像听到萧离恨承认自己失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败在哪?”
  萧离恨叹口气:“败在少带了一坛酒,少交了一个酒友。”
  凤璇阳扬声大笑,宽厚的手掌拍在萧离恨肩头:“臭小子,走,带你喝酒去。”
  萧离恨问:“那么人呢?”
  凤璇阳朗声道:“人有,酒也有。”
  萧离恨问:“他没死?”
  凤璇阳道:“他活着。”
  萧离恨摇头道:“那他一定生不如死。”
  秦世遗确实生不如死。
  他闯过了机关阵、走出了迷阵,勉强躲过了冥阳功,却败了。
  他败是因为他不知道一件事,世人传言凤璇阳会冥阳功,却无人传言凤璇阳也是用剑高手。
  他就是败在凤璇阳的剑下。
  这不是天下第一剑,却比苏成志的剑更快、更准,所以他败得彻底。
  连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都胜不了,谈何杀了天下第一刀?
  秦世遗握着剑,站在雪地里。白雪皑皑,纷飞落至他的肩头,他仿佛与天地飞雪融为一体。
  他的眼神曾经充满炽热火光,现在却冰冷得如同将熄的微火,弱得几近熄灭。
  实力的差距,报仇不得的绝望,撼动了他一直以来不屈的背脊,令他低下了高傲的头。
  在他面前,是一片园,园内没有景,只有死气沉沉的房屋建筑。
  园的尽头站立着一个蓝衣男子,男子一头白发,与一枚玉簪盘起部分长发,余下长发披肩。他就像一块千年寒冰,冷得让人骨子里都透出沁人寒意。
  他的声音也很冷:“我不会答应你。”
  男子自然便是前任武林盟主龙倾寒。他也已不年轻,但他容貌跟凤璇阳一样,停留在二十岁上下。
  绝世武学能让人容颜停驻,这并不奇怪。
  秦世遗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握剑的手还是很稳:“请前辈助我。”
  龙倾寒面如冰霜:“我的剑不是杀人剑,也不是复仇剑。”
  秦世遗抿紧双唇:“那是什么剑?”
  龙倾寒道:“救人剑。”
  秦世遗道:“所救何人?”
  龙倾寒道:“天下该救之人。你的剑,救得谁?”
  秦世遗愕然,他的剑是杀人剑,不是救人剑,他谁都不会救,也救不了。
  “木剑、平头剑本不能杀人,你却用来杀人,纵使你练成我的剑法,你也决计成不了天下第一剑,杀不了天下第一刀。”龙倾寒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然后进了房。
  凤璇阳与萧离恨就在不远处,凤璇阳长生一叹,拍了拍萧离恨的肩头:“走走走,我们喝酒去。”
  萧离恨淡然一笑,轻轻撇开他的手:“喝酒少了一人,如何喝得开心?”
  凤璇阳笑指着萧离恨道:“臭小子,你是铁了心要帮他?”
  萧离恨笑着反问:“我为什么不帮?”
  凤璇阳摇头道:“你知道子玥的脾气,纵使他在这跪上十日十夜,子玥也不会动一根眉头。”
  萧离恨道:“他不会跪十日十夜。”他笑了,“但他会在这里站上十日十夜。”
  凤璇阳惊奇地挑起眉头:“你呢?”
  “我?”萧离恨走到秦世遗身边,与他并肩而站,“我会陪他十日十夜。”
  凤璇阳一怔,忽然哈哈大笑:“好,说得好,如果十日十夜,子玥还不动摇呢?”
  “唉,”萧离恨一叹,“那只能用美酒让他动摇了。”
  萧离恨果真陪秦世遗等了十日十夜,大雪几乎将他们覆盖,他们却一动不动。
  第十一日的红日升起的时候,秦世遗苍白的唇动了:“你不必陪我。”
  萧离恨扯动僵硬的唇角,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我若不陪你,你岂非寂寞得很?”
  秦世遗道:“何惧。”
  萧离恨叹了口气:“你不怕寂寞,我怕,寂寞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它会让你疯狂、让你走向死亡。”
  秦世遗道:“习惯便好。”
  萧离恨道:“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你麻木。你习惯了听从师父的命令,习惯了背负你不该背负的东西,你甚至都不过问自己为什么背负,你这一生,究竟为谁而活?”
  秦世遗一怔,这是个好问题,然而连他也给不出答案。
  萧离恨突然屈指点上他的手臂,夺走木剑,在他震愕的神情中,将木剑用力一掷,穿入木屋之中:“你的剑不是杀人剑,是救人剑,救的不是别人,是你。”
  一个人若一生被他人强加的仇恨所困,那么他的一生将充满悲剧,幸好秦世遗身边还有萧离恨,如果仇恨是囚牢,那么萧离恨就是囚牢的锁,将秦世遗解救出来。
  凤璇阳带着木剑走了出来,脸黑了一截:“臭小子,是不是你!”
  萧离恨弯眼一笑:“除了我,这世上还会有谁?”
  凤璇阳气得将木剑丢回秦世遗脚下:“才第十一日,便按耐不住了?”
  萧离恨道:“不,是没必要再等下去。我们的诚心你们已经看到,我们的目的你们却还不知道。”
  “什么目的?”只听一冷冷的男声从屋内传来,一股寒气随之扑面。龙倾寒走到了与凤璇阳并立的位置,目光如炬,盯着秦世遗刚毅的脸。
  秦世遗怔然,恍然大悟:“救人。”
  龙倾寒问:“救何人?”
  秦世遗毫无犹豫:“我。”
  龙倾寒不说话,他看着秦世遗,就像在看着一把金刚剑,刚直不屈,锋利无匹。可惜却是一把未出鞘的剑,出不了鞘,就展现不了锋芒,杀不了人。
  现在,这把剑就等着人拔。出鞘,释放它的杀气。
  拔剑的人不是萧离恨,而是他。
  “你的剑为谁而出鞘?”龙倾寒冷冷地问。
  为仇恨,为自己,还是为其它千奇百怪的理由?
  所有人都在等秦世遗的答案,却没有一人想到,他的答案出乎意料。
  “为朋友。”
  秦世遗看着的,是萧离恨。
  凤璇阳惊奇地道:“他是你朋友?”
  秦世遗肯定地道:“现在是。”
  凤璇阳问:“以后呢?”
  秦世遗看向怔住的萧离恨,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认识以来的百态,比如十一日前的酒,比如那克制不住的情无吻……“以后,至少不会是敌人。”
  凤璇阳与龙倾寒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好,说得好,你还等什么,拿着剑跟上来!”
  秦世遗不懂,他们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只因他不懂世上有一种东西,能化解仇恨,能救人,那便是“情”。
  凤璇阳与龙倾寒曾是敌人,是情让他们化解仇恨,走到了今天。
  秦世遗不必懂,因为萧离恨一定会教他懂。
  或许你会问为什么苏厉男不行,萧离恨却可以,那是因为萧离恨更了解秦世遗,知道秦世遗需要什么,缺少什么,应该弥补什么,这是一种心灵上的共鸣,苏厉男没有,也给不了。
  龙倾寒带秦世遗到了一片空地上,他折下一根树枝,对着秦世遗道:“刺我一剑。”
  秦世遗指尖一颤,他握紧了剑,他的剑一向很快、很稳,但是在龙倾寒面前,这一剑他竟然没有信心刺出去。
  龙倾寒没有杀气,他就像一个普通人站在雪地里赏景,可是他全身就像笼罩着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没有破绽和漏洞,无论从哪下剑都可能会跌入他的网中。
  秦世遗还是刺了出去,他不得不刺。
  然后他感到奇异的震动从木剑传来,龙倾寒手里的枯枝仿佛化作一股寒雪,轻轻地向他拂来。他看得见枯枝,也感觉得到寒雪,可是大雪突然降临的时候,有谁能躲得过?
  秦世遗没能躲过,当他提起木剑的时候,剑就断了。
  龙倾寒的枯枝还在,秦世遗的剑却没了。
  这一剑,是秦世遗败了。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没有刚猛的力道和繁复的变化,天地大气也没有任何改变,变的只有人,人就是剑,剑就是风雷雨雪等自然变化,真正的天下第一剑,不是让天地为之失色,而是让天地成为自己的剑!
  龙倾寒问:“你看懂了么?”
  秦世遗脸色苍白,断剑还在手里,握剑的手没断,却抖得像断了一样,这便是实力的差距,不可逾越的差距:“我看懂了。”
  “很好,”龙倾寒将枯枝递给他,“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剑。在你的剑刺到我前,你不准离开这里,这或许要用一年,又或许要用十年,你是否有留下这里的觉悟?”
  秦世遗双手接过枯枝,震声道:“有!”
  秦世遗留,萧离恨也不会走。
  他是个浪迹天涯的浪子,只要有酒有床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让秦世遗学会了喝酒,酒不是让人麻木的东西,它能让秦世遗的头脑更清醒,让秦世遗在忘却烦恼和痛苦时,找到一丝光明。
  他也让秦世遗学会了笑,一个人若是不笑,这辈子就缺少了很多东西,比如快乐,比如高兴。秦世遗还是很少笑,但至少他会在与凤璇阳斗酒时露出一点笑容,会在跟萧离恨独处时展现笑颜。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凤璇阳两人称之为无名居,无名居里只有美酒,没有寻欢作乐的地方,但无名居并不寂寞,因为有不甘于寂寞的人。
  凤璇阳与萧离恨就是不甘于寂寞的人,凤璇阳是龙倾寒的情人,他们总会在寂寞的时候做些情人该做的事,比如接吻,比如拥抱,再比如某些更深层次的事情。他们毫不避讳地在秦世遗两人面前展示他们的爱意,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很正常的情感表现。
  秦世遗没有他们那么奔放,他是很保守的人,萧离恨虽然不保守,却不是个饥渴的人。所以他们两人,也最多是在寂寞的时候抱在一起,用唇和手缓解彼此的寂寞。
  这两年,因为不寂寞的人,秦世遗的日子过得总算不寂寞。
  两年不长,却足以让江湖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江湖上风光二十多年的逍遥林倒了,逍遥王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江湖,宝藏库被贪婪的人闯入,宝藏被抢夺一空。江三逃了,他不傻,至少知道宝藏不能让他保命,
  抢宝藏的人不会杀他,但侯天平等人的后人却会杀他。
  从此以后,江湖再也没有逍遥王,也没有逍遥林。
  快活的地方不止一个,逍遥的路也不止一条,对贪婪的人来说,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快活和逍遥。
  武林盟也倒了,苏成志的死亡让江湖掀起了一阵争夺武林盟主的血雨腥风,这江湖落入谁手,与秦世遗、萧离恨无关,他们也不关心。
  那么苏厉男呢?曾经被冠以下任盟主荣誉的人,又在何处?
  她已离开江湖。
  萧离恨来雪山前,便求得冷孤弃开恩,放苏厉男离开,绝情宫不是苏厉男的归处,那里只有仇恨与鲜血,是要人命的地狱,她的未来不该葬送在那里。
  那么她能去哪?幸好这世上还有她的亲人。萧离恨带她去找了贺雁兰,贺雁兰回了贺家,没有苏成志的打压,贺家很快就重获新生,发展壮大起来。
  苏厉男留在了贺家,然后她嫁了人,她再也不用去当男儿,也不用风餐露宿,更不用替祖父报仇。
  她终于明白,这世上除了仇恨还有很多值得活下去的东西,也终于明白,不是每一个亲人都是好人,至少苏成志不是。
  江湖大变,唯一不变的,就是人与人心。秦曼彤还是秦曼彤,冷孤弃也还是冷孤弃,她们的心没变,她们还是坚持着寻找风无痕的下落,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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