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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刀-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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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世遗一动不动,他的手搭在曲起的膝弯,另一手放在身侧,眼睛望着远方。
  “你!”苏厉男一怒,抓过他的手,扭开药瓶就给他上药。
  秦世遗挣脱了一下,挣脱不开便不动了。少女馨香就在鼻端,他还是看着远方,岿然不动。一个男人到这地步,还坐怀不乱,这要么是不正常,要么是对女人没想法。
  秦世遗很正常,苏厉男感觉得到,他掌心温度变得很高,呼吸有轻微加重。苏厉男抬起头,月光笼罩着秦世遗的脸,月美、人俊,好闻的气息散入鼻中,他没有那些粗鲁大汉的汗臭,反而有清淡的皂香,他的肩背很宽,足以将她笼罩起来,手也修长沉稳,掌心的厚茧莫名让人心安。
  哪个少女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苏厉男似男却不是男,她也有怀。春的时候,尤其是对方是一个接受了她的上药,没排斥她的男人。
  苏厉男脸上尴尬地晕开一抹红,她终究是要嫁人的,与其嫁一个三五粗汉子,不如嫁给她看得上的人。
  药上好了,苏厉男松开秦世遗的手,她松得很慢很慢,仿佛在等待秦世遗反握住她的手,可惜榆木脑袋没有开窍,手心里的温度空了。
  “如果你的剑铸好了,你会不会走?”苏厉男注视着秦世遗的眼睛,郑重问他。
  秦世遗道:“走。”
  苏厉男愕然:“你要去哪?”
  秦世遗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苏厉男问:“一个人?”
  秦世遗道:“一个人。”
  苏厉男握紧手心里的绷带,仿佛握在秦世遗手上:“我自小都梦想着能出外闯荡江湖,可我一次也未离开过这里。”
  秦世遗道:“脚在你身上,想走便走。”
  苏厉男脸上浮现讥诮的冷笑:“无论我如何将自己当作男儿身,我骨子里都是女儿身,只要是女人,就必须听家训。”
  “你便是你,无所谓男儿女儿。”
  苏厉男愣住,半晌,她惊奇地道:“你再说一次。”
  秦世遗道:“说多都一样。”
  苏厉男道:“那你呢,你将我视为男儿,还是女儿?”
  秦世遗淡淡瞥她一眼:“是男是女有何区别?你便是你。”
  苏厉男欣喜若狂。在这一刻,她迷茫的人生找到了答案,她已不再迷茫,她便是她,无关其他。
  她激动地锤了秦世遗一拳,这是男人向朋友表达兴奋的方式,她做出来,却有一分撒娇的味道。
  这一拳也仿佛打在秦世遗心口上,让他心脏跳得几乎闯出胸腔。
  “我们下山到城里去吧?”苏厉男心情愉快,她愉快的时候就想做些平时没做过的事,比如夜间出外游玩。苏成志正忙着处理苏忆柳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她,这是出外的好机会。
  秦世遗看着苏厉男的眼睛,突然说了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话。他点了头,说:“好。”
  山上与山下,是天与地的极端。
  山上没有人气,只有树木花草的灵气,一眼望去,不见人烟,不闻人声,这岂非便是不尽人间烟火的天?山下没有灵气,只有人气,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一日度一日,这才是地,人类生存之地。
  他们便在地的领域里游玩。
  街坊闹市,人来人往,喧嚣吵闹,络绎不绝。他们行进赌坊,走进酒楼,路过胭脂巷,穿过大街小巷,好玩的、有趣的,一个不落,都已玩遍。
  苏厉男在笑,秦世遗脸上也有笑意。
  他们心情很愉快,这兴许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玩得如此开心。
  夜渐深,月渐沉,子时将至,他们拎着一坛未喝尽的酒,摇摇晃晃走回武林盟。
  酒香,人更香,酒未醉人,人却醉。
  苏厉男脸色潮红,柔若无骨地靠在秦世遗肩头,她经常喝酒,却第一次醉得这么不清醒。秦世遗不喝酒,他很清醒。
  他知道按照发展,应该揽住少女的肩头,或者抱起少女,可是他在拒绝。
  他的手无论如何都伸不出去。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做不到,但这并非身体违抗意志,而是意志本身就在排斥。
  秦曼彤的话如警钟再次敲响,提醒他必须爱上苏厉男,让苏厉男也爱上他。
  爱上后,做什么,做盟主的女婿?不,只是利用苏厉男,从盟主口中,问到风无痕的下落。
  所有的一切只源于仇恨,而非情爱!
  没有情爱的利用,岂非身体排斥,意志也排斥?
  他没有扶苏厉男,他就站着等苏厉男酒醒。
  花前月下,即便没有亲密举动,也充满暧昧。
  但有人偏偏喜欢打断他们的好事。
  杀气突然涌来!四面八方,凌厉逼人。
  秦世遗目光一沉,杀气如同一张巨网将他们笼罩,居然毫无破绽,无处可逃。
  他从不逃,只要有剑,就能杀出重围。可他手里已没有剑,剑客没有剑,就如同折断双翼的鸟,无法高飞。
  幸好,他还有手和脚。他揽住苏厉男的腰,一提气,往西北角冲去。
  这是杀气最薄弱的地方,他以为自己判断正确,却不知这里等着他的,是割向喉咙的刀。
  刀锋颤动,眨眼已削向颈侧大动脉,他瞳孔一缩,凭空一个后翻,不料背后空门却有杆□□来。
  他在半空,一手抱着苏厉男,他只剩一只手和一双腿。
  他面色一沉,一掌拍开刀背,然后五指一拢,衔着刀背往身后一送,刀贴着他的背脊而过,撞上他背后的□□,只见银光迸射,两把武器擦碰出闪耀火光。
  危险的战斗才刚揭幕。
  秦世遗足尖刚点地,便有十把长短不一、形态各异的武器冲向他全身要害。总共十人,他们衣着不一、武功不一,却有共同的目的——杀了他!
  秦世遗认不得他们,却认得他们的武功,他们都是江湖上的高手,招招要命,老练无匹,他们明明是不同的人,却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秦世遗没有剑,没有剑的他如何令人亡魂?
  他杀不了人,纵使他的掌拍断了一人的胸骨,脚踢碎了一人的膝盖骨……重伤了每一个人,他还是杀不了人。
  他们的武器有刀,有枪,有棍……却没有一把剑。他们就像算准了时机,非但要折他的翼,还要断了他的翼,让他永无飞起之日。
  他们倒下,又站起来,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拼命,难道他们不怕死?不,他们怕,他们眼里充满恐惧,可他们却越杀越凶,招式越来越狠辣,就像真不怕死一样!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是不怕死的人,你永远也赢不了一个不怕死的人,更何况是十个!
  苏厉男已被惊醒,可她没有带枪,秦世遗也没有剑,他们没有武器,莫非真要以血肉之躯来挡?
  “秦世遗,原来没了剑,你便是一个废物!”突听一人冷笑,笑声震耳欲聋,人却在十丈之外。他不是来杀秦世遗的这十人,也不是来帮秦世遗的人。
  他只是来看秦世遗丑态的人。
  “你见过天下第一剑,却不知何为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的不是剑,是人!没有剑,也能使出天下第一剑!”
  “你要剑,那我便给你剑。接着,这是你的剑!”
  一把剑穿破空气,赫然扎入秦世遗脚下。
  这是红剑,秦世遗的剑。
  只要他拾起剑,他就是纵横江湖的剑亡魂,他就能杀了这十人。
  可是他不敢捡。只要他捡,他的剑就不是剑,只是一个杀人工具,他也不是当世的名剑客,而是一个废物!
  没有剑同样能杀人,苏成志莫非是靠剑杀人?不,他靠的是自己!
  剑为人,人便是剑,人剑合一,方为天下第一剑!
  秦世遗厉喝一声,双掌发力,全身力量蓄于四肢,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盈,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他感觉身体已不是身体,而是一把剑,出鞘便能杀人的剑。
  他骤然化身游龙,在刀光剑影中穿行,他的掌力大如山,足捷如脱兔,一招一式都化用“诗风剑法”,他不需要剑,他的四肢便是他的剑。
  《蒹葭》“写”毕,剑招也毕。十个人,十具尸首,一个不少。秦世遗双手染满鲜血,他却感到无比轻松与恣意。
  苏厉男捡起了剑,递给他,他拔开剑,才发现这不是他的红剑。
  他怔住。
  “萧离恨。”那人还在十丈之外,当他最后一字落下时,那人已站在他面前。
  “随手捡来的剑,”萧离恨笑眼眯眯,“看来还入不了你的眼。”
  秦世遗把剑丢给萧离恨,看着地上的尸首皱眉不语。
  苏厉男脸色惨白,幸好她见过大世面,还算从容。她看到了秦世遗的血迹,细心地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娟,略踮起脚给秦世遗擦拭。
  她的手却被夺了过去。萧离恨的脸贴在丝娟旁,笑得像只狐狸:“苏公子,我脸上也有血迹,何不帮我擦拭一下?”
  “帮你?”苏厉男恼了,“你毁我枪,欺我祖母,我为何要帮你?”
  “哎,女人为何如此蛮不讲理,”萧离恨摇头轻叹,“我不毁你的枪,等你毁了我朋友?那你日后还如何见到如此俊的男儿郎?至于欺你祖母,那更是冤枉,我从始至终都是真心实意,送来的也是本人,你们不信,难道怪我?”
  “胡说八道!”苏厉男脸色迅速涨红,她偷偷瞄了一眼秦世遗,“谁要见他,我巴不得一个都不见。”
  “那正好,你不见,我见。”萧离恨抢过她的丝娟,随意往脸上抹了一下,然后递给秦世遗,“上面沾了我的汗水,要不要?”
  秦世遗扫了眼萧离恨脸上的热汗,又看向丝娟,毫不理会地走了。
  苏厉男怔住,萧离恨却笑了。
  “好,不跟兄弟抢东西的,才是好兄弟,走,我请你喝酒。”
  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苏厉男看着他们的背影,黯然地咬紧下唇,这时秦世遗突然回头,道:“走了。”
  苏厉男一喜,快步跟了上去。
  萧离恨却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酒在桌上,这是武林盟自酿的好酒,万年醉。据说喝下这一坛酒,便能醉上千年万年,醉倒在梦乡里,不愿清醒。
  这当然是夸大其词,却也说明这酒的浓度。
  秦世遗沐浴过后,就见萧离恨倒满了一杯酒,坐在桌前。
  “这是我千辛万苦盗来的酒,你总归要给点面子。”要盗酒,自然得换一张方便盗的面具和衣裳,所以现在的萧离恨不是车夫,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穿的是武林盟下人的衣服。
  “我今夜已喝过酒。”秦世遗道。
  “但一定比不上这杯醇香。”萧离恨把酒推到他面前。
  酒是美酒,香味醇得就像女儿的清香,诱。人撩人,秦世遗一饮而尽,唇齿留香。
  萧离恨笑问:“如何?”
  秦世遗点头:“不错。”
  萧离恨道:“你喝了我的酒,就说明你把我当朋友。既然我们是朋友,我就得跟你说真话。”
  秦世遗道:“洗耳恭听。”
  萧离恨道:“江三已一无所有,但他还有一座山的金银珠宝,所以他有足够的财富买我们的命。”
  秦世遗道:“值多少?”
  萧离恨道:“值两个脑袋。”
  秦世遗道:“为什么?”
  他不是问为什么值两个脑袋,而是问为什么买他们的命。
  萧离恨理解,他笑了:“因为我们践踏了他的尊严,这个理由够不够?”
  秦世遗道:“所以今夜那十人是来卖我命的。”
  萧离恨摇头道:“他们不是。”
  秦世遗道:“哦?”
  萧离恨道:“如果你知道你仇人身边有天下第一剑,你会不会报仇?”
  秦世遗道:“我不是傻子。”
  萧离恨笑道:“你以为他们是傻子?”
  秦世遗问:“他们不是?”
  萧离恨道:“不是,当然不是,非但不是,还是英雄。”
  秦世遗道:“哦?”
  萧离恨道:“如果你亲人朋友生了重病,却苦于无钱给其治病,你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来银钱?”
  秦世遗道:“所以?”
  萧离恨道:“他们虽是为了钱卖的命,但都出于无奈。江三买不到我们的命,只能逼迫他人卖命,所以受胁迫的人一定不能太有身份,又必须有把柄在他手上,于是就有了这十人。”
  秦世遗道:“所以他们不怕死。”
  萧离恨道:“他们怕,但他们不能怕,一旦他们怕,等待他们救命的人就更怕。”
  秦世遗道:“能受他胁迫的人一定不多。”
  萧离恨道:“但只要宝藏山不倒,愿意卖命的人就绝不会少。你现在很危险,以后也很危险,一个处于危险中的人,就不应让身边人也变得危险。我这么说,你明白么?”他没有笑,他不笑的时候,说的话都一定有道理。
  秦世遗明白,他当然明白。今夜他就让苏厉男处于危险之中,如果他出什么差错,苏厉男可能已成了一具尸体。
  他去看了苏厉男。
  苏厉男还没歇息,她在练枪。她的枪法很稳很厉,却不适合她练,她该拿着剑,练阴柔的剑法,而非刚烈的枪法。
  她祖父练剑,她却练枪,岂非是在与祖父对抗?她本不愿做男儿,却被迫做男儿,心中又有多少怨?
  她该嫁一位好丈夫,生儿育女,享受荣宠,而非拿着一杆不适合她的枪,走这条血路。
  他不该爱上她,也不该让她爱上他,他不该用自己的仇恨毁了她。
  “你想明白了。”萧离恨走过来,他现在又成了车夫。
  秦世遗没说话,他擦过萧离恨肩头,走了。
  萧离恨没有走,他笑着把自己的手中剑掷了出去,打断了苏厉男。
  苏厉男脸色还很惨白:“你做什么!”
  萧离恨走过去:“再练下去,你会走火入魔。”
  苏厉男脸色更白:“干你何事?”
  萧离恨道:“你在害怕,你发现你的枪,比不上他一剑,也比不上那些不怕死的人。可你不能认输,你若认输,你祖父会让你输得更惨。”
  苏厉男愕然,她握紧枪,一句话没有说。她不说,是在默认,她确实在害怕,不是害怕那些人,是害怕自己无能,被祖父责罚。
  她当然不是自愿作为男儿,她也想似其他女孩抹胭脂、穿美丽的裙子、戴漂亮的首饰,可是祖父折煞了她的梦想,她只能像个臭男人一样,粗枝大叶,三大五粗。她无力反抗,因为他是她的祖父,他的话便是圣旨,必须遵照执行。她唯一能反抗的,便是用枪不用剑。
  “你该用剑,不是用枪。”萧离恨把剑递到她眼前,“若你一生都由他人主宰,活着有什么意思?”
  苏厉男偏着头,咬紧下唇。
  “你不该做武林盟主,你该做你人生的盟主。”萧离恨拉过她的手,将剑塞入她手里,摸了摸她的头,面带微笑,“早些歇息。”
  萧离恨走了。
  苏厉男愕然地看着手中剑,然后鬼使神差地舞动起来,剑很轻,没有枪的重量,没有枪的复杂,只需轻轻一舞,便能削断木枝。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得不是太迟,恰好明白在她祖父无暇管她的时候,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更好地选择自己人生。
  夜,再度降临,月明天也明,可惜那么明的夜却充斥着血腥。
  谢辉死了。下人路过他厢房,闻到血腥味,推开门时,他就死了。
  他的尸体横陈在厢房里,脖子一抹猩红,杀他的是一把刀,染血的刀就在他尸体旁。
  他死得没有痛苦,因为他死得很快,能让谢辉一刀毙命的人,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仅有几个一定是高手,高手出招,没等他痛苦,他便死了。
  杀他的刀当然也不是普通的刀,那是赵三才的刀。
  赵三才还活着,他现在就被下人带到了这里,面色难看地盯着地上的刀。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地上躺着的不是刀,是刀客的命。刀客的刀非但被人偷走,还成了栽赃嫁祸的杀人工具,这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所有人都看向了赵三才。
  赵三才抿着唇,刚毅的脸上浮现不屈:“你们以为是我?”
  丁胡孙也还活着,他被人抬到了这里,他发出桀桀的怪笑:“难道不是你?”他一边笑一边捂着受伤的胸口,笑声带着痛呼,听起来就像鬼叫。
  赵三才瞪他一眼:“难道不是你?”
  丁胡孙“呸”了一声:“凭什么是我?”
  赵三才道:“就凭你是连皇宫内的夜明珠也能偷到手的‘偷丐’!”
  丁胡孙哈哈大笑:“所以我偷了你的刀,丢到这里?”
  赵三才冷笑:“你没偷?”
  丁胡孙指着自己还缠着绷带的胸口:“我偷了?”
  他身负重伤,人都是用担架抬来的,如何偷?他不可能偷,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人偷,要么就是赵三才本人亲自把刀“送来”。
  苏成志站在所有人中央,腰背挺直,没有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要么是不需要说话,要么是愤怒得说不出话。
  他很愤怒。
  没有人能在武林盟杀人,敢这么做的人,一定已成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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