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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图腾_淮上-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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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回答:“大师高德。小女子姓龙,自幼被拐卖已不记得父母籍贯了,只晓得家乡苏杭。”
    所幸谢府心腹机灵,取了府中成色最好的黄金,足能兑百多两纹银,因此两人南下一路上并不窘迫。只是谢云左手被穿掌而过,请医延药所费甚巨,还严重耽搁了行程,因此足足走了半个月才抵达江南地界。
    江南富裕,景致与京师大不相同。金秋风和日丽,满街都是食肆酒廊,小姑娘们挎着满篮鲜花沿街叫卖,文人墨客三五成群风流倜傥,端的是一派盛世风流气象。
    湖面上不少富贵人家游船,都披挂纱幔,装饰华丽。也有画舫歌姬弹筝宴饮,引得不少公子哥儿争相靠前,一路脂粉香腻随风飘荡。
    谢云也没用艄公,就任由小舟随意漂着,一手支着额角,流水般的黑发顺着手臂落在船舷上。
    他衣着素淡,又带着轻纱斗笠,很难看清面容。但毕竟在京城上位者当久了,意态中的高贵慵懒还是能从骨子里透出来,很多游船经过时里面的人都频频回头,好奇地看他。
    谢统领懒得理会,甚至闭上眼睛小憩了会儿。
    片刻后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微微睁开了眼睛。
    果不其然,湖面上正有一艘格外熏香华丽、金碧辉煌的画舫,正缓缓地从不远处驶过。
    纵使附近画舫众多,这艘巨大华美的船还是非常显眼,其经过处整片河道上其他船只都会避开。谢云的小舟波澜不惊漂过去,只听后面不远处一艘船经过,里面正传出议论声:“看,江南首富陈家的画舫……”
    “啧啧,名不虚传……”
    “陈大公子又出来游湖……”
    陈家画舫缓缓驶近,只听船内果然传来丝竹之声,船舱窗口玉簟迎风拉开,里面几个人摆着流水席宴饮作乐;主座上一个谈笑风生的年轻男子锦袍箭袖、身负长剑,竟然是一副江湖侠客装扮。
    谢云微微垂下眼睫,心内算了下时间。
    去拿药的单超是时候回来了。
    谢云摘下轻纱斗笠,随手将它扔进了水里。
    下一刻斗笠顺水向陈家画舫漂去,果然甲板上艄公、侍从等人都训练有素,立刻有所察觉,不约而同抬头向这边看来。
    谢云宽衣广袖斜倚船头,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支着额角懒洋洋道:“我的东西掉了……”
    “叫你家主人给我送回来。”
    ·
    玉簟之后船舱中,陈海平转过头,面上与众人谈笑的神情还未散去,眼底已不禁浮现出了震撼之色。
    隔着水色碧波,谢云微微一挑眉。
    “大公子,对面船上那姑娘说……”
    管家还未说完,陈海平早已起身出了船舱,温文有礼问:“姑娘有何吩咐?”
    谢云连答都不答,对着斗笠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你捡便捡回来,莫废话。
    陈海平肃然道:“既然姑娘吩咐,在下自然是要效劳的了。”说着纵身便向水中一跃!
    彼时两船相距足有数丈,陈海平这一跃却御气凌空,单足稳稳点在水面上,俯身捡起斗笠,再飞渡而来——不愧是久负盛名的江南陈家嫡传子,内功心法确实了得,放眼当今整个武林,轻功如此漂亮的都不能超过五个。
    “好!”
    周围河面顿时哄响,陈海平临近船前一跃而起,这次无比精准地落在了谢云这条小舟上,落势极稳,连轻舟都没摇晃半分!
    “姑娘,”陈海平风度翩翩将斗笠递上:“陈某幸不辱使命,请收下罢。”
    谢云受伤那手没动,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那斗笠,但紧接着陈海平又往回一缩,诚恳道:“姑娘这轻纱质地精良、可堪玉貌,只是今儿被水浸湿,想必也不能再用了。不如在下拿回家洗净熨平再亲自送去姑娘府上吧,只是不知姑娘芳名贵姓、家住何处?要是不远的话……”
    “陈大公子过誉了,”谢云懒懒道,“面纱地摊上买的,两文钱一幅,不能用就随便扔了吧 。”
    陈海平:“……”
    陈海平笑容不变,“姑娘这手怎么包着绷带,可是受伤了?不瞒您说寒舍中正有几个江湖名医,跌打损伤绝症顽疾样样来得,这点小伤半月就好,如果不嫌弃的话……”
    “嫌弃。”
    陈海平僵在当场,谢云偏过头,戏谑地盯着他。
    不知为何陈海平突然觉得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五官轮廓却有些刚硬,举手投足也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潇洒风度,和寻常人家女儿大为迥异,似乎有点不对劲的感觉。
    他心内有些疑惑,便没话找话问:“这……姑娘好兴致,为何一人在此游湖?”
    谢云道:“天气晴好,本姑娘无聊。”
    说到姑娘时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地绊了下,随即展颜一笑。
    这一笑却是天光水色刹那黯然,陈海平那颗红心不争气地漏跳了几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姑娘,在下江南陈家嫡传长子,良田千顷家财万贯,年已及冠尚未娶妻,不知姑娘仙乡何方,嫁人了没有,看在下合适……那个合适吗?”
    谢云的视线瞥向岸边,一个黑色僧衣的身影正提着药包,大步从桥上走来。
    “合适。”谢云微笑转向陈海平,遗憾道:“但本姑……娘已经嫁人了。”
    陈海平一愣:“嫁谁了?”
    谢云的笑容里似乎充满了情真意切:
    “嫁了个和尚。”
    陈海平尚未反应过来,谢云突然提声喊了一嗓子:“救命——”紧接着优雅起身,直直掉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响,单超扑到桥边,喝道:“龙姑娘!”
    陈海平一抬头便真见了个和尚,登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跳下水去救人——不过这时候水面又是扑通巨响,单超已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在水花翻腾中迅速游向谢云,伸出结实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他。
    陈海平也游到近前,还没来得及伸手帮忙,便只见那黑衣的年轻僧人剑眉紧皱,伸手便是一掌!
    ——轰!
    陈海平一代年轻高手,连提气抵御都来不及,耳中只听一声闷响,紧接着胸骨剧痛、气血震荡,整个人逆着水流倒退了数丈!
    这简直太可怕了。
    水中出招,内力越薄水花越大,而刚才那掌却一丝水花迸溅都没有,唯见扇形波浪以那僧人为中心,向整片湖面急速扩散,其半径足有十数丈!
    陈海平惊疑暴怒,强忍内伤爬上岸,只见单超已将全身湿透、咳得一塌糊涂的谢云抱上来,紧接着回头就是一脚。
    扑通!
    这下水花四溅,却是陈海平被结结实实踹进了水里。
    “从哪来的野和尚……咳咳!咳咳咳!”陈海平既狼狈又愤怒,刚攀上岸想找单超算账,就只见单超从身上解下僧袍披在伏地咳嗽的谢云身上,紧接着转身,抬掌向陈海平一推。
    “——你!”
    那一掌简直金刚怒目、泰山压顶,陈海平暴怒相抗,但全身内力刚一触到对方,就感觉像是奔腾江水遇上了浩瀚大洋,瞬间把他硬生生按回了水里!
    “大公子!”“什么人?住手!”“哪来的和尚狗胆包天,还不快放开?!”
    画舫迅速靠岸,十数个侍卫飞快下船向这边奔来,单超蹲在岸边,一手拎起陈海平的衣襟,居高临下冷冷道:“为什么调戏良家女子?”
    “……”陈海平目瞪口呆:“你又是何人,你——”
    单超手背青筋暴起,哗啦一声把陈大公子活生生按进水里,片刻后再拎起来:“为什么调戏良家女子?”
    “咳咳咳!咳咳咳……”陈海平狼狈不堪,一头一脸水地怒骂:“你他妈又是哪座山哪间庙的,报上名号来,日后小爷遇见——”
    哗啦!
    单超最后一次把陈海平拎出水,注视着他的眼睛,心平气和道:“寻仇又打不过的,才会问别人要名号,打得过的都是打完了就走。”
    陈海平从小是世家嫡子,长大后是武林第一少侠,这辈子就没像现在这么狼狈过,闻言简直出离的愤怒:“哪来的秃驴跑出来管大爷?大爷看到美人搭个讪不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里不对了——?!”
    话音未落陈海平一愣。
    他瞥见那女子——谢云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望着单超微微一笑。
    此刻单超背对着谢云,所以那一笑并没有看到。然而陈海平却确定那一笑里有些极为熟稔的,甚至类似于调侃般的欣然。
    硬要形容的话,就跟他少年时卧薪尝胆终于练成了绝世剑谱,或武功取得了极大精进,兴高采烈在练武台上一鸣惊人后,台下长辈欣慰又略带揶揄的笑意。
    紧接着谢云瞥向陈海平,挑了挑眉梢。
    ——四目相对间,美人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同情和促狭。
    陈海平:“……”
    “——舍弟放荡荒诞,得罪了大师,在下替他赔礼道歉了,请大师千万恕罪!”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男声,陈海平骤然抬头,脸色一苦:“表……表兄!”
    单超回过头,只见人群分开一条道,几个侍从抬着一架别致的竹椅,从陈家画舫方向缓缓走来。
    竹椅上端坐着一个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长相平平苍白病弱,似是不良于行,神情却非常谦逊温和;他抓着竹椅扶手,借力向前欠身致礼,既而抬头关心地望向谢云:“姑娘没事吧?舍弟荒唐,惊扰了玉驾,不知他是不是……”
    “是。”
    谢云随意坐在地上,歪着头,两只手拧着长发挤水,在众目睽睽之下特别的平静坦然:“令弟陈少爷见我落单,便出言调戏,小……小女子实在无奈,不得不跳水自保。”
    “这位信超大师是小女子同伴,陈少爷口出狂言肆无忌惮,大师才出手略为教训,还望这位公子海涵。”
    望眼欲穿的围观群众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哦——”
    竹椅上那男子有些尴尬,看看陈海平又看看单超,不太敢直视地面上这位容色实在慑人的“姑娘”,便低下头又欠了欠上半身:“实在……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抱歉让姑娘受惊了。鄙人傅文杰,家住锻剑庄,乃是这登徒子的表兄……”
    “如果姑娘与大师不嫌弃的话,请大驾光临寒舍稍歇,换身干爽衣物可好?”
    电光石火间单超脑海中闪过一段对话:
    “我听说江湖传言莲花谷、锻剑庄,百年前引天山雪莲花水,才锻造成了龙渊太阿双剑……”
    “今日在此诛杀你的,便是七星龙渊。”
    单超骤然起身,失去支撑的陈海平差点又扑通滑进水里。
    “——你说你家住哪?”
    “回大师的话,”傅文杰迎着单超锐利逼人的视线,惭愧道:“在下不才,江湖人称‘锻剑庄’少庄主是也。”
    
    第7章 锻剑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单超一路寻访,却只打听到锻剑庄地处江南,然而到了江南地界却又不得其门而入——武林世家规矩森严,单超这样的外来弟子别说登门拜访了,连消息都轻易打探不到的。
    幸亏陈海平这倒霉蛋,让他们直接遇上了锻剑庄的少庄主。
    傅文杰令人驾来马车,恭恭敬敬将单超和谢云都请了上去,又在车里点起暖炉供两人烘烤衣物。马车一路向城外颠簸而去,半晌路边人烟渐稀、风景秀丽,单超挑起车帘,只见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座依山傍水的巨大庄园。
    傍晚的夕阳映照着飞檐墨瓦,越发显得雕梁绣栋,文采辉煌。
    虽然地处城郊,庄园大门外却有熙熙攘攘数十辆空马车驻扎着,单超心内狐疑,皱眉仔细望去,却见很多马车蓬盖上都有不同的标记,光他认出来的就有崆峒派、青城派、华山派等名门正派的徽章,另外还有起码七八个是他认不出来的。
    这么多门派都同时来拜访锻剑庄,难道此地正有什么大事不成?
    傅文杰坐在前面一辆更为华丽宽敞的车上,待正门大开,车队鱼贯而入,进入二门前便停了下来。紧接着小厮上前撩开车帘,毕恭毕敬弯下腰,请客人下车。
    单超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抬头只见一座轩敞的垂花门,便以为是到了,举步就向前走。
    “——大师且慢!”正被人从前一辆马车上抬下来的傅文杰慌忙道:“这不是正堂,内院还需换轿,马车不能直接驾到门前……”
    单超一愣。
    小厮们在他身后交换目光,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嘲讽——哪来的穷酸和尚,来府上打秋风,连大家子基本的行走礼仪都不知道?
    单超笑起来,摸摸挺拔的鼻梁,从容道:“不好意思,出家人见识短,让少庄主见笑了。”
    说罢转身往回走,却只见谢云也下了车,站在轿边侧过头对他一笑。
    那笑容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鼓励和温情,单超面色微微一动,只见谢云已搭着侍女的手,转身踏上了青轿。
    谢云目不斜视,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人半分。然而没人敢在“龙姑娘”面前造次,所有人都下意识屏声静气,连侍女都不敢轻易直视谢云的脸,只敢低垂视线盯着他脚下的地面。
    青轿又换了两拨抬轿人手,才最终穿过锻剑庄正堂,来到内院。傅文杰慌忙命人为单超和谢云分别整理出了两间上好客房,请他们去沐浴更衣,又吩咐厨房立刻煮姜汤伺候着,才告辞而去。
    哗啦一声,谢云从热水蒸腾的浴桶中站起身,草草擦干身体,光脚毫不在意地踩着刚才入浴前被他从水里扔出来的花瓣,转到屏风后。
    片刻后他走出来,已穿上浅灰丝缎、外披雪白衣袍,拿布巾裹住长发慢慢擦拭,漫不经心道:“来人。”
    窗户无声无息打开,紧接着三个黑影翻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这三人竟都是一色蟒服横遥У拇竽谑涛来虬纾啄歉龊杖槐闶锹眦危�
    “统领恕罪!”马鑫膝行数步,低头便磕:“我们几个兄弟在附近打探数日,都打探不出雪莲花有关的消息,锻剑庄最近又大宴武林名门正派,人多眼杂,颇费周折……”
    谢云打断了他:“长安动向如何?”
    “宇文大将军私下派出人马追缉信超和尚,几次差点追上您,都被属下带人一一除尽了。只是京城那边您迟迟不露面,半个月以来,各方猜测纷纷,实在是不好掩盖……”
    谢云微微颔首不语。
    马鑫壮着胆子抬起眼睛:
    “统领,要是长安那边实在盖不住的话,能否将实情密告皇后,请皇后殿下帮忙遮掩?只要清宁宫下旨说让您去东都洛阳办事,一切猜疑便可烟消云散——”
    谢云却一抬手,马鑫戛然止住。
    “我本来推测,宇文虎为了力邀我随他一起出京寻找雪莲花,必定会帮我掩盖人不在京中的事实——而影卫假扮成我,起码又能在二十天内不被宇文虎发现任何异状。”
    “那么在这二十天内,我就有完全私密的时间,来安排计划中的事情。”
    谢云轻轻出了口气。
    马鑫对他那声叹息的意思心知肚明:谁也没想到中途会杀出个单超,瞬间把一切捅在了宇文虎面前,影卫那颗棋子就不能用了。
    “那您为何连皇后都要瞒着?”马鑫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就请皇后下旨,您带着兵马浩浩荡荡杀来杭州,这小小一个锻剑庄难道还敢抗旨不尊?等您拿到雪莲花送去长安,救活太子,功劳照样是您的,任何人都夺不走——”
    谢云却笑着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丝微微的自嘲:“我自己要那功劳干什么。”
    谢云终于擦干头发,顺手把布巾一搁,走到客房圆桌前。桌面上已摆放着傅文杰遣人送来的几样精致点心:一是将最肥美的蟹黄蟹肉剔出来夹在蒸卷里,再切成小块整整齐齐码起来的金银夹花平截;一是蜜糖煎面浇之酥酪,香甜无比银白如雪,厨子谓之以甜雪;再有贵妃红、玉露团、水晶饺等等咸甜小食,大概觉得龙姑娘一个女子也吃不多,每样都是三五件,琳琅满目玲珑可爱。
    马鑫一看,登时就炸了:
    “锻剑庄如何这般无礼,这粗糙玩意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破落穷酸江湖世家狗眼长天上去了还,居然看不起人!”
    “兄弟们上,随我杀去厨房——”
    谢云感慨道:“不错了,将就罢。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足足吃了半个月的豆腐皮包子……”
    马鑫潸然泪下。
    “都怪那野和尚,连勒索都只肯要十两。”马小爷如是说:“等统领事成之后,属下等一定把那和尚绑回京城,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走动喧哗,紧接着咣咣拍门声响起,似是十分急促。
    谢云顺口问:“谁?”
    ——嘭!
    房门被猛地推开,巨响尚未落地,马鑫等人的身影瞬间翻出窗外。
    紧接着几个盛装丽服的丫鬟一涌而入,中间赫然是个样貌极为娇俏动人的少女,穿着粉色刺金牡丹花枝对襟褂子,头戴宝石、鞋穿明珠,一张芙蓉面上却满是煞也煞不住的怒气:“你就是今天那个掉进西湖里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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