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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所不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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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赫子辰失落离去,赫子阳终于忍不住跟白凤打了声招呼后追了出去。
    珙桐树间的小道上,赫子阳追上去拉住了赫子辰,两人在路上不知说了些什么,都眉开眼笑的模样。
    圣凌静静地伫立在窗边,垂眼看着这一幕。
    白凤走到他身边,也往楼下望了望,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状似漫不经心道:“听说小公子去找你的风筝淋了好久的雨。还被狗追了几里地,也不知有没有被咬到,回来便发了热……没想到这才刚好些,就急着来找你。”
    圣凌睫毛颤了颤,转身扯了扯师尊的袖子,仰头望去,眼神有些欲说还休。
    “放心吧,为师先前看过了,小公子身体好得很。”白凤拍拍他的脑袋,眼角带些揶揄,“为什么不告诉小公子,你已经原谅他了呢?”
    圣凌咬了咬唇,目光有些躲闪,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拉起白凤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上写着什么,写完后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师尊。
    白凤有些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叹一声,笑道:“圣凌是个心软的孩子呢,却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圣凌再次拉住自己师尊的手轻轻摇晃了几下,眼神里透着点含蓄的恳求。
    “为师是不会帮你说的,圣凌,有想法你得学会自己表达才是,即使不能开口,你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让人明白你的心思。”
    “何况,小公子跟你不一样,他不过随手递给你一串糖葫芦,你舍不得吃,能放到招来蚂蚁。”白凤却没有答应他的请求,颇有兴味地理了理他鬓角的发丝,敛眸笑道,“而小公子可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别人怎么想他都不在乎。这回他自觉有错,才一定要求得你原谅,而你若不给他明确的答复,依他的性子;肯定还会再来。”
    白凤觉得这几个孩子真是有趣。
    子阳心思纯净,一心为人着想,别人开心他便开心,别人若是难过了,即使不是他的错也会觉得难过,脾气好到让人生不起气来。这样的人,或许有时候会吃些小亏,长远看却未必不好,若一个人自己都不把吃亏当作吃亏了,那又有什么能叫他介怀的呢?
    子辰这个孩子和其兄长则是两个极端,他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只管自己怎么想,任性又狂妄。所幸的是,这份任性和狂妄还不至于让他过于狭隘自负,至少他愿意认识自己的错误,并不吝于付诸言辞和行动,即使有时让人生气,却很难真对他生厌。
    并非真的没心没肺,甚至也算得上有情有义,却永远不会为什么事过于郁结。这样的人,通常都能活得肆意又坦荡。
    而圣凌呢,比起子阳,他不够无私,比起子辰,又不够自我。
    他敏感,总能感受到别人的恶意并为之耿耿于怀;可他又心软,只要对方诚心诚意地认错了他便无法再抱有敌意,比起别人对他的坏,他更重视别人对他一点点哪怕不经意的好——仅就这两点而言,小公子便是他天生的克星。
    可同时,圣凌又过分内敛,有些近乎羞赧的别扭,让他完全不善于表达自己。
    他将所有事都默默地记在心里,却从来不让人知晓自己的心情,或许别人还以为他厌恶自己,而他却已经把人放在了心上最珍视的位置。
    圣凌这样的性子啊……
    白凤叹了口气,心道,这样的性子天生只能与大公子那般柔和而没有一点棱角的人为友,而小公子那样人,大约是很难与他互通心意了。
    而有生国国师的地位和责任,都决定了国君与之必须是相互信任扶持的关系,从这点来看,大公子倒确实比小公子更适合国君之位。
    白凤猜得没错,尽管在圣凌那里碰一鼻子灰,赫子辰当时有些沮丧,过后又很快打起精神。
    还是出于“做错了事就得自行承担”的想法,让他难得地愿意一再放低姿态,圣凌的“不原谅”倒也没让他恼羞成怒,反而生出些斗志来。
    据赫子辰分析,圣凌之所以不接受风筝和自己的道歉,大概是这风筝与先前不一样了,圣凌心中嫌弃。
    经历了风吹雨打,那风筝看上去倒比赫子辰还要凄惨些,完全看不出原本做工精致的样子。赫子辰心道:可不能就这个样子还给圣凌,我把它修好后再还,就当是赔罪好了。
    说干就干,赫子辰找来工具材料打算将那风筝好好修整一番,却在篾骨下发现一截小指粗的细竹筒,他将那竹筒取下,从里面倒出一条濡湿的纸卷来。
    展开一看,纸上的字迹都被雨水洇染,只能模模糊糊地猜出大致意思,满纸都是对故去母亲的思念。
    为了将风筝恢复原本的模样,赫子辰拿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耐心。
    那封看不清字迹的信在他心里泛起涟漪,让他产生了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有点类似在槐树上看到那窝雏鸟的感觉,很久以后他明白了,那种心情叫作“怜惜”。
    赫子辰难得地主动拿起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在一个清晨用修好的风筝将它送到了圣凌的窗前。这回他不再如想获得一场战役的胜利般非要圣凌的原谅,他更想要表达那份因为圣凌本人而生出的心情。
    圣凌还是没有接受那只风筝,但留下了他写的信。
    赫子辰有些开心,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执着,脚步轻快地将那只风筝带回去收在了书房里。
    风筝是他的歉意,而那封信则是歉意之外的情感。
    ……
    在摘星楼学习的日子对赫子辰来说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老师从迂腐古板的叶湖换成了温柔风趣的白凤,课程从无聊的礼仪策论变成了有趣的符箓术法,还多了圣凌这么个有趣的同窗。
    嗯,后来赫子辰发觉其实圣凌很有趣。
    他之前的玩伴中,最亲近的就是几乎没脾气的赫子阳,不管他怎么胡闹都不会生气,赫子辰当然喜欢这种被纵容的感觉,但始终少了些刺激。
    另外,那些大臣家的孩子也有几个颇有几分脾气的,比如容相的长子容旭,当初就曾一言不合打了一架,不打不相识,大约是打痛快了反而有些惺惺相惜,之后关系还挺好。
    但是从来没人像圣凌一样,明明小心眼得很,很容易就被他撩出火气,却又偏偏隐忍不发,那种别扭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实在是太有趣了。
    赫子辰不再缠着赫子阳,而是把注意力转到了圣凌身上,时不时招惹一下,刚开始是扯扯他头发,在他背上乱画,后来开始学习一些简单术法后,花样便更多了起来。
    比如在圣凌看书的时候,变只蝴蝶在他眼前晃,练习御剑的时候故意把圣凌从剑上撞下去,然后在半空接住他,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刚开始圣凌只是默默忍受,脸色上还会露出一点端倪,后来渐渐学会了面无表情地见招拆招,偶尔给予一定程度的反击。
    由于圣凌不能说话,赫子辰也习惯了不言不语地使坏,两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看似没有语言交流,却已经你来我往在暗地里过了无数招。
    赫子辰觉得虽然圣凌面上越发不显,应对越发沉着熟练,但心里一定挺讨厌自己的。
    但是没关系啊,他就是挺喜欢逗逗圣凌,看着那张越来越波澜不惊的脸孔,他就忍不住上前招惹一番。
    这种心情就像一只小猫儿,即使不吃蝴蝶,看到蝴蝶就是忍不住扑几下。
    白凤将这些看在眼里,也从未阻止,在他看来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小公子顽皮,却很会掌握恰到好处的分寸,而且,他觉得自己的徒儿似乎也很乐在其中。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不知不觉间,摘星楼外的珙桐花更迭了好几季,曾经稚嫩的孩童长成了十几岁的少年。
    好像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除了身量变高,眉眼长开了些,大家都没有变化。
    赫子辰与赫子阳兄弟之间一如既往亲密无间,赫子阳和圣凌之间也保持着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知交关系,赫子辰依然时不时招惹下圣凌,只是不再那么频繁。
    时光无声,总会悄然改变些什么,这些变化缓慢而细微,如春雨落湖心,难以察觉,却真实地发生了。
    譬如赫子辰,原先一直穿色彩鲜亮衣裳,喜好各种配饰,如今却偏爱一身利落黑衣;笑起来很讨喜,不笑时眉目间却有几分冷峻,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比起幼时的天真任性,多了几分刻意挑衅的叛逆。
    譬如圣凌,幼时性子虽内敛,也能在沉默中看出几分别扭与倔强,如今却像一面冰湖,再也无法掀起丝毫涟漪,在九婴事件之后,对赫子辰的态度与赫子阳类似,一脸的与世无争,让赫子辰偶尔也会觉得逗得无趣。
    倒是赫子阳没什么变化,依旧温厚亲和,依旧尊敬师长、爱护弟弟、善待友人,依旧没有展现出哪方面有过人的天赋,依旧勤恳踏实地学习,努力完成父君交给他的每样功课。
    几人年纪都不算小了,摘星楼不再有固定的授课时间,他们更多的时间用来为将来要承担的责任做准备。
    圣凌已经开始独自处理一些摘星楼的事务,而赫子辰与赫子阳也跟着赫重明接触一些政务,与朝中大臣也有一定交流,没过多久,赫子辰将大臣们几乎得罪个遍,而赫子阳却得到一致称赞。
    大臣们都不由得摇头叹息,认为小公子完全是由于国君的疏于管教给养废了,好好的苗子长成了个纨绔,即使天资聪颖也成不了大器,这么一比较,大公子的勤勉沉稳便更显得难能可贵,只是对于“长歪”的小公子都颇有些遗憾。
    赫重明其实也很纳闷,自己小儿子明明从小就很讨人喜欢,活泼伶俐,学什么都很快,虽然顽皮却极有分寸,顶着纨绔的皮子,却也没真干几件越界的事。
    ——这么个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是交给兄弟俩完成的任务,赫子辰却全部交给赫子阳,自己做了甩手掌柜,看着兄长颇为吃力地完成对自己而言并不难的事,却没有半点施以援手的意思,一个人悠哉悠哉地躺在摇椅上吃点心,偷懒耍滑得简直令人发指。
    除此之外,还当众顶撞自己,出言嘲讽朝中大臣,明明能做好的事却还因为过分粗心而不断出纰漏……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成天游手好闲,就知道到处瞎跑,你当你还小吗?在摘星楼跟国师大人学习时就不认真,如今心思更是一点不放在正道上!”
    赫重明终于忍不住狠狠训斥了小儿子一番,将几本奏折扔过去,“看看你哥,昨天批奏折直到半夜,有不懂的地方今天一早便来请教。再看看你!空有几分资质,却连你哥一半的努力都没有,像你这样能成什么大器!”
    “我也没想成大器啊,不是只要吃喝玩乐不闯祸就算我懂事了么?”赫子辰斜着肩膀站着,完全不把这点斥责当一回事。
    眼角的余光瞥到一片衣角,他勾起嘴角,笑得无比欠揍,“何况,只有子阳那样的笨蛋才会大半夜不睡觉批什么奏折,我可没他那么傻,这大好的年华就该尽情享乐,劳心劳力的事啊……交给笨蛋去做就够了。”
    “你!闭嘴!”
    赫重明一巴掌扇过去,把赫子辰脸扇得偏到了一边,他冷眼瞧着赫子辰,心中失望透顶,“不务正业,不敬父兄,也该给你长点记性了!滚到静堂跪三天,好好反省反省!”
    赫子辰揉了揉红肿的脸颊,倒也不气,依旧笑嘻嘻道:“是!好久没受罚了膝盖还挺痒,那我这就去了啊。父君,子辰告退。”
    说完还贴心地将先前掉在地上的奏折全都捡起来放在桌案上,这才转身出了门,目不斜视地从站在门口的赫子阳身旁经过。
    赫子阳紧紧地盯着他脸上的手印,面色有些发白。
    月华如水,庭轩空明。
    赫子阳一手拎着食篮,一手提着灯笼,一步步朝静堂走去。
    静堂里燃着几点烛火,赫子辰独自跪在堂中,在门口只能看见一道伶仃的背影,他微微垂着头,墙上的影子随着烛光轻微摇晃,显得有些孤寂。
    赫子阳将灯笼熄了挂在门外,走进去,把食盒放在了赫子辰面前,站在一侧沉默地望着他头顶的发旋。
    两人都一动不动,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赫子辰脑袋猛地往下一点,又赶紧抬起头来,伸手揉了揉眼睛,似乎这才瞅见面前的人影,吓得差点跳起来,却因腿麻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哎哟喂!”待看清了眼前的人,赫子辰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模样,“是子阳啊,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啊?吓死我了!”
    赫子阳没有说话,沉默地蹲下身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来。
    “哟,都是我爱吃的。”赫子辰咽了下口水,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不客气地举起筷子大开吃戒,边狼吞虎咽边道,“子阳,还是你最好了。”
    赫子阳没有出声,默默地走到他身侧,也跪了下来。
    赫子辰一怔,很淡地笑了下,也没有阻止,他道:“你这是要和我同甘共苦啊,真是好兄弟。”
    吃完饭后,赫子辰将碗筷放回食盒,揉了揉膝盖,再次跪好。
    兄弟两人便这般并排跪着,各自望着面前那几寸见方的地面,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静堂一时阒然无声,氛围有几分诡异的庄严,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身侧传来极轻微水滴声,有什么在烛光里闪烁了一瞬,赫子辰转头,只见子阳垂着头,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从他脸上滚落下来,啪嗒啪嗒地打在地面上。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烛光晃了晃,赫子辰的心也随着跳动的烛火微微一颤。
    “你,你别哭啊,不就罚跪嘛又不死人……”赫子辰慌了神,见赫子阳不出声,只是一直掉泪,他长叹了一声,“唉,不就说了你笨么,以前又不是没说过,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哎,我跟你道歉还不行么?”
    他郑重其事地道:“子阳,对不起,我错了。”
    听见道歉,赫子阳眼泪更加汹涌,似乎怎么也止不住,一直将面前一块地都打湿了,才听见他颤着声开口。
    “都怪我,都怪我……辰辰,真的对不起……”
    “别瞎说,这关你什么事啊?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赫子辰有些不喜欢子阳这性子,不悦地道,“是我自己不务正业才被父君责骂,跟谁也没关系。”
    “再说了,父君骂得挺对的,我就是贪玩,心性又太浮躁,干什么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永远也没办法像你那么勤勉踏实。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做什么‘正事’,还是游手好闲适合我……”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自得地耸了耸肩,轻笑道:“没办法,天生命好。”
    “不是的!”
    赫子阳蓦地抬起头,转过脸来望着他,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眼神却十分肯定,他道:“不是那样的,明明不是那样的。”
    明明不是那样,不是心性浮躁,不是没有恒心,不是所有人眼里空有天资却不学无术的纨绔。
    赫子阳垂首轻声道:“你很聪明,只要你想,什么都能学会,什么都能做好。”
    “对,我也觉得自己聪明得很,只要我想,很多事都能做好。”赫子辰赞同地点了点头,自嘲道,“可偏偏,我不想。”
    “你不是不想;你是……”赫子阳望着他,低声道,“辰辰,其实你不讨厌算术,也很擅长棋艺;是吧”
    “是因为我,你才装作很讨厌的。”
    辰辰从小就学什么都快,但很多明明可以做得很出色的事,总是因为不耐烦而半途而废。可是,仔细回想赫子阳才发现,辰辰所排斥的,几乎都是自己相对做得好的。
    他算术差强人意,辰辰便说算术繁琐,他迷上下棋,辰辰便嫌下棋无趣,仔细想来,他根本就是在让着自己。
    别人都说小公子聪颖却浮躁,而大公子驽钝却努力,两人也算好坏各一半,可若是聪颖的那个也认真踏实有恒心呢?那驽钝的那个便真显得一无是处吧。
    因为不想哥哥的努力变得不值一提,所以他便连认真的权利都没有,他只能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
    赫子辰最擅长的是骑射,也是因为赫子阳自幼体弱,不善骑射也为人理解,所以这是他唯一可以坦然示人的爱好。
    明明不是沉不下心来啊,明明对很多事都有兴趣啊,却因为他,只能将所有的兴趣都强行压下,以心浮气躁没耐心的形象瞒过所有人。
    天资愚笨不是自己的错,可有个天资愚笨的兄长,怎么反而成了罪过呢?
    “我不是不知道……可是我不愿意承认,我装作被你瞒过了,因为,我知道如果你不让着我,那我就真的……一无是处了。”赫子阳说得艰难,声音微微颤抖。
    “可是,因为我不想面对,就看着父君对你失望,看着大臣们放弃你,理所当然地看着辰辰你为了我舍弃那么多却装作什么都不懂,你说我笨,其实我才不笨,我就是坏……”
    赫子阳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我怎么,怎么这么坏呢……对不起,辰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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