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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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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一个月里,李璟与季燕然一道做了几件事。
  首先张榜公开了尉迟褚的叛贼身份,将他的尸首明晃晃悬挂于城门口,风吹日晒,直到晾成一幅人形骷髅,方才丢去了乱葬岗中,喂狗。城中百姓自是惴惴不安,私下嘀咕着,这都做成大官了,怎么还不能满足,竟想着要谋逆呢?要知道当今天子,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皇帝啊,国家安稳富足,大家伙吃穿不愁的,傻子才想打仗。
  其次,根据王东的供词,又顺藤摸瓜扯出了其他几名官员,皆是尉迟褚的党羽,这回正好一次除个干净。至于朝中空下来的位置,李璟打算用不久后的科举来填。
  第三,为王万山大人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用来解释他的死而复生。这种事风雨门最在行,不出半天,连街边裹着尿布的小娃娃都知道了,忠厚无辜的老王大人是躺在一片祥云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等一下。”季燕然打断他,“哪里合情合理了?”
  “百姓就爱听这种。”
  季燕然:“……”
  言之有理。
  总之,王万山大人就是倔强地活了,还能再为朝廷多鞠躬尽瘁几年。
  全因天子仁德,天子仁德。
  剩下一位王东,细细想来,此人贪财、失信、自私、怯懦,间接害死一对母子,遗弃另一婴童于暴风雪中,还勾结叛党,按律死七八回也不为过。
  但偏偏,暂时还动不得。
  云倚风问:“皇上当真就这么放过他了?”
  “王东交出孜川秘图,作为交换条件,皇兄答应留他一命。”季燕然道,“还有更重要的,江淮赋税改制刚刚开始,极缺人手,他或许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有胆子谈条件。”
  云倚风继续问:“那赋税改制完之后呢?”
  “除非他能做到对皇兄永远有用。”季燕然道,“否则这种低劣人品,没人能看得上,他也绝对活不到善终。”
  “你说,”云倚风在他怀中突发奇想,“若当初王东没有丢下我,而是一路抱往南疆,那我现在会不会已经混成了野马部族的头目,一门心思想当皇帝,专与你做对?”
  季燕然听得哭笑不得,捏住他的嘴:“这种话,不准乱说。”
  云门主听话闭嘴,但还是觉得,自己的推测颇为合理。
  “你若真混成野马部族的头目,我便亲自来捉,绑回萧王府中哪里都不准去,直到你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为止。”季燕然低头,“今日看着精神不错,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走了。”云倚风拒绝,“早上你去宫里时,清月就说看我精神好,天气也好,强拉出去在花园里走了七八圈,晒出了一身的汗,刚刚才洗完澡。”
  季燕然有些不满,在那细白颈间深深嗅了嗅:“你准备何时告诉他,这些事本该由我来做?”
  “还是再过阵子吧。”云倚风揉揉太阳穴,发自内心道,“最近事情太多,我没心思吓唬他,而且又腿脚虚弱,万一真唠叨起来,跑都跑不脱。”
  由此可见,风雨门的师徒关系,也颇……有趣。
  清月守在门外,默默打了个喷嚏。
  ……
  这日午后,风和日丽,江凌飞躺在屋顶上,晒着太阳打盹。
  一枚枣干突然被丢到脸上。
  吴所思站在院中:“下来。”
  “你就让我歇一歇吧。”江凌飞闭起眼睛不愿睁,呵欠打得一个接一个,“叔父派来的人才刚走,江家最近一堆烂事,我实在精疲力竭、精疲力竭。”
  吴所思道:“派去风雨门的弟子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江凌飞顿时就不“竭”了,直直坐起来问:“带着那些襁褓与棉袄回来了?”
  “王爷已经去了宫中。”吴所思道,“云门主今日精神尚可,所以也一道同行。”
  “那还等什么?”江凌飞揽过他的肩膀,“来来来,我们也去。”
  吴所思被拖得踉跄,莫名其妙道:“我们去做什么?”
  “这种大喜大悲、认祖归宗的关键时刻,自然得所有亲朋都在。”江凌飞耐心胡扯,“万一王爷太过狂喜,当场大哭晕厥在云门主面前,那多丢人现眼,有我们在,至少还能帮着盖一盖、抬一抬。”
  吴所思:“……”
  想看热闹就想看热闹,你还是闭嘴别说话了。
  两匹高头大马一前一后,疾驰驶入宫中。
  王东看着堆在面前的锦被与棉袄,恍恍惚惚的,也有些吃惊。直到被德盛咳嗽提醒,方才浑身一颤,赶忙道:“是,的确是当年罗小姐亲手备下的。这锦被上的绣花是浮沙萍,只有北冥风城才将之视为吉祥花卉,希望小娃娃能如雪中的浮沙萍般,健壮顽强,这颜色我也是记得的,寻常人家都喜欢大红大绿,只有罗家喜欢素净的灰,一定没错。”
  他说得笃定无比,云倚风站在一旁,反而有些不知自己该是何心境——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一块大石落了地。
  原来自己,当真是罗家人吗?
  季燕然轻轻握住他的手。
  待江凌飞与吴所思寻来时,其余人都已经散了,云倚风坐在桌边,手中捧了一盏温茶,正在出神。
  季燕然皱眉:“你们怎么来了?”
  江凌飞大言不惭:“自然是因为担心云门主。”说着,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被褥小袄,“王东认过了?”
  季燕然点头:“的确是当年罗家的东西。”
  江凌飞倒吸一口冷气:“那——”
  尾音扯得老长,半天也没“那”出下文,老吴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最后来了一句,那要如何同皇上说?
  季燕然道:“实话实说。”
  江凌飞提醒:“尉迟褚虽说已死,问不出更多消息,可野马部族摆明了是叛党,蒲昌看起来又与这群人关系匪浅,现在身份已经确认,皇上当真会对云门主毫无芥蒂?”
  “为何要存有芥蒂?”季燕然道,“我也是皇室中人,自然会管好……”他揽过身边人的肩膀,淡定道,“内人。”
  云倚风一口茶都喝进了气管。
  江凌飞沉默一抱拳,佩服。
  而李璟在听德盛说完之后,果真也没表现得太在意,反而还吩咐御厨,做了顿清淡的家宴,留两人晚上一道吃饭。
  云倚风很冷静:“我以为辨认完被褥之后,就能走。”
  季燕然笑道:“怎么,不愿见皇兄?”
  云倚风愁眉苦脸,倒也不是不愿,但江湖客闲散惯了,谁会没事干盼望着见皇帝?
  更别提这里的皇帝,还有几分长辈的意思在里头。
  于是乎,就更不想见了。
  江凌飞踊跃献计:“可以装晕。”
  季燕然面不改色:“滚。”
  老吴及时拖着江门三少出了宫,先前就说了,这里有你我什么事?还不如躺在屋顶上继续吃枣子晒太阳。
  没有一点点防备,就要见到当今天子,云倚风连在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都不忘低头看一眼湖面。
  水波荡漾,映出的人影也荡漾,脸有三尺长。
  不然还是算了吧!
  季燕然也没料到,他竟会因这种事紧张,越发觉得可爱,于是紧走两步并肩,低声逗弄他:“要不要回去换身新衣裳?”
  云倚风迟疑:“可宴席不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准备好了。”季燕然大言不惭道,“但让皇兄等等,也无妨。”
  云倚风:“……”
  李璟还未到,而宫人们已经布好了干果蜜饯,都是香甜糯软的,有核桃、红枣、桂圆、栗仁、银杏……十八盘摆了满桌,还有一碟春日里新腌渍的青梅,季燕然用银匙盛起一小粒:“尝尝看。”
  云倚风本不爱吃这些东西,但又觉得圆鼓鼓一粒挺好看,该是青嫩又脆生的口感,便试着咬了一口。
  喷溅出来的蜜糖甜汁,能将牙也甜倒,外头还裹着几粒粗盐,味道越发不可言说。
  云倚风吃得相当纠结,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你们宫里待客就用这玩意?”
  “我先前又没吃过。”见四下无人,萧王殿下趁机将人拉进怀中,低头就要凑近,“有没有这般难吃,分一半尝尝。”
  云倚风扭头一躲,恰好看到德盛公公掀开屋帘。
  明晃晃的晚阳照进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而李璟就站在这万丈金光中,静静地、心情复杂地,看着屋内两个人。
  自己为何不多在御书房里待一阵?
  “咳咳!”云倚风猝不及防,将一整颗青梅囫囵咽下去,噎得眼里都是泪。
  季燕然被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云倚风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萧王殿下表情扭曲:“嘶……皇兄。”
  “罢了,别行礼了。”李璟摆摆手,打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落座后道,“王东那头,听说交待得相当爽快?”
  “他现在只想活命,自然爽快。”季燕然道,“据说野马部族在收到那张假地图后,曾耗费了大量的财力人力,前后数十次寻找宝藏与罗氏母子,倘若知道了地图是仿造的,而王东又将真的孜川秘图献给了皇兄,怎么可能放过他。”
  趁两人聊天的工夫,德盛赶忙给云倚风倒了杯温热茶水,又拍着背,顺了半天气。
  同时不忘主动替他找借口,云门主中毒未愈,身子虚弱,吃东西时可得小心仔细。
  云倚风顺着答应一句,头回觉得原来中毒还是有些好处的。
  为什么要囫囵硬吞一颗青梅呢?因为中毒了。
  很合理。
  片刻后,宫人们鱼贯而入,撤下干果,上了头八道冷盘。
  而直到此时,家宴的气氛才终于正常起来。
  李璟在登基这些年里,也见过不少江湖客,大都是豪爽魁梧、大碗喝酒的,言语间不是带着大漠的浩浩风沙、就是带着雪域的万古苍凉,却从未料到大名鼎鼎的风雨门主,会是这般清雅俊秀,更像是个富家公子。虽说病着,倒也未见孱弱憔悴,墨发在阳光下弯折出锦缎光泽,被一条长长的白色发带系着,眉峰凌厉眼梢微挑,高鼻薄唇,原本该是盛气凌人的样貌,可偏偏又在笑,这一笑,五官就变得温柔极了。如暖阳融冰雪,看得德盛公公也一恍神,心里暗叹,怪不得王爷喜欢,这般玉雕脱俗的人,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谁会不喜欢?
  一顿饭吃完,李璟的赏赐也已经运至萧王府门口。老吴一边清点一边啧啧感慨,吃顿饭都能发家致富,怕是只有云门主了。
  繁星在御花园里投下银色的光。
  季燕然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在石子路上慢慢走着,消食,顺便听四周虫豸嗡鸣。
  云倚风道:“原来皇上还挺可亲。”
  “先前就说过,我与皇兄既是君臣,更是兄弟,自家哥哥能凶到哪里去?”季燕然笑笑,又道,“况且我看中你,皇兄也能更加……放心。”
  云倚风懂他话语里的意思。哪怕大梁民风再开明,小话本上的故事再受欢迎,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总还是有悖常理的,定会惹来不少非议。更重要的,还有子嗣问题——外族血统、早年过继,又有断袖之癖,明显是奔着绝后去的,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王爷,哪怕是动了称帝的心思,只怕朝中老臣也不会答应。
  “自然了,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季燕然道,“所以有时候难免会想,老天爷当真待我不薄。”
  “也待我不薄。”云倚风笑笑,“走吧,我们回家。”
  侍卫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里头照旧铺得又暖又舒服。飞霜蛟跟在旁边小跑着,穿过两条街,打了十几个响鼻也未能将主人叫出来,心中十分烦闷,索性尥起蹄子踢了一脚。
  云倚风手中正拿着那件袄子,没留意身下“咣当”一抖,险些滚落软塌。
  季燕然一把将人接住,不满地掀开车帘,刚打算训斥两句飞霜蛟,云倚风却在背后拉他一把,吃惊道:“这被子里像是有东西。”
  ……
  飞霜蛟踢马车时,云倚风手下也跟着一错,刚好将棉袄撕开了线。
  里头不仅有发潮的棉絮,还有一张……介乎羊皮与织物之间,也不知是什么,摸起来纤薄而又柔韧,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是一封信函。
  云倚风一拍脑门,自己先前怎么就没想过,还能拆开看看呢。
  不过即便拆开了,也未必能认出这些鬼画符。那些文字看起来诡异极了,也不知是不是出自野马部族,又或者是北冥风城的独创文字,便问道:“要拿回宫里,问问王东吗?”
  “不必了。”季燕然道,“我认得。”
  云倚风:“……”
  你认得?
  季燕然目光滑过那些文字:“是卢将军自创的符号,用来在战时传递消息,只有极少数的将领才知道含义。黑沙城一战后,这些符号便没人再用了,也只有廖老将军,在年幼时教过我一些。”
  “那这封信函是卢将军写的吗,说了什么?”云倚风追问。
  季燕然道:“不是卢将军,是蒲先锋在临终前所书,但并未提及收信人的名字,只用姑娘代指。”
  在这封写给“姑娘”的信里,蒲昌先是懊悔自己未能搬来援军,扭转黑沙城战局,又怒斥先帝无德,因忌惮卢广原战功卓著,便设计害他,令三万大军尸骨无存。更提到卢广原一生的心血,皆藏于孜川秘图中,希望姑娘能将其寻回。最重要的,信中还有破解秘图之法。
  云倚风问:“如何破?”
  “罗入画知道图中所藏秘密,有了她与孜川秘图,便能找到石匣。”季燕然道,“至于石匣里的东西,要靠着婴孩背上的图案,方能打开。”
  云倚风疑惑:“都拿到石匣了,直接砸毁取物不行吗?为何要这么麻烦。”
  季燕然略一停顿:“我以为你的第一反应,会是猜测自己背上有无图案。”
  云倚风:“……”
  云倚风知错就改:“那要如何才能让图案显现?”
  “没说。”季燕然看完了整封信函,“怕也只有罗入画才知道。”
  “所以这封信对我们来说,其实并无太大用途。”云倚风泄气,“蒲昌当初写它,应当只是为了自证身份,相当于交给妻儿的拜帖。”
  “至少能知道其中一名婴儿背上有图案。”季燕然道,“回去我帮你看看?”
  云倚风答应:“好。”
  马车粼粼停在萧王府门口。
  清月已经准备好了药浴用水,并且再次试图送走王爷。
  云倚风吩咐:“你下去吧,今晚不必守夜了。”
  清月一愣:“那若师父再毒发——”
  “有本王在。”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天也累了,好好歇一晚。”
  清月赶忙道:“我不累。”
  累不累都要休息!
  季燕然微微抬眉,立刻就有侍卫扑上前,半拖半架地,将这位忠心耿耿的风雨门大弟子强行带走了。
  手法与绑匪有一比。
  萧王殿下很满意,关上门后转身,刚好看到云倚风正在解腰带。
  ……
  衣衫似花瓣散开,露出大片白皙裸背,墨发如瀑滑过肩头,两根雪白发带也跟着晃。
  在床上躺了这些时日,肉没养出来,腰肢倒是越发细得不盈一握。
  “来看啊。”云倚风扭头。
  季燕然不得不仔细分辨了一下,对方究竟是存心拉长了尾调,还是当真单纯无辜,疑惑自己为何迟迟不上前。
  云倚风诚心道:“我冷。”
  季燕然将他连人带衣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鬼刺用我试了这么多年药,也没发现背上有图案。”云倚风半撑起身体,趴在床上,“或许压根没有,或许是要服用特定的药,方才显现出来。”
  他身形纤细,骨头也细,两片突起的蝴蝶骨,被薄薄一层肌肉包裹着。季燕然用指背细细滑过,又停在腰窝处:“你这里有颗痣,红色的,很小。”
  云倚风问:“痣能解开孜川秘图吗?”
  “不能。”季燕然笑,俯身抱住他,在耳边低声呢喃,“但是我很喜欢。”


第64章 纹身婆婆
  温柔的亲吻不断落在耳后; 很快就让那一小片肌肤变得滚烫; 旋即又蔓延至全身。云倚风握住他的手指,回想起昨晚旖旎梦境; 心头难免也生出几分悸动与期待来; 腰肢被揉捏得有些酸软; 像是情动,又像是……动过了头; 以至于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生怕会牵动心头刺痛。
  季燕然将他抱进怀中,轻轻抬掌按上前胸; 把紊乱的气息顺平。
  上一刻还在浓情蜜意你侬我侬; 差两杯酒就能冒充洞房花烛; 转眼间却又变成了见者流泪的苦情疗伤戏码。细想起来,倒是与那前一页颠鸾倒凤,后一页养兔养猪的错乱话本差不了许多。
  这年头的书商,果真良心写实。
  云倚风诚心发问:“我这算是扫兴吗?”
  “是我太心急。”季燕然替他拢好衣襟; “你该好好休息才是。”
  这话原本没错; 但云倚风却觉得; 自己就算“好好休息”,怕也不会有所好转,反而会一日差过一日。
  季燕然拍拍他的后背:“别乱想。”
  那云里雾里神话里的血灵芝,像梗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云倚风有时甚至觉得,倘若没有这么一个东西,自己干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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